莫良從緩緩停下的黃包車上走下來，眯著眼盯著招牌上“洛鳳軒”三個字看了半天，瞟了一眼門口牌子上龍飛鳳舞的字，抬腿走進了喧鬧的戲院。他皺了皺眉頭，開始尋找那個約他來此地的人，還未開場的戲院像正午的菜市場，莫良皺著眉走向那個向他招手的人：“鳳洛悠，你最好有足夠的理由讓我再次踏進這裏，否則所有後果你自己承擔！”
    坐在對麵的男子拿著茶杯輕抿一口茶，但笑不語，隻是示意他安靜，剛剛還喧鬧的戲院也瞬間安靜下來，鑼鼓點響起，一個手持羽扇的人自後台走出，鳳洛悠拿下巴指了指那個男子，等著莫良的反應，莫良看著台上氣定神閑地人有些莫名其妙，被油彩遮的嚴嚴實實的麵龐讓他沒有一點熟悉的感覺……
    “我站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中亂紛紛……”莫良用手在木質的椅子上打著節拍，這出《空城計》唱得很合他的心思，看那人暴露在油彩外的手應該是個年輕人，竟能如此惟妙惟肖地展現出諸葛先生的魅力，如此傳神地將這段戲呈現出來，莫良扭過頭與鳳洛悠相視一笑，這一笑卻讓對麵本是笑得一片淡然的人愣了神，鳳洛悠輕輕歎了口氣，說出的聲音卻是與他樣貌不副的沙啞，像是砂紙打磨在鏽鐵上：“莫良，你當初為什麼離開得那麼絕？你明明那麼適合這個地方……”
    “有什麼適合不適合的，當初出了那件事，我這張臉，再多的油彩也蓋不住，所以就不唱了，我……”莫良撐起他最擅長的那個刀槍不入的笑容，“我沒有你那麼大的本事自己撐起一個戲院……”“你……”“不說我了，台上那個是你這裏的角吧？叫什麼？”鳳洛悠還要再說些什麼，莫良忽然打斷了他，他便也不再糾結在那些陳年往事裏：“他叫錦瑟，還不算是個角吧，不過也算是個能撐起場子來的人。”“錦瑟？”莫良轉著手上的白玉扳指，夢囈一般重複著，“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等他再抬起頭來時，台上的諸葛先生已回了後台，莫良隨手抄起桌上的折扇拿在手中輕輕把玩著，“走，我們去會會這位錦老板吧！”說完也不管依舊愣在那裏的鳳洛悠，悠閑地繞過戲台向後台走去，卻忽然因為身後人的一句話整個人僵在了那裏，那一瞬間，全世界隻剩下那把沙啞的聲音：“那件事……你早就知道不是個意外了吧？這次的事……和那個人有關麼？”莫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向著後台走去，鳳洛悠歎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後台裏演員們卸妝的卸妝，準備上台的準備上台，一點也不比外麵安靜，一路上有每過一個人都會有人停下手中的活向兩人打招呼，莫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正在卸妝的人，眉頭皺了皺，繼續不緊不慢地向那邊走著，拉住想要上前的鳳洛悠上前一步對著那卸妝的人輕打揖手：“想不到錦老板如此年輕，就能把諸葛先生表現的如此傳神！”正在卸妝的錦瑟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行禮：“不敢不敢，錦瑟不過是多學了幾年技藝，承蒙各位抬愛，鬥膽在台上獻醜了。”抬起頭來，竟是那個莫良再熟悉不過的笑容，臉上的妝才卸了一半，卻一點也不滑稽，露出的那半邊臉反而讓人覺得……驚豔？
    莫良的臉上忽然漫上一層笑意，這個人還真對得起他這個名字呢，這樣漂亮的人不演旦角反而演老生，一定是有原因的吧？想到這裏，好看的唇角不由地輕輕翹了翹：“錦老板過謙了，錦老板的諸葛先生是我見過最傳神，唱功最好的，甚至超越了前陣子因諸葛先生紅極一時的淩璃，又何必自我貶低呢？不知錦老板今晚可有空，賞臉吃個飯可好？”錦瑟看了看站在莫良身後的鳳洛悠，點了點頭：“當然可以，不過二位可能要再等我一下，我得把臉上這些妝卸掉再出門……”說完還調皮的吐了吐舌頭，鳳洛悠被他俏皮的表情逗得噗哧一笑，擺擺手讓他先卸妝，拉著莫良示意他們出去等，然後拉著莫良便從後門出了“洛鳳軒”。
    到了外麵，莫良扭過頭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可是這個笑容卻該死的莫名地欠扁：“鳳洛悠，我怎麼覺得你在害怕呢？”鳳洛悠挑了挑眉，有些低氣不足地反駁：“害怕什麼，他會吃人還是怎麼的？”“這都是你安排好的吧？錦瑟是你按著我的樣子找來的吧？包括那笑意和俏皮的樣兒都和我一樣”，莫良臉上的表情忽然冷了下來，一雙細長的鳳眼微眯著，看得鳳洛悠心裏一陣陣地發毛，“這場會麵也是你早就安排好的吧？不過我對這人也很感興趣，和他說話竟讓我有一種和自己對話的感覺。洛悠，你還沒有放下對我的情吧？”鳳洛悠的小伎倆被莫良輕易戳穿，臉上有些掛不住，卻在莫良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一張臉紅了又白，這種在別人說來讓人感覺很不要臉的話卻著實嚇了鳳洛悠一跳。
    莫良並沒有等著他的回答，隻是倚在後門的柱子上，看似隨意地轉著手上的扳指：“你還記得當初師傅給我起名為莫良的用意麼？”莫良的師傅正是鳳洛悠的親生父親，鳳洛悠當然記得父親當時抱著那個比他小一點的白嫩嫩的娃娃，學著當日父親的樣子，夢囈一般說著：“莫學儒生空善良，莫學女子多情腸，此生托來戲子命，無情無義也無傷，以後，你就叫鳳莫良吧！”鳳洛悠抬起頭看著在那裏出神的莫良，從他看到那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開始，他就愛上了那個他注定要守護一生的人，以一種兄弟的關係，守護著他……
    有些事，有些人，注定躲不過也無法忘卻，不如就用最深刻的方式讓他消失在自己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