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璽站在無心麵前：“少爺。”
    “恩？不要叫我少爺，叫我無心就好。”無心揉揉眉心，“海沙說這兩天他忙不過來，你過來幫海沙清清帳吧……對了，你就住在夜青書的房間，夜青書一定不介意你住他的房間的。”
    “是。”
    “誒呀沒必要那麼拘謹。行了，海沙在賬房，你自己去找他吧。這裏總管事是紅姨，你有什麼事就去找紅姨吧。我的房間是那個，有事情找我的話我一般都是在房間裏的。”說完無心就邁步走開了。碧璽去賬房找到了海沙，海沙二話不說就把一大摞賬本堆在碧璽麵前：“其實也沒有什麼難度，就是看看有沒有算錯的或者是漏記的。這個就是有些麻煩罷了。”
    “沒關係，交給我吧。”碧璽溫和的微笑，自從她埋伏在竹無心身邊，每天除了在萬裏飄香端菜跑堂，就是從萬裏飄香給無心送新菜單送每天的賬目，連住進芳香館後麵的小院的資格都沒有。這個竹無心，防範的手段還真是滴水不漏呢。
    但是現在總算是有機會能接近無心身邊了。他的親信都不在，隻有一個海沙，不足為患。這樣的話，會更好的幫助自己開展危險性評估的工作吧。
    但是……很厭倦呢，這樣的生活，在別人身邊，不停的不停的刺探別人的隱私，然後一點不漏的全部上報，最終，看著太後將那些人，或殺掉或流放。任務中，也有全心對她好的人，也有想不顧一切都要保護的人。可是沒辦法，自己隻是太後的一條狗，是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的。隻能默默地站在陰影裏，看著那些曾經對自己溫暖微笑的人，漸漸地冰冷，看著曾經對自己關懷備至的人，戴著重枷，遠赴他鄉，然後掙紮著死在路上。
    在鑒證司裏的日子，除了壓抑還是壓抑，所以才想要跑出來。太後娘娘隻是將鑒證司當做一個工具使用，太後手下的殺手組織將鑒證司視為連草芥都不如。坊間更是將他們鑒證司的的傳言傳的惡劣不已，讓她每次聽到都有一種想要殺人的衝動。
    一邊想著，一邊手腳麻利的將海沙派給她的任務全都做完了。無心忙完他的事情後過來幫忙，隻見碧璽已經將賬目都整好，端著杯涼茶喝。無心頗為驚訝的看著碧璽：“你全都弄完了？”
    “恩？恩，是啊。”碧璽回過神來，站了起來。
    “那就過來吧，幫我打個下手。”無心衝著碧璽招招手，碧璽愣了一下：“好……”
    忙碌的一天過去了，無心招呼大家吃飯。海沙端坐在桌子旁，紅姨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進來，進門的一瞬間在門框上絆了一下，盤子脫手而去，海沙驚呼一聲，還來不及有動作，一旁剛走進來的碧璽就身形一動，穩穩的托住了那個盤子，無心站在桌子旁，淡淡的掃了碧璽一眼，碧璽心中一驚，刻意的手一滑，盤子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這一係列事情發生極快，紅姨沒有看清碧璽的動作，無奈的看向無心：“我再去做一盤。”
    “不用了紅姨，坐下吃吧。”無心揚起眉來看向海沙，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就坐。
    幾個人埋頭吃飯，碧璽埋頭吃著碗裏的飯，無心揚眉看向她：“碧璽，你會武功麼？”
    “武功？我不會呀。”碧璽伸出筷子去夾菜，眼風淡淡的從無心臉上掠過，接著微微一笑：“我自小跟著雜耍班子長大，隻會一身古彩戲法兒，無心少爺要看麼？”
    “古彩戲法麼。”無心慢慢的放下飯碗，緊接著就是一陣咳嗽，碧璽驚異地看著無心蒼白的臉上慢慢泛起一陣妖豔的潮紅，海沙放下手中的碗筷，默默地站起來走到窗邊，紅姨撫著無心的肩膀：“無心，你的病……”無心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苦笑道：“我的身子是越來越不行了。海沙，九韶那邊怎麼樣了？”
    “昨天有信回來說已經找好開店的地方了，退宇倒是很安靜也沒有著急的準備複仇……你怎麼看？”
    “發信給他叫他回來……我這邊，需要他來打理。”
    “那江南道那邊……？”海沙走到窗口，吹響了一個小小的哨子，這是逐日的獨門秘訣，他馴養的各種動物都非常乖巧聽話，而且指揮操縱的方式別具一格，用來送信傳遞信息什麼的非常方便。無心看著一隻鴿子落在海沙麵前，無聲的冷笑：“江南道……自然是我親自去了。”
    碧璽看著坐在桌邊麵色蒼白的白發男子，他渾身散發著蕭瑟的死亡之氣，冷冷的，帶著血腥氣的香味，是死亡的香味。碧璽低下頭無聲的歎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生命就這樣簡簡單單的結束了麼……那麼，自己的工作還有什麼意義……不如盡快離開這裏回到宮裏……
    回到宮裏麼……？碧璽無聲無息的冷笑，回到那個隻會把她看作是工具的地方麼？回到那個硬生生的將自己所有感情都磨滅的地方麼。陰暗的地底，終年繚繞著的蠟燭的油煙氣味，那潮濕的陰冷的地底，連一絲陽光也無，一絲活物的氣息也無，在那裏呆的時間久了，自己身上似乎都沾上了那種令人厭惡的腐敗的味道。
    還好……還好有那些同伴，始終都在的，那是在鑒證司令人作嘔的腐敗味道中，唯一的芬芳。
    晚飯後她被無心打發去了一趟萬裏飄香，從萬裏飄香出來以後她本能的覺得有人跟在她後麵，但是回過頭去卻沒有人。碧璽無奈的搖搖頭，這是出現幻覺了麼？
    回到芳香館，一眼就看見無心躺在院子裏的涼榻上，天青色袍角隨意的翻著，他閉著眼睛似乎睡得很熟。銀白色的長發如水一般的從竹榻上滑下去，海沙從一邊的屋子裏走了出來：“誒？又在這裏睡覺。”一邊歎氣一邊拿過一件披風披在無心身上，抬頭看見碧璽，溫和地笑笑：“你回來了？來，幫我挑揀藥材。”
    “好。”碧璽走進海沙的房間，撲麵而來就是一股藥香。海沙指給她看一小堆草藥：“把裏麵太長的太短的都揀出來，小心一點上麵有刺。”
    “好。”碧璽低頭幹活。窗戶開著，花影搖曳中似乎有個人影帶著劍光一閃而過，碧璽緊盯著窗外，一不小心手指被刺破。碧璽還沒有反應過來，海沙就走了過來：“誒呀，怎麼這麼不小心？”說完便拿起紗布要給她包紮。
    “不用了，哪裏有這麼金貴。”碧璽笑著拒絕了。
    “不要這樣說，女孩子就應該嬌貴些。”海沙一邊替她把手上的刺拔了出來一邊笑著說，“這是我娘告訴我的。”
    “怎麼會有這樣的說法。”碧璽有些冷冰冰的說，在太後手裏的時候何曾當她是個人過，進鑒證司的那一刻起司徒半夏就告訴過她在鑒證司，不存在男女，隻存在有沒有利用價值這一點。她活的太辛苦了，都已經忘記自己還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女人。
    “有啊。”海沙澄淨的眼睛看著她，“無心很重視你，你不要辜負了他，他不輕易重視一個人的。”說完就自嘲的笑笑，“我在他身邊這麼長時間了，好像還是沒走進他的生活。”
    碧璽已經完全沒有在聽海沙說話了，她死死的盯著門口，那裏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人。
    紅衣如火，冷而銳利的眼神，像是嚐過鮮血滋味的狼一般嗜殺而無情。嘴角微微上翹，是一個令人嫌惡的微笑。
    海沙平靜的轉過身去：“不知尊駕來訪有何貴幹。”
    “嗬嗬嗬嗬嗬嗬……”那人的聲音就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刮的人生疼，“我來殺一個人。”
    碧璽沉默著，突然一矮身就向那人撲去，指間閃過一絲冷光。那人一揮手，碧璽的喉嚨就被他捏在手裏，手指用力，碧璽掙紮著，眼中的憤恨和不甘化成眼淚流了出來。
    是因為耽誤的時間太久了麼？還是太後終於厭煩了自己，自己的價值已經沒有了麼？指刀已經掉在一邊，她掙紮著拔下頭上的簪子，用力刺向那人的手臂。
    那個人的手終於放開了，碧璽摔在地上，捂著喉嚨努力掙出聲音：“地字號的殺手怎麼會來殺鑒證司的人！誰叫你來的？！鑒證司一向和天地仁和沒有關係！！你為什麼突然動手！”
    “嗬嗬嗬……要死的人哪裏來的那麼多話，鑒證司已經搬到地下了，一會你就能見到他們了。到時候再問也不遲。”那人看了一眼海沙，“髒了你的屋子真不好意思。”
    “知道你站在這裏髒了我的屋子還不滾出去。”無心的聲音冷冷的響了起來。那人大驚，自己是地字號的殺手，就算是再得意也不會疏忽。可是這個人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背後的！無心穿了一身黑色繡金的長袍，白發鬆鬆的綰了起來，斜睨了那個一身紅衣的人一眼，冷哼：“什麼玩意，做殺手還做得這麼張揚。”徑直走進海沙的屋子，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眼角黑凰一挑：“海沙。挖出信息，處理掉。”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海沙已經欺上前去，手一揚，一把銀針撒了出去。那人來不及防範就倒在了地上，門外突然竄進來兩人：“交給我們吧！絕對能給你審問出結果來！”
    無心定睛一看，正是驚濤駭浪兩人。醉月臨行前拜托他們倆過來照顧無心，那紅衣刺客剛出現的時候他倆就注意到了，但是那刺客一直沒有對無心下手，所以兩人一直不出手。直到那刺客被海沙製住，兩個人才出現自告奮勇的要替無心逼問口供。無心知道他們想幹什麼，微微一笑便任由他們把那紅衣刺客帶走。
    直到驚濤駭浪的身影消失，無心才收斂起笑意，細長眼睛斜睨向碧璽，良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海沙在一邊笑了一聲：“說吧碧璽。你什麼來頭。”
    碧璽坐在地上，抬著頭看無心，突然用很微弱的聲音說：“求求你……救救我……”
    “我救你？我何德何能能救你。”無心冷漠的看著碧璽，“你是誰派到我身邊的？七王？薑家？你打聽出了點什麼？”
    碧璽看著眼前白發銀眼的男人，無聲的歎了口氣：“我是太後手下鑒證司的人。”
    “鑒證司？那個傳說中的機構真的存在啊。”紅姨端著茶盤走了進來，聽到碧璽的話驚訝的說。無心甩了個犀利的眼神過去，紅姨笑笑，放下茶盤：“這小子，脾氣越來越大了，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太後得知太元城有一家叫做琉璃櫃的鋪子，據說隻要付得起代價什麼都能實現，太後怕威脅到她的勢力，於是派我前往琉璃櫃進行危險性評估。”碧璽不帶一絲感情的說下去。無心挑挑眉，危險性評估？好現代的詞語，這個太後是從哪裏學到這麼時尚的詞彙的。
    “我受命前往太元城並且潛入琉璃櫃……但是任務還沒完成便受到太後手下地字號殺手追殺。這些事情你都知道的。”碧璽看向無心，“救救我。”
    無心沉吟著看向海沙，海沙搖搖頭，無心咬咬指甲，然後看向碧璽：“我現在必須把你控製起來。等我從那個殺手嘴裏掏出話來以後再處置你。”碧璽麵無表情地站起來：“任憑你處置。”海沙走了過去：“碧璽，我們也不會委屈你，這兩天你就先在夜青書的房間裏呆著，哪兒也不要去。”
    碧璽點點頭：“好。”說完便走了出去，無心衝海沙使了個眼色，海沙便跟在碧璽身後也走了出去。無心靠在椅背上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鑒證司麼？這沒準是個絕好的機會呢。
    以樂城，總有一天會回去的，總有一天會站在城門前，讓那些人，付出鮮血來懇求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