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鎮陽梵璃樾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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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五,按照尚國習俗,是遠遊之人出門的好日子。整個國家的行商,出門求學的學子,愛好旅行的文人墨客,都會選擇在這一天出門遠遊。親友們會登高飲酒,做最後一次快樂的遊玩,然後就是令人傷感的遠遊。送別時,遊子會折下柳枝佩戴,取意為“留”。
    無心站在芳香館後門,手裏把玩著一支柳枝,葉色青青,無心嘴角揚起一絲玩味的笑容:“醉月,拿去。”
    醉月白了他一眼,夜青書笑著說:“怎麼了無心,對醉月戀戀不舍麼?”
    “那是當然了。”無心笑著說,轉頭看到九韶從屋子裏走出來,退宇跟在他後麵。九韶那雙冷淡的青眼直直的盯著無心,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無心站直身子,手裏撕扯著柳枝。醉月和夜青書和無心簡短告別,然後就登上馬車,絕塵而去。無心和九韶默默地看著醉月和夜青書離去,無心微微的歎了口氣,遞給九韶一片柳葉:“路上小心。”
    九韶遲疑了一下,伸出手。退宇的聲音響了起來:“九韶,已經準備好了,咱們現在就走嗎?”九韶應了一聲:“好。”然後把手縮了回去,那片柳葉從無心的手裏無力的飄落在地。退宇從屋子裏走出來,依舊一襲紅衣,一雙鳳眼微眯,看向無心:“我們走了~”
    “啊……”無心點點頭,退宇看看已經走開的九韶,撩了一下頭發。無心扔掉手裏被撕扯的不像樣的柳枝,轉身走進屋子,在窗邊坐下。九韶和退宇登上馬車,很快地消失了。無心歎了一口氣,然後就猛烈的咳嗽了起來。海沙從外麵跑了進來:“無心!”
    “我……我沒事……”無心掙紮著說,用衣袖捂住嘴,但是有濃重的血色在雪白的衣袖上漫開,屋子裏立刻彌漫起一種奇異的香氣,冰冷妖豔,帶著鮮血的腥氣。海沙歎著氣,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瓶,倒出幾顆碧綠的藥丸,捏住無心的下巴丟進去,無心摸索著端起一杯冷茶,連喝了幾口,暫時把那陣猛烈的咳嗽壓住了。海沙站在無心身邊,看他伏在椅背上喘息,白發淩亂臉色更是慘白,湛藍的眼中掠過一絲不忍:“無心……”
    “海沙……”無心歇了片刻,“我還能活多久。”
    “至多半年。”海沙垂下眼睛,“你身上的毒是沒有解藥的。我並不擅長用毒,我和夜青書商量了很久,他也沒見過你中的這種毒……我……真的是盡力了……”
    “沒關係。”無心的呼吸已經平緩了起來,他站起身,微微一笑,“不是還有半年麼?這半年,能幹不少事情了。”
    “我做不到的事情……如果是那個人……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海沙明顯在走神,嘴裏不知道在叨念些什麼。無心淡淡的笑了笑,走了出去。
    院子裏的那棵樹已經枝繁葉茂,無心站在樹下,胸口又是一陣冰冷灼熱的劇痛。
    不能死……至少現在還不能死……無心倒在竹榻上,氣息紊亂,強行壓製住體內亂竄的真氣。
    醉月和夜青書已經在去以樂的路上了,醉月需要在半年的時間裏在以樂開一家芳香館分店作為他們在以樂的據點,要對抗八荒和薑繪,需要有像芳香館那樣的地方來收集情報和作為立足點。
    與此同時,醉月需要在半年內觀察夜青書是否有異動,如果有的話,埋伏在他們倆周圍的分花和拂柳就需要當場誅殺夜青書。夜青書和七王爺私交甚好,也許會是以樂城中某位人物的眼線,夜青書的身份需要盡快確定,如果不能的話後期處理起八荒和薑繪會困難重重。
    至於退宇,九韶已經帶著他去往江南道,他倆的任務是在江南道開設萬裏飄香酒家,為退宇的複仇打好基礎,同時也是為處理掉八荒和薑繪後留條後路。
    原想把退宇的複仇往後推推的……無心歎了口氣,微闔上眼睛。
    至於九韶……無心的手不自覺的撫上胸口,一陣陣灼熱的氣流。等海沙這邊的鴉片提煉成功,自己就親自前往江南道把九韶換回來吧……九韶需要在太元城坐鎮指揮……自己死了以後,太元城這裏的一幹事業是要全交給九韶的。如果自己死了,九韶一定是接班人。
    對了,還有碧璽,莫名其妙出現的女孩子,雖說醉月沒有查出些什麼,但是,那女孩太幹淨太利落,她身上的江湖味太淡了,一絲匪氣也無,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碧璽是一個需要好好留意的人。
    “無心……喝藥了……”海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無心依舊躺著不動:“我不喝藥……就不喝!!”海沙皺皺眉,突然欺上前去,捏住無心的下巴,幹脆利落的把一大海碗的顏色古怪的藥盡數倒了進去,一滴不留。酸澀的苦味在口腔裏蔓延開,無心忍不住想要作嘔,海沙看著無心趴在竹榻上掙紮,做著怪臉一副要吐吐不出來的樣子,蹙眉遞過一碗茶,無心接過來慢慢地喝著,海沙一邊收拾藥碗一邊蹙眉帶笑的說道:“真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討厭喝藥……難道你從來不病的麼?”
    無心在海沙身後做著鬼臉,自己可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生病了吞幾片藥片就行了,況且自己從小筋骨強健大病沒有小病不得的,打針吃藥什麼的離自己似乎是無限遠。沒想到來了這裏以後遇到了海沙,一個勁的灌他各種奇怪的藥湯。
    海沙端著藥碗,站在陽光裏衝著他無奈的微笑,白金色的長發閃耀著錦緞一般的色澤。無心撐起身子也衝著他微笑。就在這時,空中飄過一聲冷笑。無心一瞬間繃緊身子:“誰?”
    狂風起,不知從何處來的無數花瓣,在陽光中飛舞,一絲絲奇異濃鬱的香氣彌漫在小院中,那香氣似乎有重量,沉沉的壓在海沙和無心身上。海沙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的藥碗脫手而去,清脆的一聲讓無心回過神來,他訝異的抬頭:“海沙?”
    漫天飄舞的花瓣突然靜止,然後如同石塊一般重重墜地,在青石鋪成的地板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音。所有的花瓣都落地後,灑滿陽光,彌漫著濃鬱香氣的小院中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身上套著一件普通的白袍子,外麵罩著一件玄色紗衣,長發漆黑如渡鴉的翅膀,在和煦的陽光下閃耀著一絲一縷冰冷的藍光。男人緩緩的走近海沙,動作流利,但是每一步都帶來更大的壓迫,海沙後退一步,身體微不可察的顫抖著。無心站起身,站在海沙身邊。
    男人在距離海沙五步的地方停下了,那是一個極為精致的男人,五官間與海沙隱隱相似,但是眉間籠罩著一層沉鬱的肅殺之氣,眼睛猶如熔融的寶石,時不時有一絲燦金的砂色流動其中。
    “原來你在這裏。”男人開口了,聲音溫柔低沉,如同夏夜拂過發間的風。
    海沙低著頭,又後退了一步。
    “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呢。來,跟我回去吧,海沙。”男人伸出一隻手,修長的手指,幹淨而有力,若是握著一把合適的劍,會是極其可怕的對手吧。無心微微眯起眼睛,上前一步擋在海沙麵前:“海沙,這是誰?”
    “這段時間是你收留著我家海沙吧?真是有勞您了。在下梵璃樾,海沙的哥哥。”梵璃樾微笑著說。
    “海沙?”無心回頭看著海沙,海沙低著頭,睫毛垂下來擋住眼睛中的波瀾:“樾。你來幹什麼?”
    “啊呀,自己的弟弟一聲不響的離家出走,作為哥哥的難道不應該把他找回來麼?海,你這樣做,父母在九泉之下都不會安心的。”梵璃樾的聲音非常溫柔甜蜜,但是無心卻聽得出來他話語中的森冷。海沙咬住嘴唇,痛苦地搖搖頭:“梵璃樾!你放過我好麼!?教主的位子,我不和你搶!碧落我也不和你搶!我隻想自由自在的生活你為什麼不能放過我!!”
    無心訝異的看著海沙,海沙痛苦的皺起眉,捂著頭:“你放過我好不好……放過我好不好……”
    “海沙!”梵璃樾上前一步,無心伸出一隻手:“你不要靠近他!”整個人擋在海沙麵前,手伸到背後反握住腰間的匕首:“離海沙遠一點!”
    “你算什麼東西!”梵璃樾的臉上一瞬間布滿了暴戾之氣,“哪裏來的怪胎!竟敢擋我的道!”
    “海沙是我的同伴!決不允許你帶走我的同伴!”無心冷冷的盯著梵璃樾,“不管你是誰,都不準。”
    “無心……”
    “放心好了海沙。”無心短短的說了一句,側臉給了海沙一個微笑。
    “找死。”梵璃樾已然失去耐心,袍袖一卷,五指一張,便欺上身來。無心反握匕首,側身避開梵璃樾的一掌。轉身,匕首向著梵璃樾的頸間劃去。梵璃樾伸出兩指,輕輕地在無心的肩上一搭,無心頓時覺得渾身上下的力道都被卸去,身體不受控製的向下栽去,梵璃樾側身,抬腿,準確的踢在無心的腰間,將無心踢飛了出去。
    無心重重的撞在樹上,臉朝下趴在地上,真氣岔亂,吐了一口血出來。帶著血腥氣的冷香又彌漫開來。梵璃樾看向無心,輕蔑的冷笑,轉頭看向海沙:“這就是要保護你的人麼?就這點出息麼?”
    海沙握緊拳頭,梵璃樾冷笑:“你要對付我麼?莫要忘記你的武功全部是我教的。”
    “我並不是要對付你。”海沙冷冷地說,“你不是要帶我走麼?好,我跟你走。但是……”海沙看向正在艱難地爬起來的無心:“把他治好。”
    “什麼?!”無心愣在原地,梵璃樾微微挑眉:“哦?”
    “無心中了一種奇怪的毒,我沒辦法解,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解開,如果你能治好他……我……我就跟你回去……你……你要做什麼都可以……”
    “哦?”梵璃樾臉上綻開一絲玩味的笑,“真的麼?一輩子不走出鎮陽宮也行麼?”
    海沙沉默了,梵璃樾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海沙咬咬嘴唇:“可以。”
    “休想!!”無心猛地站起身,扶著樹吐了一口血,“你休想!!就算我現在就毒發死在這裏也不會讓你帶走海沙的!!”
    “無心!隻有他能救你了!!”
    “死算什麼!死有何懼!!不能保護同伴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海沙!你踏進芳香館的那一刻我就告訴你說你要全心相信我!相信我能保護你!現在要是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我有何麵目麵對你麵對九韶他們!連同伴都保護不了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如果我能活下來是要以犧牲你為代價!我寧願現在就死在這裏!!”無心看著梵璃樾厲聲說,“你想帶走海沙,可以!但是!拿你的命來換!!”
    “無心……”
    “我竹無心!絕對不是出賣朋友苟延殘喘的小人!!”無心厲聲說,銀眼中爆發璀璨的光芒。梵璃樾有一瞬間的失神:“竹……無心嗎……?”海沙咬唇看著無心,突然聽到梵璃樾冷笑了起來:“好,既然你這樣堅持,我就等到你死了以後再帶海沙走,一個死人,總不至於會為了保護同伴再活回來。”
    說完,梵璃樾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明亮的陽光裏。海沙在原地愣了片刻,跑過去扶住幾乎要昏厥的無心:“無心!!”
    聽到海沙驚慌失措的聲音,無心微微睜開眼:“相信我……我能保護你……就算我死了……也不會讓他帶走你的……相信我……”
    說完無心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海沙的眼中閃過一絲哀痛欲絕,他把無心抱起來,溫柔地放在竹榻上:“好好休息吧……”
    “我……定然是相信你的呀。全心全意的。”
    “天哪……”碧璽呆坐在地上,她從萬裏飄香送新菜單來芳香館,剛一進門就看見梵璃樾和無心的打鬥,她並不認識梵璃樾,但是在梵璃樾把無心踢出去的一瞬間,她看到了梵璃樾袍子下擺上用金銀線繡著的徽記。
    那徽記她記得很清楚,在鑒證司絕密檔案的危險組織一卷中,地處西域的神秘魔教鎮陽教便用的是這樣的徽記,她躲在門邊,看得很清楚,徽記上繡金,隻有在鎮陽教中地位在大祭司之上的人物才有資格這樣做。沒想到海沙還和西域魔教有關係。這就意味著,竹無心與西域魔教也扯上了關係。這樣一來,他的危險性就大大提高了。
    碧璽躲在門口,眉越皺越緊。
    無心微微睜開眼,亮藍色天空刺痛他的眼睛。身體一天比一天壞了,他自己都感覺到生命力在一點一滴的流逝。上一段生命,草率地結束了,就連這一段生命也無法好好掌握麼?腦海中又掠過九韶的臉,清冷淡漠的眼睛,如同草葉上的露珠。
    如果今天就這樣被梵璃樾殺死,會不甘心吧,會很痛苦吧。就這樣告別,不是自己所想的。
    如果自己就這樣死了,他……怎麼辦?
    僅有的生命裏,要做出什麼樣的事情才能讓他永遠記住,才能讓自己,這個如同流星一般短暫的自己,在他的生命裏,留下曾經過的印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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