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韶看著在前麵走著的那人，默默地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
    無心麼……真的能無心麼。
    多希望自己也能無心，無心就不會痛苦了吧，就不用再整日陷在這個妖孽的身份中不能自拔了吧。
    無心轉過頭：“前麵有鎮子。”九韶愣了一下：“哦。”無心蹲下身子，抓起小道旁的泥土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直到看不出本來麵目為止，九韶也被無心抹了個大花臉出來，兩人扮作叫花子，順著山道走了下去。
    鎮子裏的人看到從山上走下來兩個叫花子，都是一臉驚訝，祝欣用鬥笠擋住臉，隨便攔了一個過路人：“請問這是哪裏？”那過路人一臉厭惡的推開無心：“去去，臭要飯的，這裏是摩訶鎮。”
    無心走回九韶身邊，九韶皺著眉：“摩訶鎮……我們怎麼跑到西邊來了。”
    “那條河是向西流的。跑到西邊來很正常。”無心在心中盤算著地形，摩訶鎮是太元城周邊重鎮之一，它和其他四鎮拱衛太元城，被尚國那些神棍稱為五星護主，號稱是大吉之地。
    正在左思右想，突然聽到前方一陣喧嘩，一群人在一家大宅門口吵鬧，九韶和無心都是有修為在身，加上那吵鬧的人們在上風頭，聽得格外清楚。
    一人叫罵著，聲音頗蒼老：“你這死不爭氣的浪蕩子！！祖上的房子是讓你這樣糟蹋的嗎！你這不爭氣的敗家玩意！！”另一人中氣十足的頂了回來：“我說三叔，您可別多管閑事，這房子是我爹媽留給我的，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就是一把火燒了您也沒脾氣不是。三叔啊，您還是回家抱著您的小老婆努力生個兒子出來吧，省得在我家門口嚼舌頭，您省得麻煩，我也耳根落個清靜。”
    那被稱為是三叔的老者似乎氣得不輕，顫抖著聲音連說了幾個“你”後就昏了過去，幾個街坊模樣的七手八腳的將那老者抬走，路過無心身邊時幾人七嘴八舌的痛罵著那不爭氣的敗家子，那眾人口中的敗家子為了給個青樓女子贖身就要將自己爹媽辛苦掙回的房子和地產賣掉。無心不動聲色的拿過九韶的水壺，將壺中清水倒出草草洗了把臉，然後提步走向那個斜靠在門口的浪蕩子。
    無心行了個禮：“在下聽聞公子手中有一棟宅子和許多田地出賣。”
    那人上下打量無心：“你是什麼玩意？”九韶聽到他囂張跋扈的聲音，忍不住想上前扇他一耳光，無心將他攔住，微笑：“在下與弟弟兩人逃難來到此地，正在尋覓一處安身之地，想問問公子是否有田莊出賣。”
    “老子倒是想賣這宅子和田，問題就是得出現銀，你們倆這樣，能出得起麼？”那人輕蔑的看著衣著破爛的無心和九韶，無心不以為意的笑笑：“看公子家如此顯赫怕是鑒賞珠寶的老手吧，那麼在下想請公子看看這個。”無心從衣袖裏摸出一塊翡翠吊墜遞給那浪蕩公子。
    那公子帶著滿臉輕蔑，隨隨便便的接過無心遞給他的吊墜，隻看了一眼就差點將那塊墜子摔在地上，連忙換上一臉諂笑：“小子有眼不識泰山，這兩位爺，您請，您請。”然後將無心和九韶讓進屋子。九韶冷哼一聲，無心邁進大門突然像想起什麼一樣得問那浪蕩公子：“不知這位公子貴姓。”
    “免貴，免貴姓王，小人王力。”王力笑的一臉諂媚，“這位爺，我替您拿鬥笠~”
    “不必。在下家中遭遇火災，臉上受傷，怕嚇到王公子。”無心從容的說，王力一臉諂媚：“公子這般氣度，遇到這事情真是可惜了。”說完便咂嘴，一副無限惋惜的樣子。九韶跟在無心後麵，看著王力的醜態，冷哼一聲。王力回頭，正對上九韶那雙陰沉沉的青眼，嚇得驚呼一聲：“妖怪！！”
    “王公子莫要亂講。”無心後退一步站在九韶身前，冷冷的說，“我這小弟幼年得過一場怪病，從此眼睛顏色就變了。王公子，請注意言辭。”
    王力話一出口就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這兩位是有錢的金主，萬一被他這句話惹怒了消了這筆生意就麻煩了。聽無心這樣一說，連忙賠笑：“是是是，小人口不擇言，唐突了這位公子。”看看九韶和無心，王力諂媚的笑著：“不知兩位公子高姓？”
    “竹。在下竹九。”九韶冷冷的開口，王力看向九韶，這位竹公子年紀不大，除了一雙青眼外其餘一切正常，相貌清麗脫俗如神仙一般，多看兩眼簡直就要把人的魂勾了去。那雙顏色奇異的青眼，如同一泓湖水般，神秘誘人。王力忍不住吞吞口水，心猿意馬。無心已經將宅子大致看了一遍，三進的宅子，幾個院落錯落相布，由花園穿起，建築結構工巧又帶著西北特有的特色。頗像那個世界的四合院。無心對於院落結構頗為滿意。回身找到正盯著九韶發呆的王力：“王公子。您這宅子我很中意。您開個價吧。”
    王力被無心這一句話找回魂來，看無心這麼爽快，眼睛都要笑的眯起來了：“不急不急，我手頭還有數十畝良田，這都是我家最寶貝的田地了，不知竹公子有沒有興趣。”
    “哦？有田地麼？那倒不妨去看看。”無心興趣盎然地說，“隻是不知這個距離……”
    “不遠不遠，我們從後門出去，走一盞茶的時間便到了。”
    很快便到了王力家的田地，無心看看腳下的土地，又看了看地上的莊稼，幾個佃戶站在無心麵前，神情緊張，王力大聲斥責那幾個佃戶，又一臉諂媚地看向無心：“竹公子您中意麼？”
    “嗯，確實是好地。”無心淡淡的說。王力諂媚的笑著：“我就知道公子您一定會喜歡的，像公子眼光這麼好的人現在已經不多見了。那麼這個價格……”
    “你開價吧。”無心淡淡的看了王力一眼，轉身向宅子走去。
    坐在客廳裏，九韶喝著王力端出來的號稱是極品的好茶，差點沒吐出來，看見無心不動聲色的慢慢地喝著，自己隻好胡亂咽了幾口就把茶碗放下了。王力盤算來盤算去，最終跟無心說：“竹少爺，你也是個大方人，咱明人不說暗話，一千兩銀子，一千兩銀子我就把地契房契全給你了。”
    “一千兩銀子！？你也真敢要啊！”九韶差點跳起來，在尚國一戶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也不過三十兩銀子，用三十兩銀子也已經算得上是富足了，這王力居然獅子大開口要一千兩銀子！無心揮揮手製止了九韶，從自己的背囊裏抽出十根金條：“王公子。請把地契和田契給我吧。”
    王力看到那金燦燦的金條，連口水都要掉下來了，伸手就想去抓，無心冷冷的哼了一聲：“王公子？”
    “啊？哦。是是，我這就去，我這就去……”
    將王力的地契和田契拿到手，無心微笑著說：“王公子，不知您需要幾天才能搬出？”
    “竹公子一看就是爽快人，房子也已經賣了，這家具就全當小弟的一點心意。實話說，兄弟我已經把我的那點家當全搬去太元城彩鳳居了，彩鳳居那姑娘小倌，嘖嘖……”轉頭看到九韶，又不由自主的脫口：“但和這位竹九公子一比那可真是不堪一提了。隻有彩鳳居清官頭牌才能和您這弟弟相比啊。”九韶聽這家夥居然拿自己和青樓中的賣笑女子相比，臉色瞬間陰沉，手伸到腰間就要摸匕首。無心攔住了他：“聽王公子這麼一說，我不禁也有了興致。若您不棄，帶小弟去開開眼如何？”
    “哦？沒想到竹公子也是同道中人，好，那兄弟我便帶竹公子往那彩鳳居的溫柔鄉裏一遊吧。”
    “有勞您了。在下現在要和弟弟去置辦兩身合適的衣服，先行告退。”
    “是是是，您請便，我隨時在這裏候著您。”王力揣著懷裏的金條，笑的一臉褶子。
    九韶和無心走出王宅，九韶厭惡的皺著眉：“你居然用十根金條買他的房子和那幾塊破地。真搞不懂，咱們現在有棟房子就好，幹嘛還要買地。”
    “土地是好東西。”無心微微一笑，從鬥笠底下看了一眼九韶，“你慢慢看著吧，今天這個地是非買不可的。”
    九韶看著無心高深莫測的微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過，你做的決定我都會照辦的。”無心睨了一眼九韶，嘴角微微勾起。
    是夜，王力雇了一輛馬車，將九韶和無心帶到太元城城中的一家青樓，彩鳳居。
    無心依舊戴了一頂鬥笠，鬥笠上有白紗遮麵，一襲湖藍色寬袍，輕袍緩帶，九韶則一身黑衣繡金，英氣逼人。王力穿著一身姹紫嫣紅，俗不可耐。王力推開湧上來接客的姑娘，諂笑著跟無心說：“竹公子今兒趕得巧，今兒是那頭牌清倌醉月表演的日子，那醉月長的，嘖嘖……”九韶白了他一眼，低聲對無心說：“你為什麼要來這個地方？”
    “你不知道什麼地方來錢最快麼？”無心戲謔的看著他。
    “這裏……？”九韶皺皺眉，“這個真的不知道。”
    “其實咱們現在走也可以，隻要把你賣到這地方，我估計就能把今天買房子的錢弄回來。”無心看著九韶的臉，輕佻的捏了一把。九韶一把打掉無心的手：“哼。”
    王力帶著無心和九韶來到大廳，隻見這裏人頭攢動，裝飾豔俗。無心皺皺眉，王力看出無心的不悅：“竹少爺，我們上樓去。”
    樓上被輕紗隔成一間一間的，放著頗舒適的椅子，無心挑了一張坐下，正對著即將進行表演的平台。九韶坐在無心身邊，王力招來幾個女子，那些女子看他眼色便往無心身邊蹭，無心皺眉：“不必管我，去伺候王少爺吧。”九韶皺眉看著無心：“我真搞不懂……”
    話音未落，隻見一個身著青衣的男子坐在對麵的平台上，麵前放了一張古琴。
    青衣男子長發垂肩，五官溫潤眉目如畫。十指纖長放在琴上，微微垂目。王力看著他，口水都要掉下來了：“竹公子，這美人便是彩鳳居裏的頭牌清倌醉月，這美人兒，能和他春宵一度，死了也甘願。”
    無心看著醉月，端著一杯就遲遲不喝，九韶側目看著無心，微微一笑，靠近無心說：“少爺，喜歡的話，我替他贖了身怎樣？”
    “不好。”無心看向九韶，隔著一層薄紗，九韶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為他贖身這可萬萬不行。”
    醉月在那邊注意到無心的視線，抬頭看了過來，無心舉舉手中酒杯，醉月微微點了點頭。王力一臉憧憬的看著醉月：“實不相瞞啊竹少爺，我賣宅子就是為了買這醉月的頭一夜啊。”無心皺皺眉，聽著醉月的琴聲。
    琴聲沉鬱悠長，醉月斂眉，手下不停。無心遙遙的看著一身青衣的醉月，慢慢地品著手中的酒。九韶百無聊賴的靠在椅背上。
    突聽無心淡淡的說：“這一曲，也該完了。”話音剛落，醉月手下琴弦“嘣”的斷了，斷弦抽在醉月的指尖，鮮血一滴滴的湧出來，滴在烏黑的琴身上。
    無心轉頭，叫過一個姑娘：“我想和這位醉月公子聊兩句，請你去知會一聲。”那姑娘看看九韶，笑靨如花：“這兩位爺，我們這醉月少爺可是不接客的。要聊什麼，不如和我聊啊。”
    無心歎口氣，在那姑娘耳邊輕輕地說了兩句，那姑娘花容失色：“我這就去說……”
    王力看著無心：“怎麼，竹少爺也對醉月公子感興趣？”
    “是啊。美人當前我自然十分感興趣。”無心微微一笑。
    剛才派出去的姑娘回來了，故作鎮靜：“這位公子，醉月少爺，請您過去。”
    無心起身，拂拂衣擺：“竹九。我們走。”
    王力看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的跟著無心九韶一起走了出去。那姑娘帶著無心來到樓上一處頗為清幽的所在：“這就是醉月公子的房間，他在裏麵等您。”無心伸手推門，王力也跟著想走進去，那姑娘卻製止了他：“對不起，醉月少爺吩咐隻讓這兩位進他房間，您請留步。”王力隻得留在房間外麵苦苦的看著那扇門在自己麵前關上。他眼巴巴的叫：“竹公子，竹公子！千萬要替兄弟我美言幾句啊！千萬千萬！”
    無心和九韶踏進房間，一扇屏風擋住了兩人視線，屏風後端坐著一個人。鴇母從屏風後繞出來：“兩位爺，裏麵請！”
    無心轉過屏風，屏風後隻有簡簡單單的桌椅，一張八仙桌旁坐著一個人，一身青衣，黑發披肩，燭火閃動越發顯得他如美玉一般。那雙深黑卻又光華四射的眼眸沉穩的看著無心：“聽說公子想要見我。”聲音沉靜溫和。無心笑了：“在下想見醉月公子，完全是因為醉月公子想要見在下。”
    醉月的眼睛閃了閃，形狀極美的薄唇抿了抿：“公子說想要買下這彩鳳居，是真的麼？”
    “那是自然。”
    “彩鳳居……並非公子想的那樣。”醉月抿抿嘴唇，端起桌上茶碗，手在不經意地抖著。
    “怎樣呢？難道彩鳳居不是入不敷出快要倒閉的一家青樓麼？”無心閑適的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著。醉月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震驚，失手將茶碗砸碎。九韶吃驚地看著無心，這他是怎麼知道的？
    “你……你怎麼知道？！”沉靜溫和的聲音顫抖著，醉月吃驚地看著眼前帶著鬥笠薄紗的男子。
    “這個麼……”無心微微一笑，“連老板都得親自出場撐台子，而且還傳出了消息千金買初夜……這怎麼不會讓人想到這一點呢？”
    醉月頹然的低下頭：“這位公子……”
    “醉月公子，你開價吧。”
    “……我想知道你會把這裏弄成什麼樣？”醉月抬起臉來看著無心。
    “我隻是想把這裏換換裝飾風格。然後把名字改了。”無心看著醉月，微笑，“你自然還是可以將這裏當做你手下來往的暗樁。”
    “你！”醉月驚訝地看著無心，這個男人是什麼來頭！九韶也驚訝地看著無心，這個這麼英明神武的人，真的是他家那位除了會用一張臉勾引男人女人貪財好色的小少爺麼？！
    “這家店，我還想請你繼續當老板負責管理這裏。”無心悠閑的說，抬起來對站在一邊目瞪口呆的鴇母說，“能勞駕您給我拿紙筆過來麼？”
    接過紙筆，無心慢慢的在紙上寫了些東西，折了一下交給醉月：“我給你一晚上的考慮時間，明天中午我會來聽你的意見。希望你慎重考慮。”說完便站了起來，九韶站在他身邊，無心微微欠欠身：“告辭。”
    走出彩鳳居，王力居然還在，眼巴巴地等著，見兩人出來，一臉吃驚：“竹公子這麼快就出來了？”
    “是啊。越是美的東西越是難啃。”無心戲謔的笑了：“王公子您要去哪？”
    “我在這彩鳳居姑娘房裏留了個位置……二位不知……”
    “我明天在這城中還有事情要做，不知王公子知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客棧呢？”
    王力將兩人帶到客棧，便趕忙奔回彩鳳居了。無心看著九韶：“去睡吧。明天有得忙。”
    “少爺……”九韶欲言又止。無心似乎看穿了九韶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我會向你解釋的，但不是今天。今天事情太多了你需要休息，快去睡吧。”說完就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彩鳳居後一個清幽的小院中，醉月坐在窗邊看著無心留下的紙，手在微微顫抖，突然站起：“紅姨！紅姨！！”彩鳳居鴇母應聲進來，醉月吩咐道：“明天那位公子若是還來，就直接請到這裏來。彩鳳居，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