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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和米國政相識,是在大學第二年的新生入社歡迎會上。當時我還隻是文學社一名不起眼的社員,因為誤闖了箭道社的射擊場地,被迎麵飛來的一支利箭擦麵而過,那一刹那還以為自己死定了。等回過神來,已經坐倒在地上,嚇傻了眼。這時射箭的主人,急速奔跑過來,想來也是嚇到了,聲音有些急。我想開口說沒事的,卻在看到那雙帶著憂慮的瞳孔時,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已是傍晚時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單,還有……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白色的麵孔。那人便是米國政。意外的相識,讓我們兩個原本在校區裏不曾蒙麵的人,心裏都有了一絲絲無法言語的歡喜。在那之後,單調的校園生活似乎充實起來。共同的言語,共同的夢想,共同的心願,似乎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注定好了,我和米國政,便這樣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兩人都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國政是個率真又擅長交際的人,加上出眾的外貌和頎長的身軀,很受女生和社團的學子們喜愛。相對的,我不是愛說話的人,朋友圈當然也比國政小的多,但隻要是在他麵前,我從不用掩飾自己,輕鬆自然的把他當成理所當然的至交。
美好的時刻總是短暫而令人傷感的。三年的大學生活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一晃眼,竟也如白駒過隙,結束了學生時代的一切美好時光。出了社會,漸漸的和同學間的聯係也日漸稀疏起來,唯一還一直維係在一起的也隻有米國政。該說是巧合吧,國政和我住在同一個城市,為了工作,我們都從家裏搬了出來。我們合租在一棟公寓裏,那裏的設備很齊全,除了工作時間,我們都固定會在一起吃飯。當時國政還開起玩笑:我們這樣好像新婚夫婦。我當時還笑著應和:如果哪輩子我投胎做了女生,一定滿足你的願望。
但是好景不長,合租半年後,國政因為公司外遷的關係,不得已隻能搬到離我的公寓有兩千公裏的地方住下。兩個人的聯係卻也沒有因為距離的關係變的生疏,反而更加親密起來。每周雙休日,我們總會到喜歡的自助餐廳搜刮美食,然後再去買兩張電影票,看看恐怖片或是喜劇片。每次我都會不禁笑他,明明長著一副好皮囊,幹嘛不去找個喜歡的女士看電影。他總是故作深沉的說道:我受不了她們的尖叫聲和每天二十幾通的電話騷擾,與其跟她們鬧情緒,還不如像現在這樣圖個清靜。我當時就想,興許是被大三時候的那個十幾個小時都非要跟他呆在一起的學妹嚇怕了,連個戀愛都不敢談了吧?!不過他竟然拉我來圖清靜的,心裏有點火了,罵道:草,你把我當苦行僧啦,給你免費排遣情緒的回收站啊!他不答反笑:那你呢,為何不找一個?我一愣,瞪了他一眼:明知道我沒女人緣,打擊我也找個別的理由啊。他笑:不是沒有吧,是你太挑剔了。不是嫌胖就是嫌矮,要麼就是長相太差勁,要麼就是眼睛太小,頭發太短,聲音難聽……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我回了一句,見他伸手過來拿我的爆米花,張嘴就咬了他一口。
你……國政似乎僵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愣了愣,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睛竟也可以如此的深邃,像是盛滿許多說不出來的情緒,但又似乎在看著另一個方向。
怎麼了?我鬆了口,有些呆愣。
不,沒什麼。國政臉色有些奇怪的轉了回去,我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半晌,竟有些看呆了。整個過程,電影屏幕上在播些什麼內容,竟也沒聽到,隻是傻傻的捧著個爆米花吃了個精光。
一年一次的同學聚會,雖然還是那些人,那些影像,不一樣的是,感情的疏離漸漸明晰起來。我和國政即使在參加了這樣的聚會也很少能盡興,最後離場的時候,竟也已經有些頭腦發昏,想是紅酒喝多了,連站都有困難。不過國政就沒有我這麼糟糕,他的酒量不錯,酒品也很好,而且每次為了送我回家,他一定不會喝太多。同學們都羨慕的呱呱直叫,還有的是以前暗戀他的女生,雖然現在都有了男朋友,卻好像還是一副心有不甘的樣子。
羨慕、嫉妒、恨都是沒用的,國政他注定是我的啦!所以我說我最討厭自己酒品了,喝醉了胡說八道的本領越來越厲害,這個應該要歸功於國政。開始懂得放肆、任性的胡言亂語,也不怕惹來什麼後果,每次一惹禍,我心裏就想:反正有國政,我才不怕嘞。
但是這次酒瘋撒大了,被送回公寓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國政的不對勁。迷迷糊糊的時候,知道有人在給我擦身子,一會又穿衣服,蓋被子,然後聽到國政自言自語的聲音。頭腦不清醒的時候,總會幹些蠢事。我試著從床上爬起來,想聽聽他在說些什麼話,卻被一把拉了過去,然後是狂風驟雨般的吻。我想,那是第一次,我意識到了,國政的殘忍。被摁倒在床上,後腦勺敲到木板,突然清醒了,我想大叫,卻被捂住了口,即使在他手心裏用力咬出了血,他也沒鬆開。我懵了,頭腦一片空白,隻記得,等我能開口說話的時候,國政已經下了床。
我恨你!咬牙切齒的話,讓我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朦朧間,看到國政的影子在身邊飄,接著一條溫熱的毛巾貼上了額頭。
滾!即使眼睛沒有睜開,我也知道那是誰的手,天地顛覆的感覺就是這樣吧,從天堂掉入地獄的恐懼和憤怒,已經不能得到緩解,心裏有一個黑洞,在不斷的擴大。
對不起!
國政的聲音像是把刀子,刺在了我最痛處,我掩麵忽視了他慘白的臉色。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了門合上的聲音。一時間,像是崩潰了般,放聲慟哭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請了病假,因為不懂的處理傷口的原因,引發了炎症。我在公寓裏整整躺了兩天兩夜,頭腦早已不清醒,唯一有感覺的,那就是痛!喉嚨幹渴的像是要撕裂了般,發不出一點聲音,連房東來敲門,我也無法開門應答。直到第三天,我聽到了有人破門而入的聲音,那聲響猶如鳴雷,轟得我頭疼欲裂。那時候心裏戚戚然:不會死吧,已經有人發現我了不是。
語笙!語笙……
像是從遠方傳來的聲音,又近的要將我的耳膜震破似地,我終於受不了,擠出了幾個字:好疼,別叫。
說完話後,我便失去了意識。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裏。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棉被、白色的床,突然回想起了很久以前,好像也有過這一幕,隻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為什麼覺得如此遙遠,仿佛過了好幾個世紀。其間,護士來換了吊瓶,吃了兩粒藥,昏昏沉沉的又躺了一天。
晚上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公寓。暖和的棉被,熟悉的味道,柔軟的床墊,一切都是那麼舒適。唯一不同的是,廚房裏多了一道穿梭的身影,還有抽油煙機轟隆隆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廚房的門被拉開,有人走了出來,手裏端了熱騰騰的飯。看到我張開眼,竟愣了片刻,表情有些不自在的問了一句:吃飯可好?
我怔怔的,沒有回應。想起許久的時候,那時還在大學裏,每次生病受傷,都是國政一個人背著我去醫務室,給我送藥,為我做飯……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我也從沒認真考慮過,國政的心情。
我知道我做了不該做的事,對你造成很大的傷害。即使如此,我也不後悔對你所做的事,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從大二社團歡迎會那天,你誤闖了道場,差點被我的箭射中的時候,我便喜歡上你了。
國政跪坐在地,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覺得他的話聽在我的耳朵裏有些發疼,我冷冷的笑了,笑的有些淒涼:你一開始,就不是那麼單純的想跟我在一起。
你還記得我最後一次帶你去看的電影嗎?
國政直視著我,眼睛坦率的讓我發顫。
我們去看了‘斷臂山’,當時你哭得一塌糊塗,說導演太殘忍了,結局怎麼可以讓另外一個人就這樣死去,太不公平了,同性之愛又沒有錯。那時,其實我就已經在試探你了,我沒想到會聽到這樣出乎意料的話。
我呆住了,想起那天的事,心口折騰起來。沒想到,一時感情用事說出來的話,竟成了國政名正言順的借口。
這次意外之後,國政幾乎每天都來,但也僅是站在樓下的靜靜的等待著我熄燈睡覺,他才會離開。就這樣持續了一個月,我終於開了口:以後不要再來了。
聽到我的話,他的眼神有些怔愕,猶豫了半晌,他聲音僵硬的道:我要到外省去了,也許要再見麵也很難了,很抱歉,讓你看到不樂意見到的人這麼久,我今天來也是跟你道別的。
我一愣,沒有料到他會離開,心裏自嘲的一笑,該走的還是要走的。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什麼,心口一窒,竟落下淚來。第一次,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的背影,那麼的落寞、孤單。
幾天後,我辭掉了目前的工作,搬到市中心,找了一份平麵設計的工作,暫時安定下來。房子、工作、手機都換了,一切都會漸漸好起來的,我這樣告訴自己。所有的過去,都會埋葬在時間的沙裏,慢慢的消散。
一年的時間眨眼間就過去了。回家過年的時候,被提及了婚事。心裏一陣寒顫,竟想起了國政。不知道他現在去了哪裏,是否也被家人催婚。等到發覺時,自己想笑卻笑不出來。家人發現了我的異常,竟提議讓我相親。
原本以為隻是家長一時擔心,隨口提提罷了,想不到一周後,竟真的安排了個女生跟我見麵,連約會的地點都選好了。迫於無奈,不得已答應了下來。
那天不能說是刻意,隻是按照禮貌性的打點了一下自己,卻沒料到給對方留下了好感。談話中,她露出了羞澀的笑容,很靦腆、很清純,可惜卻不是我喜歡的類型。猛然想起國政的話:你到底喜歡哪一型的女人啊,不要太做作,不要太張揚,不要太安靜,不要太調皮,不要太出眾,靠,這世上有這種怪物存在嗎?
你笑什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突然,對麵女生的話,讓我反應過來,原來我竟笑了。這一年來,我從未笑過,一直僵硬著表情過生活,隻因為發生了太多事太多的變故。但現在,我卻不自覺笑了出來,是想起了國政,還是他的話?
我們都已經是這個年紀了,我想還是單刀直入吧?!
女孩的話讓我有片刻的怔愣。明明看上去還是那麼嬌小,卻為什麼說話老成起來了,是掩飾的太好,還是天性如此?
我對你的第一印象很滿意,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交往看看,能夠順利的話,我希望我們半年後可以結婚,因為年齡的話,我們都傷不起。
如果換做以前,我一定會拽著國政的手臂,大笑:國政,你看那女的,八成不是瘋子就傻子,哪有人說出這種沒神經的話,哈哈哈……
但是現在,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為物是人非,一切都已經無法回到從前。
半年後,我步入了婚姻的墳墓。喜宴那天,我喝了很多酒,看著來往熟悉的、陌生的臉孔,竟茫然起來。等到曲終人散的時候,我找了個借口獨自一人去了鬧市的酒吧。
剛想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卻突然被拉了一把,回頭一看,竟是青梅竹馬安瀾。
準新郎官怎麼跑這來了,新娘子可要急壞的。
看到他笑,我不在意的擺擺手:不礙事的,我還不至於連這點自由也沒有了。
叫了酒,和安瀾坐在角落的沙發裏閑聊起來。回憶起小時候的點點滴滴,心裏無限感想,美好的東西總是容易被遺忘,卻又不時令我們感慨。
幾杯酒下肚有些醉了,看著安瀾燦爛的笑臉,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正想跟他道別回家的時候,猛的被一把抓住。
語笙,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我有些懵了。
你……不是心甘情願結婚的吧?
……
我聽說了,你是因為相親,才突然同意了結婚。憑你的長相,哪會需要走到相親結婚這一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被安瀾毫無顧忌的直視,我竟然有種想逃的衝動。
什麼事也沒有,是你多想了。
我打算敷衍他,然後快點離開這個令我煩躁的地方。
但是,你的眼神不對。
這家夥,專挑我情緒不穩定的時候。眼神有些渙散了,我傾過身,就著半倒的姿勢,蜻蜓點水的掃過他的唇。
你、你、你……做什麼,我可是有女朋友的!
安瀾的一句話,讓我爆笑出來,最後笑不可仰,躺倒在他身上,連著淚水也沾濕了他胸前的白襯衫。
半晌,聽到安瀾的歎氣聲:你到底在苦什麼?
苦?苦什麼?
我心裏一震,竟發起惡寒。
也許結了婚,安定下來,一切都會好的。在沒有意識之前,我聽到自己淒冷的聲音。
原本以為事情就會這樣安靜的告一段落,卻萬萬沒有想到,婚姻之後,另一個問題暴露出來了。都說孩子是家庭的核心,如果沒了這個橋梁,再美好的婚姻終是要麵臨破裂。
半年後的今天,坐在同一家酒吧,同一個位置,看著吧內炫彩的燈光,突然自嘲起來:縱有佳肴美酒萬千,失了知心人,一切都是殘羹冷炙。
我說白語笙,你怎麼也在這裏。
意外的,我再次見到了安瀾。真是錯合,被他看到兩次我狼狽的時候,隻不過上次是結婚的時候,這次卻是離婚。
真不高興看到你。我啐了他一口,心情不佳。
真傷人,虧你說的出口。話說你還真是閃電結婚,閃電離婚啊。
你消息可真靈通,我才剛離婚,你就收到情報啦。
安瀾笑了,表情淡定:我啊,也怕結婚,所以跟女友分了。
我一愣,有些不可置信:這種爛理由你也說的出口。
誰讓我受你影響嘞。
你少拿我當幌子,我可是逼於無奈。
話說,你到底為什麼離婚?
我一怔,沒想到他會問,心中略有猶豫。
你就這麼想知道?
聽聽也無妨。
告訴你總覺得我很吃虧。我突然想逗逗他。
那不然,我等下也告訴你一件不能說的秘密,作為交換可好?
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心裏明白這小子跟女友分手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想是不得已,否則不會這麼輕易甩掉別人。倒是我的秘密已經不能算是秘密,說說也不差。
過來。我勾勾手指,讓他靠近。我用耳語小聲的說了幾個字。沒想到那家夥因為太過震驚喊了出來:不能人道!
你就不能小聲點嗎?我瞪了他一眼,還好這個角落不容易被人發現,再加上吧內的音樂聲蓋過了他的喊叫聲。
安瀾急忙捂住了嘴,但表情還是相當錯愕的。
相對他的過激反應,我已經沒有什麼感覺:又不是什麼要命的事,何必那麼震驚。
語笙,你怎麼……那麼淡定。
難道你要我像個女人一樣,一哭二鬧三上吊嗎?我不滿的白了他一眼。
但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你要我說,我都說了,那你呢,你的不能說的秘密是什麼?我趨近他,企圖從他的眼神裏捕捉到一點東西。
安瀾被我一說,臉色變的有些怪異,半天才支吾了一聲:我好像喜歡男人。
我差點從沙發上摔下來,隻因為我半年前一個無厘頭的親吻,讓這家夥變了性情?!但是事情似乎並不是我想的那麼簡單,安瀾的下一句話,讓我頓時亂了陣腳。
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跟我試一次嗎?
你開什麼玩笑。
因為你的症狀,因為我的矛盾,所以,我想如果試過一次之後,我們都可以知道彼此缺了什麼。
安瀾的臉色很差,似乎在等著我的拳頭落下。
我不同意。
為什麼?
是瘋子才做這種事。
語笙。
你想用我們的友誼做代價,我不反對。
我承認我的話很傷人,而安瀾也靜默下來,神色複雜。
不知過了多久,安瀾抬起頭,眼神不再漂移不定:我不希望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我一僵,想起了國政的話,我不後悔對你所做的事。
到了安瀾所在的公寓,他的樣子顯得有些局促。房間比我想象的要幹淨,簡單擺設和裝飾,讓人感覺還算舒服。
洗了澡出來,看到安瀾在抽屜裏找什麼,有些疑惑,湊近一看,原來是安全套。
我可沒保證我會一直做到最後。
安瀾聽到我的話,臉唰的紅透。
等到一切準備就緒,兩個人就這樣僵硬的躺在床上。
安瀾,如果你現在反悔的話還來得及。我給了他最後一個機會。
我不後悔。
他先是動作遲緩的解了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後有些赧然的趴到了我身上。那一刻,我竟然想起了國政,內心掙紮起來。
前戲做了一半,我終於忍不住,坐了起來。
夠了安瀾。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沒有一點反應,從半年前開始,就已經沒辦法……
安瀾頓了頓,坐直了身子,臉色有些難看:我也知道你心裏一直放著一個人,沒辦法被人替代,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我愣愣的看著他,猶疑著開口:你怎麼會知道?
你結婚那天晚上喝醉酒,是我送你回去的,在車上的時候,你一直在囈語,不斷的說著同一個名字,還哭了。我想,你會這麼痛苦,估計跟那個人脫不了關係。
安瀾的話,好像一記響雷,打在我的頭頂。明明就已經淡忘的往事,現在卻為什麼如此鮮明的閃現在腦海裏,就像放電影一樣,所有的一幕一幕,如此的清晰。直到和安瀾錯合的今天,我才幡然醒悟,原來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傷痛不會過去,隻會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的沉澱下來。當回想起來時,竟發覺已經深入骨髓。
和安瀾分手後,我一個人走在大街上,回想著過去的一切一切,到了今天才深刻的體會到,原來我不曾恨過那個人,那個一直以來把我捧在掌心裏當寶的男人。
木然的和曾經牽手的妻子結束了所有的羈絆,再回到公寓時,竟發現孤寂是多麼可怕的殺手,它無時無刻不在摧殘著人們的意誌,消磨人們的鬥誌。
幾個月後,我的身體日漸消瘦下來,除了不斷工作,我找不到可以麻醉自己神經的辦法。因為我害怕麵對,麵對冷漠的社會,麵對家人的壓力,麵對孤獨的自己。
沒多久,因為不慎摔下台階住進了醫院。醫生診斷我患上了抑鬱症,身體日漸孱弱,還伴有間歇性嘔血症狀,恐怕活不到明年年底。母親的哭聲,親戚的唏噓聲,同事的哀歎聲,如此的讓我不能安心。
一眨眼又是大過年,我沒有回家。一個人徒步到曾經和國政一起住過的公寓,那裏已經改建,成了清靜幽雅的公園。因為是過年,周圍的檳榔樹上掛滿了紅紅火火的中國結和燈籠,一切都是那麼溫馨和諧。公園裏,孩子們的嬉鬧聲,大人們的吆喝聲,大喇叭播放的新年賀歲,美好的讓人移不開目光。
駐足了許久,才緩緩的離開了公園。一路上,看到提滿燈籠對聯的人們,喜笑顏開,突然想起了什麼,快步往市中心最大的超市跑去。
幸好超市還沒關門,我找到了許久以來一直沒買到的藏紅色大圍巾,圍巾兩頭打上了一隻飛舞的鳳凰,十分生動。那是在過年的時候,國政曾經送給我的幾乎一模一樣的圍巾,一次不小心坐公交車的時候遺失了,當時也沒特別在意。現在回想起來,竟不覺內疚起來。也許那時丟掉的不僅僅是那條圍巾,還有國政無法表達的心意。
出了店門,感覺頭疼的厲害,許是路上跑的太急,竟有些不舒服。想說找個地方坐下休息一會,卻不經意的抬頭瞟見了一道身影,心口一震,睜大了眼:國……政。
不遠處剛要上車的人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表情怔住。
我想開口說話,卻發不出聲音,身體像被灌了鉛動彈不得。手上買的東西不知何時已經掉落地麵,我啞了嗓子,想叫,卻哽塞了半天,直到喉口一甜,嘔出血來。倒地之前,我看到了,國政驚惶的樣子。突然很想笑,卻再也發不出一點笑聲。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天外漆黑一片。我坐起身,看著陌生的環境,心裏有些淒涼。這時候,有人走了進來,卻不是國政。我一愣,難道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
那人卻笑著說他是國政的助理,國政有事出去了,讓他幫忙照顧我。我心裏發慌,有種說不出的委屈,想哭,卻沒敢吱聲,隻是愣愣的盯著窗外發呆。
不知多久,那人走了,我躲在被窩,心裏百味交雜。安靜的房間,有淡淡的金盞菊香味,想是窗台上的金盞菊開了花。輕輕的摩挲著柔軟的棉被,那裏有屬於他的獨特的味道。想起國政抽煙那時,我不經意說了一句,煙味太重,感覺很不舒服,之後似乎一直再沒有聞到過這個味道。現在他卻重拾了煙草,想是太過憂慮,得不到解脫,借以澆愁。心口一陣發疼,用力喘了幾口氣,想下床喝水,猛的看見一個人影,我一嚇,摔坐在地。
聽到聲響,外麵的人影快速跑了進來,燈一亮,我才看清了人,是國政。
把我扶坐回床上,他的樣子看上去很擔憂。我笑笑,表示不要緊。
他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我以為你不會再讓我碰你。
我一怔,反應過來:你今天,是故意躲我的?
他的臉色不太好,身上還有明顯的酒味,我皺眉:酒味太重了,你去洗個澡吧。
他愣了愣,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又嗅了嗅:很明顯嗎?
他的這一個動作,讓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是笨蛋嗎?就算你酒品很好,也不會連這點自覺都沒有吧。
看到我笑,國政竟呆住了。一時間,我也忘了笑,竟和他對望起來。
多久沒看到你笑了。好像是上輩子的事。
如果哪輩子我投胎做了女生,一定要你做我的男人。我幽幽的說著許久以前說過的話,莫名的心裏熱燙起來,看著國政驚愕的表情,忍不住淚水就落了。
你瘦了好多,隻剩皮包骨了。國政的歎息聲讓我有些開心,至少,他還沒有忘記要關心我。即使是短暫的擁抱,也讓我無盡的貪求這點溫暖,甚至想要占有。
你說討厭沒肉感的女生,現在怎麼辦呢?我隻剩下骨頭了,而且還是個男的。
我感覺到國政的身體僵直了,他想鬆開,卻被我拽的更緊。我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輕聲問了一句:你結婚了?
我聽到了國政自嘲的笑聲,有些寂寥:怎麼可能接受不屬於我的婚姻,從一開始,你不是就應該知道的嘛?
那男人呢,你要了幾個?我更用力的抱緊了他,感覺那肩上傳來的陣陣的暖意。
除了你之外,我不曾想過第二個。
我鬆開了他,眼裏除了淚水,就是他的身影。
不知道是誰開的頭,等到發覺時,已經雙雙滾躺在地。床上的被單掉落一地,淩亂不堪的衣物四處散落,唯一還記得清是窗台上那株開得盛豔的金盞菊。
第二天醒來,已過了中午,驚奇的發現,國政竟也睡在身邊。心裏說不出來的感動,被折騰了一夜,似乎也沒覺得那麼痛,隻是有點留戀的味道。我趴了過去,嗅了嗅,已經沒了酒味,倒是有股淡淡的清香,看來已經洗過澡了,是為了陪我,才又睡下的嗎?!我趴近看著他的五官,輪廓比以前深刻了許多,睫毛很長,給人很優雅的感覺,鼻子高而挺,看起來相當自信,再來是……
你在做什麼?
突地,國政的眼睛睜開了,我一驚,往後倒,卻被他抓了個正著。
醒來沒事做,觀賞觀賞!我咽了口口水,故作冷靜的道。
發覺我變得比以前帥了,舍不得了?
相對於國政的調侃,我正色道:真的太好看了,怎麼以前沒有發現。現在說什麼也不能讓給別人了。說著,撲上前去,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解氣了?
國政的手很寬大很溫暖,像是習慣了經常被他這樣溫柔的撫摸著頭發,竟也覺得無比舒服。
(國政,為什麼你總是喜歡像摸阿貓阿狗一樣的摸著我的頭發。
因為你的頭發很柔軟,摸起來很舒服。
那我也摸摸你頭發,咦……怎麼硬硬的。
因為這是男人的頭發。
咦?草,你拐彎子罵我女人嗎?
語笙,不要說髒話。
誰讓你先欺負我的。
如果你是女人該有多好……
什麼?
沒有,我胡言亂語。
……)
能告訴我,這兩年來,你經曆了什麼事嗎?把我抱在懷裏,國政的聲音有些哀傷:我找了你好久,以為再也不會相見。你怎麼忍心就這樣丟著我,沒有留下任何消息。
對不起!我環上他繞在我胸前的手臂,心裏愧疚起來。當初太不成熟,沒有一點勇氣在那種情況下再和你見麵,想著逃離也許可以解決問題,沒想到我卻把問題無限期的擴大加深,才會有了今天作繭自縛的我。想起醫生說的病症,我不想告訴國政。但這些年經曆的風波,我全一字不漏的告訴了他。
國政看上去很心疼,不時的親吻我的額頭,似乎在給我安慰。我笑了,這就是愛吧,這個男人即使被我丟棄了兩年多,依然執迷不悟的愛著我,從來都沒想過要責備、發怒。為什麼這麼好的男人,卻隻被我一個人擁有了,心裏有滿滿的承載不了的幸福。
國政告訴我,他這兩年來一邊找我,一邊努力的提升業績,直到兩個月前,他被提升為科研部經理,也配有自己的助理和私家車。這一切曾經是我們兩個人的夢想,卻被國政一個人實現了,心裏有些不甘心,但不知為什麼胸口填滿的盡是暖暖的柔情。
和國政共同生活了一年後,我的身體似乎比想象中的還爭氣,已經沒有再出現咳血症狀,身體也終於長了點肉,甚至比以前還多重了些。時間一長,我竟忘了自己曾經在醫院裏聽到的醫生的診斷結果。直到有一天,母親打電話來,詢問我的狀況,我才猛然想起。偷偷瞞著國政,去了醫院複診。原本診斷我活不到一年的老醫師在檢查過我的身體狀況後,隻震驚的說了一句:奇跡,奇跡啊!你的病竟不藥而愈了。
回家的路上,我到花店買了一盆金盞菊,還有風鈴草。
國政回來的時候,我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他問我什麼事這麼高興。
我指著陽台上的金盞菊和風鈴草:我帶了你的寶貝回來,還有那株風鈴草我也很喜歡,不如一起養吧。你懂的。
國政愣了下,隨即露出了有史以來我見過的最美的微笑。
我一直在等你讀懂。
我懂了,終於懂了。為什麼國政會在窗台擺放那株金盞菊,每天細心的為它澆水灌溉,生怕它冷著、凍著。原來金盞菊的花語是:離別的痛!我體會到了,深刻的領會到了其中的涵義。
而風鈴草,它的花語:溫柔的愛。我想,再不久的將來,回報的不隻是愛,還有滿溢的甜美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