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雨碎，絲竹悠揚，煙水朦朧。
    泠泠細雨敲擊在青石板上，叮。咚。叮。咚。。
    悠長的雨巷，兩方不高不矮的圍牆，幾個嬉笑的小童，踏著濕漉漉的石板啪嗒啪嗒跑遠了。
    從巷子的那一頭，走來一名藍色長衫的年輕男子，手執一柄淡青色的油紙傘，另一隻手捏著一卷書市裏頭剛淘來的七殺碑文，嘴角勾著一抹書生獨有的儒雅笑意，隻是一雙黑眸透著的不是書生慣有的如玉溫潤，而是——肆意張揚。
    男子嘴中念念有詞，走了許久，爾後叩開一家小戶的柴門，彬彬有禮的問道：“羅大爺可在家？”
    無人回應。
    男子沒有著急，捏著那卷藍皮的書文輕聲地悠悠念了出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緩緩敞開，一道蒼老且發顫地嘶啞男聲吃力地道：“在呢，在呢，是小黎麼？”
    戚黎放下書，露出一個溫文爾雅的笑：“羅大爺，是我。”
    “娃娃們都回家了麼？”
    “恩，都回了，今兒個下了雨，說是要去捉小鳥雀。”戚黎走上前一步，收了傘一手挽住老人的胳膊：“我扶您回去吧。”
    “誒，回去。”羅大爺嗬嗬笑道：“也就隻有你，肯每天浪費時間來陪我這個瞎老頭子。”
    “學生除了教教書管管淘氣的娃娃，就沒別的事做了，怎麼算是浪費呢。”戚黎搖了搖頭，將傘放到一邊：“今日大夫怎麼說？”
    “嘿嘿，不能，再那般酗酒。”羅大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
    “這也是應該的，你身子骨本來就不好，江南本就是多雨天氣，萬一受了潮，可就不好治了。”
    “誒，知道了。”
    “天色也暗了，不如今晚就吃。。。。。。”
    多雨的江南，夜色朦朧，萬家燈火，不比京都的熱鬧繁華，自有一份獨特的寧靜恬淡。
    兩人圍坐在小小的燭燈下，紗窗上投出兩道搖曳不定的黑影，小小的火焰四周繞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羅大爺中年喪妻，老年喪子，孤苦伶仃一人遊蕩在這塵世。戚黎今年二十剛出頭，是個私塾的教書先生。說起來，他並不是江南土生土養的孩子，但卻有著江南男子特有的清爽靦腆——雖然骨子裏並不是如此。戚黎的父親是外地的大戶，隻是戚黎不愛經商，便早早告別離了家，一年到頭唯有節日才回去探望。生母已死，所謂的家也不過是名義上的。至於金榜題名，高中狀元，戚黎甚有自知之明，也不喜愛官場的勾心鬥角，便理所當然安安分分地待在江南鄉下——也是母親的娘家。這樣的兩人，不期而遇，便以父子的方式相處了三年。
    收拾罷碗筷，戚黎將羅大爺身上的被褥往上掖了掖，吹熄了燭燈，輕輕闔上門。
    從羅大爺家出來，天完全黑了，雨已停。
    抬眼便能看到一輪新月。
    “嗬。”江南的天啊，變的就是快。戚黎心想，笑罷提著傘握著書，踏著小巷石板滿地月光，攜著一路雨後清新的香，往回走去。
    “你倒有這份閑心。”
    到了小巷出口，一名白衫的男子驀然擋住了他的去路。
    “恩？”戚黎眨了眨眼：“大哥。”
    “爹讓我來接你回去。”男子神色漠然，眸子烏黑，冷冷的盯著他。
    “回去做什麼？”戚黎不解，將手裏的七殺碑文往身後藏了藏。
    饒是再不著痕跡，仍是逃不過男子的眼。
    “拿來。”男子麵無表情，悠悠伸出了手。
    “我。。。。。。我剛剛去了趟書市，一時沒忍住。。。。。。”戚黎有些心虛的笑了笑，乖乖地交了出來。
    “是麼，暫時沒收。”男子神色不變，眸子裏頭卻是隻有戚黎能夠看出來的淡淡笑意。
    “大哥，你怎的知道我在這處？”戚黎雖不滿，卻隻能轉移話題。
    裘鶴淡淡開口：“問了你鄰家。”兩人並肩往前走。
    雖說裘鶴是同父異母的大哥且不怎麼平易近人，但戚黎的性子與他卻是十分契合，自戚黎生母死後，隻有裘鶴待他同以前一樣不鹹不淡。戚黎跟了母親的姓，但是經曆喪母之痛的小戚黎與他母親的性格截然不同。
    “明天一早，就動身。”
    “家裏，出了什麼事嗎？”
    “恩，父親病重。”
    聲音仍是那樣冷清的，不輕不重在戚黎心上撞了一下。
    “病重？”戚黎一向溫文的神色驀然僵住，秀眉微皺。
    “是啊。”裘鶴麵不改色往前踱步：“三年前就開始犯了，隻是那時不大明顯，沒人看出來，他自己也不甚在意。假以時日，當家的位置，就會交給我。”
    “難怪我問他時他總說傷寒未愈。”戚黎一臉若有所思，想不到今日。。。記憶中，那人總是挺直了脊背，居高臨下，墨藍相綴的袍子，唇上特意留兩搓八字胡，一家之主，威風八麵。那時娘就坐在他身邊，溫柔嫻淑，落落大方，而小小的戚黎一臉我知錯了的委屈表情跪在堂下，直到娘親心軟求了情，那人才肯鬆口：“下不為例。”爾後，該如何就如何，仿佛嘴硬心軟的父親從沒有做過這些跟兒子過不去的事情。
    “戚黎，明早動身，今夜好好睡一覺，否則一路舟車勞頓，你挨不過。”裘鶴頓下步子道，點漆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
    “恩。”戚黎心中卻是有些不知滋味兒了，腦中亂糊糊一團，隻想早些躺倒床上去，頭蒙被，什麼也不想。
    “莫焦躁。”裘鶴伸手在他腦袋上輕輕一揉。
    “呃。”戚黎眨了眨眼，點頭：“恩。大哥在客棧歇息麼，怎麼不帶些人跟來，一個人走夜路可要當心。”
    “無妨，明日我會讓人來接你，快進去吧。”裘鶴道。
    戚黎站在門口，那襲白衣乘著月光瀟然而去，冷冷清清，隻是手上那一卷藍皮紙書，看的讓他揪心。
    大哥，你可不要將它錯手扔進火盆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