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紅白相間的裙擺被風吹得高高揚起，頭發上綴著的鈴鐺叮呤當啷地響著。倒是心情不錯，琥珀清了清嗓子，就著風吹鈴鐺的節奏便唱了起來。
    唱著唱著，瞥見有什麼從河上遊漂下，被河邊的蘆葦擋下。總有些好奇心，便把裙擺往腰帶裏一紮。
    公主大人？
    你們在岸上站著吧。
    琥珀三下五除二地把鞋襪一脫，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塊蘆葦去。把蘆葦弄往兩邊，這不看倒不要緊，一看就嚇了一跳。一個人，準確來說是個男人。淺色的頭發被水打濕，一張臉因為失血而變得像紙一般蒼白，一雙眸子緊緊閉著，眉頭皺起，薄唇也因失血而失了鮮豔的顏色，耳朵上墜著一個長長的黑玉耳墜子，衣服已經是被石頭刮得變成布條了。手上和腿上分別插著兩支箭，手上那支還從中斷了一截。那箭她認得，看上麵的標誌應該是皇兄的箭。這人……想必不簡單。
    公主！您做什麼？
    琥珀的眼珠子轉了轉，抿了抿嘴唇，不著痕跡地拔去那兩支箭。
    你們過來，把這人給我抬上岸去。
    婢女們麵麵相覷了一番，還是脫了鞋襪下水幫忙。一上岸，琥珀把頭發隨便一捆，從懷裏摸出個小囊袋來，取了一顆深黑的藥丸便要往那男人嘴裏送，看了看站在一邊的侍女，眉頭一皺。
    叫那些守在河口的侍衛來幫忙啊！
    像是疼痛難忍，男人皺起眉頭，薄唇被自己咬得冒血珠。琥珀愣了愣，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把男人輕輕擁在懷裏，手指輕柔地在男人眉間劃動。低聲地對著男人說，
    不用怕，我會救你。
    像是聽懂了一樣，男人點了點頭。
    王爺！王爺！
    森林裏的火光微微閃爍，歐從淵被突來的喧鬧吵醒，原本就隻是淺眠，緊張的神經好不容易放緩，這下有有人來打擾。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披了件單衣就出了帳篷。
    你們幹什麼，不是叫你們往北走嗎？怎麼到我這邊來了？
    回將軍，我們……我們……
    歐從淵眼神一凝。
    你們幹什麼？
    王爺……王爺不見了……
    什麼？
    這次一別，於他二人都想不到。再見之日，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模模糊糊的，像是遊走在傾斜的世界，記憶裏隻剩下一個聲音。
    不用怕，我會救你。
    是誰的聲音……是誰……溫溫和和的口氣，像母親般平緩的音質，模糊中少女的臉。一雙星眸不見有波瀾，粉嫩的嘴唇微微揚起，星眸就彎了一彎。一頭青絲披在肩上，頭發上繞著鈴鐺，微有動靜就清脆地響。
    你醒了嗎？
    一聲少女略帶驚喜的聲音。琥珀眯起星眸，嘴角翹得張揚。趕忙著幾步跑到門前，
    快點，去做點吃的來。
    是，公主。
    門口的婢女笑了笑，點了點頭。琥珀轉過身來，倒了一杯水，親自試了試水溫，走到床邊坐下。
    喝水。
    ……
    看著麵前男人不信任的眼神，琥珀又笑了笑。表示自己人畜無害。把水杯再往前些。男人愣了愣，接過水杯，也就喝了。琥珀看著他小孩子似的舉動，眉眼又彎了彎。
    你是……
    男人開口，聲音微微有點幹澀。
    琥珀。你呢？
    我……？我是……
    男人皺著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自己是誰。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裏……？越想便越著急，瞳孔大張，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抓緊了被子。琥珀看他一眼，像是知道了什麼，上前一步。
    不……不要過來……
    琥珀搖了搖頭，快步上前。輕輕擁住男人，來回撫摸的男人顫抖的背脊。淡淡地說，
    沒事的……沒事的……
    感覺到男人已經沒有那麼緊張了，琥珀繼續說，
    記不起自己是誰，沒關係。我是琥珀，你隻要記得我是琥珀，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不管你是誰。好不好？
    男人的背脊僵了僵。琥珀輕柔的聲音再次響起，
    沒事的，再睡一會。
    男人在琥珀懷裏，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琥珀垂眸想了想。
    既然不記得，便再幫幫他。再回到戰場，想必沒有好結果。
    你以後，就是蘭澤。
    起來了？
    蘭澤的棕眸轉了轉，點了點頭。琥珀打開桌上的食盒，取出一碗粥，微笑著問，
    喜歡吃糖嗎？雖然說這是南瓜粥，不過我總覺得沒什麼甜味，平日要放上兩勺糖呢。
    那……按你的口味放。
    蘭澤語氣平淡地開口，琥珀嗯了一聲。端著碗坐在床沿，小心地吹了又吹，
    啊。
    蘭澤有點驚訝地眨了眨眼睛。還是張嘴。
    你手受傷了。
    嗯。我知道。
    好吃嗎？
    嗯。
    好吃就好。
    琥珀放心地彎了彎嘴角。
    你不知道我是誰……還收留我……不怕……
    不怕。你現在應該知道你是誰了，你是蘭澤。
    蘭澤？
    嗯，就是寶物的意思。是我撿到了你，是我救了你，你現在就是我的寶物哦，不管誰要搶，誰要傷害你，我都不會罷休的哦。
    琥珀調皮地眨眼。蘭澤笑了笑，嘴角輕輕揚起。
    是麼……？
    不愧是我的蘭澤，笑得真好看。好了，趕快吃吧。
    嗯。
    不知不覺，冬天就來了。
    黎國下了場很大的雪，漫天白雪落在每家每戶的窗台上，像厚厚的棉絮。琥珀清早起來，打開窗戶，眼前便是這是一番景象。無邊無盡的白。便無意識地笑了笑。小跑著向著那個熟悉的院子。果然，那個男人還在那裏。像孩子一般張著手掌接住雪的結晶。
    男人轉過臉來，發現琥珀後呆愣了片刻，嘴角習慣性地揚起。
    你來了。
    不知是何時養成那樣的習慣，習慣這個叫琥珀的女孩子囂張的笑容，習慣這個女孩的存在，習慣她若有若無的靠近，習慣她，存在於他的世界。
    琥珀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蹦蹦跳跳地上前。男子寵溺地一笑，擁她在懷。
    蘭澤。
    嗯。
    娶我好不好？
    琥珀仰起頭看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微微揚起的唇角，濃密的眼睫在眼眶下麵打下的陰影。蘭澤愣了愣，他不知該用什麼話，用什麼動作來回答女孩子這句天馬行空的請求。他愣了愣，困惑地皺起眉。
    我……還不知道我是誰……
    琥珀緊緊抱著男人的腰，晃了晃腦袋。
    不管你是誰……在琥珀麵前你就永遠都是蘭澤。
    好。
    有這句話，我就足夠了。琥珀把頭深深埋進蘭澤的懷裏。永遠都不會後悔的，坦率麵對感情，一定會讓自己堅定的。不願想象未來的可能，不管發生什麼，隻要自己能一直陪在他身邊就足夠了。是什麼時候呢？喜歡上這個不懂表達的男人，在庭院練鞭的他，站在樹下感歎葉落歸根而自己無處所歸的他，第一次見到螢火燈籠而像個小孩似的露出探究表情的他。白紙一樣的他，早就熟悉我的存在。至少這段時間，讓我霸占他。
    參見父皇。
    起來吧，我小寶貝。
    皇帝慈愛地扶起琥珀，一臉微笑。
    我要嫁人。
    琥珀斬釘截鐵地吐了這麼幾個字出來。皇帝一愣，硬是被嚇得不輕。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眼神複雜地看著琥珀。他沒聽錯吧……這個從來最討厭提起嫁娶之事的琥珀居然會提出自己要嫁人？
    小寶貝你說什麼……？
    我要嫁人！
    皇帝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低頭喝下一口茶。
    是哪家小犢子？
    他是孤兒，爹娘早死光了。蘭澤快進來。
    喊了一聲看沒什麼動靜，琥珀正準備站起來去拉他進來，蘭澤就進來了，不失風度地俯身參拜。皇帝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一頭淺褐色的長發披在肩上，穿著非常簡單的袍子，臉，倒是小姑娘們會喜歡的類型。皇帝兩隻眼睛擠弄一下。
    你還不叫他起身啊！
    琥珀打抱不平了。
    小犢子起來了，要不這琥珀要掐死我。
    蘭澤淺淺地笑了笑，寵溺地瞧著自己身旁囂張的琥珀。琥珀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小犢子叫什麼？
    蘭澤。
    平日聽多了那些個大臣卑下卑下的自稱，耳朵都要掉了，難得有著一個不卑不亢的小女婿，皇帝不由得一樂。
    看你這樣子，不是咱們大黎國的啊？
    是。
    想娶我家小寶貝，你得露點東西要看看？
    蘭澤左右地看了看。在桌上擺上一排瓷杯，退後五步，拿出鞭子。隻聽見一連串清脆的聲響。皇帝上前一看，便有些驚詫。擺成一排蘋果大小的瓷杯，每一個正中心都有一個食指粗細的缺口。
    哎呀呀，小犢子這小鞭子舞得好啊。好好好……隻要你真心待我們琥珀，其他的我包！
    謝謝父皇！那父皇什麼時候讓我們辦事啊？
    小丫頭急得很呐。嘿嘿，既然丫頭你喜歡，我們就越快越好，不過你是我大黎的公主，絕對不能沒排場，等父皇把你那個好戰的皇兄喊回來，馬上就結啊！
    皇帝笑得一張臉全擠在一處。
    那我帶著他走了啊？
    去去去。
    琥珀牽著蘭澤一蹦一跳就出去了，蘭澤還回過頭來微微一笑。
    這個寶貝總算是送出去了……皇帝坐在虎皮上不由得抹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