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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我被人推下了忘川,醒來時,孟婆正坐在我的身側。
    曼珠的花香傳不來這岸,我饒是少了一次回憶前塵的機會。
    但可喜的是,我終於過了奈何橋——或許,我已經可以轉生了不是?
    然而孟婆的回答是否定的。
    她領著我走到三生石前,用蒼老的聲音對我說道:“若是想知,你便看看吧。”
    我點點頭,知道這三生石能夠照出人前世的模樣。前世因、今生果,愛恨情愁,宿命輪回,緣起緣滅間,過往的每一點一滴,都被深深地刻在這三生石上。
    孟婆扶著我坐到忘川岸,對我說:“你第一世進入輪回時,在這裏,喝了整整三碗孟婆湯。結果投胎後,卻依舊什麼都沒忘。這第二世的情劫也是因此而起。”
    我歎。撫著三生石,這才慢慢的憶了起來。
    第二世,我應了懲罰,未得入人道——成了妖。
    我本是那山野林間的一隻小兔,卻正巧遇得高人點化,成了精。我認他做師傅。
    後來,師傅成了仙,便騰雲遠去。我也終於在那一年,修成了人形。
    隻是,剛開始什麼都不習慣。索性還是化成了一隻兔子,結果,剛暢快地在林子間奔走了那麼一會兒,便遭了殃。
    一支利箭“嗖”地向我射來,我一偏身,卻教那箭穿過了我的耳朵,將我狠狠地釘在了一棵枯木上。
    我欲哭無淚。
    想我迷迭生性純良、熱心好善,雖說做了小惡無數,卻從來沒有鑄成大錯,為何就偏偏這麼不走運,碰見了這等爛事!
    但,在我第一眼見到獨孤池的時候,便將他認了出來——是朝拾!
    霎那,前塵往事都通通想了起來。他的長相還是那樣,隻不過整個人變得有些張揚跋扈、桀驁不馴了。
    或許是緣分作祟,這第二世,我並沒有等他太久。
    一個激動,我便化成了人形。隻是卻忘了,像我這種小妖,化了人形是沒有衣裳的。
    所幸趕來的隻有他一人。
    但我卻赤裸著身子,好是難堪。
    前世,我與他雖無夫妻之名,卻早已有了夫妻之實。可那好歹是我在半逼迫的情況下的,所以,此刻仍是害羞得死。
    不過似乎有一個人,比我更害羞。我還未訓斥他,他自個兒倒是先叫了起來。半天都沒正常。
    我無比哀怨地看著他,伸手拔下了那隻穿在我耳朵上的箭,搖搖頭,便將耳朵也隱了去。
    “喂,把你身上的披風給我吧!”我對他說。
    他倒是羞赧的很,緊閉著雙眼,顫巍巍地扯下披風扔了過來。
    我有些想笑。接過他的披風,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前世的朝拾分明是一個可以為了留下心愛女子而不惜毀她清白的混蛋,這世的獨孤池卻又偏偏是一個情竇初開的純小夥兒。我不由感歎,著是命運弄人。
    他要走了,我便跟著他。他往前一步,我便跟兩步。到最後,他也無可奈何,轉過身,對我大聲說道:“姑娘,在下剛才有失禮分,望姑娘見諒。在下一定會對姑娘你負責的!”又是那般信誓旦旦的模樣。
    我不由得想起了前一世的朝拾,對我說:“紫嫿,這一年有你為伴,我甚是高興。不知,你……可願留下,冠上我朝家的姓氏?”
    眼淚又淌了下來,我問他:“你叫什麼?”
    他曲著身說:“在下是京城獨孤家的二子,獨孤池。”
    獨孤池……倒也是好名字。
    我笑:“無礙的。還望獨孤公子不要嫌棄小女我。”他一愣,抬頭看我。“我叫迷迭,你好。”
    我呆呆地望著三生石上為這段結緣寫得結果:姻緣天定,孽緣起。
    嗬……哪怕是第二世,我們都隻能是孽緣嗎?
    後來,我隨著獨孤池回了京城。那日,他僅是獨自外出狩獵而已,卻偏偏遇上了一個我。
    該是孽!
    他娶了我。
    我嫁入了獨孤家才知,原來這竟是當朝將軍獨孤絕的府邸。獨孤池,是他的側室柳夫人之子。
    雖說不是嫡出,但獨孤池卻自小武藝超群,喜愛行俠仗義。不到弱冠的年紀,便被皇上封為了副將軍,伴父左右。
    他的婚事,曾在京城裏鬧得沸沸揚揚。許多官宦名媛都無不大歎可惜。
    而我,便從此冠上了獨孤這個姓,成了獨孤家的人。
    獨孤池的大哥獨孤曉,是大夫人所生,嫡出,不失為一位翩翩男子。
    我曾在家宴上見過他一麵,一襲白衣,青絲飛揚,著實是有大家風範。他總是愛笑,溫軟如玉的樣子,很是教人喜歡。
    我對他的好感便一直高高不下。
    平日裏,有事沒事他便來找獨孤池,有時甚至還會與我攀談上幾句。我不知道獨孤池他,是不是真的愛我,但起碼,他對我,卻是好極了。
    我高高興興地做了半年的獨孤家二少奶奶,第二年春,邊疆的戰事便起了。
    獨孤池奉命出征,臨行時,隻給我留下了一枚和色的龍形玉,背後,刻著一個淺淺的“池”字。
    該是離別。我不由想起了與朝拾訣別的那一天,一個控製不住,眼淚便嘩嘩地流了下來。我把他拉到後花園中,急急地將我的唇覆上他的。輾轉交互,我全然忘了世俗禮儀,隻是想要在他的身上多留下一些我的氣息。他後來推開我,匆匆地拋下一句“珍重”便轉身就走。我扶著額,頹然地在花園的石凳上坐下,痛哭出聲。
    他走後半月的一天夜晚,獨孤曉喝的醉蒙蒙地闖入了我的閨閣。我還來不及反應,便被他壓倒在床。
    獨孤曉他掰開我的嘴,送入了一顆冰涼的藥丸。
    我不知這是什麼東西,但在它滑入喉嚨的時候隻覺得一陣熱流湧上,全身頓時沒了力氣。
    冰涼的淚,又落了下來——順著眼角,也打濕了那晚沾血的床單。
    第一世與第二世,我都被人強迫著丟了清白。
    上一世,我好歹到最後是愛上了朝拾的,可是這一次,朝拾的情沒有還完,我卻又是負了他。
    事後,獨孤曉便纏上了我。
    他說,從初次見我的時候便已是對我一見傾心。可恨我已嫁了獨孤池為妻,他身為兄長,定然不能奪了我去。
    他說,每日來找獨孤池實質上就是想來看看我。每當瞧見我傷心憔悴的時候,都忍不住想要衝上來抱住我。
    他說,離別時候我與獨孤池的那一次深吻,他在花園的樹隙中看得真切。尤是看見獨孤池他負我而去的時候,差點就激動地衝了出來。
    他說,那夜他喝多了酒,隻是不顧一切地想要來看看我。卻在朦朧間,喂了我那奇毒的媚藥,又在懊悔間,為那幾星落紅而欣喜不已。
    他說了好多,可我卻統統都不想要聽。
    半年沒有搭理他。
    而後來,獨孤曉倒也算是因愛生恨,拿著那一夜交歡的秘密作為籌碼,一次又一次的威脅我、占有我。
    這府中,便漸漸地傳出些難聽的謠言。同我料想的一樣,紙終究還是包不住火的。
    但事情揭穿,卻已是一年後的事了。
    我完全不知大夫人是如何知道的。但當獨孤池凱旋歸來的時候,一並送來的,還有一紙修書。
    內容我並沒有看,上麵也無非是一些諸如“不守婦道”之類的辭措,便懶得去看。
    我狼狽地被趕出了府,剛過轉角便化成了原身。心既已死……再留無用。
    令我意外的是,卻有一個人把我給攔了下來。他把我拎至胸前,我怒極地抬眼一看,卻發現是獨孤曉。
    心中一驚,我猜疑道:莫不是他知曉了些什麼?
    然事實如此。
    他將我抱在懷裏,低聲地說道:“迷迭,我不會讓你走的。哪怕,你是原身,我也決不。”
    我又有了流淚的衝動,但卻從心底排斥。
    迷迭——你真是個三心二意的女人。
    我就這樣回到的獨孤府,卻是以我的原型。從此,那溫文爾雅的獨孤大公子便有了一個新的嗜好——養兔子。
    他在京城的人氣定然不比獨孤池低,如此,這京城裏便又掀起了一股養兔子的風潮。
    我懶懶地坐在桌上,嚼著他替我洗好的嫩草葉,問他:“你怎麼知道我的原身?”
    而他則是自顧自的笑了會兒,回答我:“我自幼體弱,不宜練武。爹就替我尋來了許多良醫,替我治病。五年前,我遇到了鍾師傅。”
    他一提到這名字,我便猜到了幾分。鍾麒,那個兩年前騰雲西去的男子,我的師傅。
    “他治好了我身上多年沉積的頑疾,還告訴我,他的愛徒——迷迭這一世會有劫數。治病的酬勞,便是要我護你。”
    我的師傅,當真是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獨孤曉繼續說:“所以,當我知道阿池他新娶的娘子叫做‘迷迭’時,便算準了是你。我知道……你的劫數定然開始了。”
    我笑了。這男子,當真是把我的一切都算準了。如今,雖我已負朝拾來世,但卻是他休了我。心結已解,心情倒也不由得好了些,於是我問他:“那你為何會喜歡上我。”
    他一愣,伸出手將我身上的毛給撫順了,卻不答。
    我怒:“兔子的便宜你也占!”他笑。“反正你全身上下我都摸遍了,這點算什麼?”
    我瞪他:“少貧!回答我的問題!”
    他想了一會兒,才悠悠地回答:“我隻是喜歡你而已,不需要理由的。”
    輪到我愣了。他飛快的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吻,起身離去:“我先出去啦,你先睡會兒!”
    我差點跳了起來,衝著他的背影叫道:“獨孤曉,你混蛋!”
    才休掉我不過一月,獨孤池便又迎娶了新的妻子。是尚書大人家的小姐,據說是出落得極其清秀。
    成親那日,我纏著獨孤曉帶我去。他到廳堂時,卻被獨孤老爺罵“不務正業”、“玩物喪誌”。獨孤曉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隻是笑……笑。
    聽到那句“不務正業”,我突然想起了朝拾。前世,也曾有一個男子如此愛我,為了我“不務正業”險些丟了官,還遭人唾罵。
    我往獨孤曉的懷裏靠了靠,第一次,想要從他的身上汲取些溫暖。
    拜堂儀式進行得非常順利,老爺夫人的臉上都帶著濃濃的笑,全然不似當初我加入獨孤家的時候那般死寂。
    想來也是,獨孤池他沒由得將我領進獨孤府,揚言娶我為妻。而那時候的迷迭卻連個像樣的身份都沒有。除了名字,老爺和夫人什麼都沒有問出來。
    我看著這場婚禮,突然覺得有些眩暈。一種極其不安的感覺在我的心頭染開。
    獨孤池完了禮便同新夫人入了洞房,廳堂裏眾人收拾著場子,很是一派閑適的模樣。可未出半刻功夫,皇家的禦林軍便找上門來。
    何事由得禦林軍都這樣勞師動眾?我暗暗打量。
    誰知,那領頭的卻說:“獨孤將軍別來無恙啊!昔日,我等抓不著您謀反的證據,今日本是不想上門打擾,但我等著實是著急了些,還望老將軍,同我們進一趟宮。”
    我沒少聽聞獨孤一家與禦林軍的恩怨,但如今找上門來,定然是掌握了什麼鐵證。
    心中不由暗叫不好,但首當其衝想起來的人,卻是獨孤曉——那個曾一身頑疾弱不禁風的男子。
    這一場驚變來得太快了。
    不過三日功夫,皇上便已將事情因由給查了個明白。獨孤將軍妄圖聚集三軍,直直逼宮,奪皇位,爭天下。這罪名,皇上給它安了個嚴實,下了聖旨,要將獨孤將軍一家誅九族。獨孤曉當夜就將我趕走了。我匆匆地跑出了好遠,卻仍是忍不住回頭看他。
    又是上春。桃花嬌豔得漂亮極了,一如換上了新嫁衣。我遠遠地看著獨孤家的人一個個被斬首:獨孤將軍、大夫人、柳夫人、獨孤池……還有,獨孤曉。
    不過刀起刀落間,他飛快地往這邊望了一眼,嘴巴動了動,又笑了。
    血濺了當場。
    赤紅的一片,我卻怎麼都不敢看。
    耳畔仿佛還能夠聽見那溫軟如玉的男子訣別的一句情話:“迷迭,我愛你,對不起。”
    我這才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一開始就認錯了人。
    人世間千百年的光陰,朝拾的轉世卻沒有長得同他前世那般模樣。
    淚,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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