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該是我的第一世。
    我是天界的下仙，一生無為。一時貪念，偷下了那凡界，也是在那，我碰見了朝拾。
    第一世，他不過是一介無為的書生，窮困潦倒得很。
    我興致缺缺地在凡間的集市上晃了數圈，著實無聊得很。正是這時，瞧見了他。
    他的書攤小得很，在集市最角落的位置。可我卻第一眼便見著了他。
    剛勁有力的字，渾厚的筆觸。他的字著實大氣，一筆一劃都十分認真。我便是從這字中瞧出了他的抱負，也是這樣，才識得了他。
    “請問，這字，賣多少錢？”我問他。
    朝拾抬起頭，看了我半晌，才答道：“一錢。”我想這錢定是少了，囑咐他替我卷好，離開的時候，留下一錠銀子。
    他幾乎要追了上來，可我卻轉過身去對他說：“回吧。這是該你的，願再見之時，你能夠金榜題名。”
    他在背後叫了我數聲，可我離去的快。最後，他衝著我的背影嚷道：“在下朝拾，不知姑娘芳名？”
    我揚了揚手中的字，答他：“紫嫿。”
    這——是初見。
    我回了天界，索性的是無人發現我偷下凡間的事。
    由此，有一必得有二。第二次我偷下凡間是在五日後。雖說向來便知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的事實。但回來，竟也覺著一別經年。
    正逢他衣錦還鄉。
    辛卯年的上春，正是他春風得意的時候。
    我遠遠地看著，朝拾他坐在官轎裏，兩道皆是迎接他的鄉人。
    忽然，他撩起轎簾。僅是匆匆一眼，竟就將我從人群中鎖定。
    朝拾命人聽了轎，自己卻獨自往我這兒走來。
    “紫嫿姑娘。”他朝我施了個小禮，招呼道：“今日再見，朝拾定是未負姑娘當日厚望。”
    我笑，敢情他還記著。
    幾句寒暄，他邀我到宅邸一敘。我本是想要拒絕，卻不敵他的固執，輕率地便就應了下來。
    這一談便是一夜……
    第二日我想要辭去，但卻被朝拾攔了下來。
    “朝拾能有今日這番成就全然拜姑娘所賜，還望姑娘不要嫌棄，再多留數日。”
    我料想得這朝拾定是對我動了心，但天界的規矩卻壞不得。無奈他的態度也著實是誠懇，我不得不應。
    可不知的是，這一留便是人間一年。天界怕是已有人發現了，我若是再久久不歸，怕是得受罰了。
    我第二次請辭的時候，朝拾換了挽留的說辭：“紫嫿，這一年有你為伴，我甚是高興。不知，你……可願留下，冠上我朝家的姓氏？”
    我拒絕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受傷的神色，但很快，便又對我說：“那行。但懇請你再多留一晚，我還望再與你暢談一遭……一如重逢那日。”
    我便是信了。
    同我初來的那會兒一樣，我這一留，便是一夜。
    不同的是，那夜朝拾不知灌了我多少烈酒。喝的時候毫無察覺，等到酒勁上來了，便熱得我解了羅裳，一夜春色。
    著實不懂為何徹夜長談能夠談到床上去。
    但初醒時，我能感到朝拾正從背後擁著我。他的額頭抵在我的肩上，嘴中一直重複著那句：“對不起，我隻是不想你離開。”
    可要知道我本是那天宮上的下仙，沾不得酒。這一沾酒，我便又得一時半會兒使不了術法，苦苦在人間候了半月。
    我在心中暗罵朝拾的無恥，為了留我，竟使出了這般下三濫的手段。女兒家的清白就如此給了他，我想著，便愈是憤憤了。
    離開的時候，我決然得很。連一封留信都沒給他，便氣急地去了。
    回到天界，索性還是未被發現。我不禁暗歎自己福好，咂舌。
    可不出半會兒，便來了問題。
    我覺到自己的身子裏有一股不屬於自己的氣息在動，趁著四下無人，我探查了情況。卻發現，身子裏竟有了朝拾的骨肉。
    天上人間必定有其不同之處。這天界，四處靈氣湧動，凡胎沾了仙氣，便長得極快。此時我腹中的孩子，若是換了人界的時間，也是有兩個多月了。
    這定是這世上最無奈的故事。
    我不愛他，卻偏偏有了他的孩子。
    珠胎暗結，這般，天界我是呆不住了。遲早，會有人發現我肚子中的這凡胎的。
    終於被我盼來了機會。
    天界的上仙要遣人下界，我買通了關係，換得了人間三年的曆練。
    殊不知，這一去，便是劫。
    天界半刻，人世間卻已過了一月之久。
    我聽聞朝拾找了我許久，卻無果。鄰街鄉裏的都傳言他不務正業，攪得他聲名狼藉。
    我並不想要拖累他，卻更不想讓他找到我。
    便在附近的鎮子找了處安生的地方住下，待朝拾找到我的時候，我腹中的孩兒已有八月餘了。
    我那日正巧在街上購置一些平日裏需用的雜物，大小東西裝了整整半個籮筐。沒想到就這樣見到他了。
    昔日風華正茂的朝拾不知為何變得十分頹然，一身雍容的官服也布滿了褶皺，下巴上也盡是胡茬。我覺得，他忽然老了十多歲。
    他便遠遠的盯著我，沒有放過我身上的任何一個細節——包括已經隆起的小腹。
    驚訝、狂喜、疑惑、憤怒、哀傷。
    短短一瞬，我見著他的神色變得飛快，最後卻定格在了那濃濃的悲傷裏。他隻是遠遠的站著，不靠近也不說話。
    我約是將他心中的想法猜著了個八九分，頓時了悟到，眼前那離得我遠遠的男人，當真是愛我如生命。
    我或許便是那個時候愛上了朝拾，義無反顧地如他對我一般。
    重逢必然是歡樂的。
    尤其，是當朝拾知道我腹中的是他的骨肉的時候，更是欣喜得不得了。
    他問我，這次該是不會走了吧。
    我答，不會。
    心中卻明白，三年，必定是離別之期。
    不過離別比我預料當中的，早了太多。兩個月後，當我誕下小玖的時候，捉拿我的天將便如期而至。
    我甚至都沒有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就被他們給架走了。身後，朝拾抱著我那剛降世的孩兒，哭得淒慘。
    我自知是違背了天規，卻不曾想到，離別之苦竟是如此的痛人。
    跪在天帝麵前，我有些渾渾噩噩，不知不覺便淚流滿麵。
    “紫嫿，你可知錯？”
    身為下仙，我常喜歡躲在這大殿外聽天帝陛下賜罪於他人，每次那不變的開場白總是教我開心了許久。隻是這次，我笑不出來。
    低垂著頭，我訥訥地答道：“紫嫿知錯。”事到臨頭，我早已無了辯解之意。既然我違反天規已成既定的事實，又有何事好辯駁的？
    誰知，那天帝老兒卻又說：“吾等早已知你違背天規，但念你初犯，便心存寬恕之意。誰知你仍屢教不改，還私自誕下凡胎，實乃我天界之大辱。”
    說得輕巧！天界既是早知，又何必等我鑄下大錯再將我捉拿？我不過一個小小的下仙，犯了這天規天律，直接打入輪回便是，又幾時輪到了高高在上的天帝親自聞訊！一些奇怪的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我明悟了些，卻又不願細想。
    雖是心中憤憤，但苦於現今法力被封，也不得不低頭。
    且是懇求道：“紫嫿自知錯了。但一直以來，都是紫嫿一人犯錯……”我一頓，不知如何稱呼朝拾，思索半會兒才繼續：“那凡人……本就不知我仙身，紫嫿自是不願他癡癡地等。還望天帝開恩，允我下世與他一敘，也好斷了那些無謂的情。”
    說出這番簡單的話，卻不知花了我多少力氣。我始終不敢抬頭，生怕落淚的模樣被他人瞧見。
    天帝卻允得極快，一道旨意便將我送回了朝拾的身邊。我心中的猜疑便更肯定了。
    他半抱著我們的孩兒，雙眼通紅。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他，卻哭得動情。
    我的心驟然一痛，撲入了他的懷裏。
    朝拾愣愣地，手臂將我緊緊地環住，不肯放。
    “傻朝拾，你這是為何喲！”我一聲長歎，淚終於是狠狠地落了下來。我反抱著他，心中卻明白著，再一別，或許就得隔上一個生世了。
    第一世，我本是無牽無念，孜然一身地到這人間，再該獨自一人走的。可偏偏，卻遇上了一個傻傻的朝拾。
    一個為了我棄名利、生死於不顧的傻男子。我欠著朝拾他，一世的情。紫嫿還不了的，就交由下輩子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