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夢破黃粱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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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池清酒波光粼粼,淺淡的微寒中,酒香滿溢琉璃殿。殘月當空,孤高絕傲地流瀉著寂寂清輝,慘白茬弱卻不可一世,像極了美人腮上一滴凝滯的淚。
    緗兒斜斜倚在芙蓉榻上,繡被鴛衾虛虛地攏著雪膚香肌。長發蜿蜒迤地,如碧黛化水,微蘊了淺香的淡墨著色。豔比丹朱的紅唇喃喃低語,原本她蹙在眉間一抹淡煙薄紗一般的輕愁忽而飽蘸了墨汁的狼毫添了一筆,變成了濃墨重彩的憂愁暗恨。蒼白瑩潤的纖纖柔荑攥緊,空曠的琉璃殿中,隻有酒香隨著她的氣息綿延起伏,波瀾蕩漾。直到,酒香濃得好似要液化成水。。。。。。
    她倏然睜眼,殿側一角的紗罩燈籠狠狠一暗,“畢剝”地一聲響,旋即又明亮了起來。披衣起身,她凝眸看向那一池酒水,酒水中倒映出一抹絕世倩影,一顧傾人城,二顧傾人國,傾國又傾城。
    她笑了笑,好似天邊的殘月不可一世地流瀉了滿地清輝,張揚、寂寥……
    昨夜,他與她互訴衷腸心結得解。
    昨夜,他與她山盟海誓白首不相離。
    昨夜,他與她攜觴共醉被翻紅浪。
    奈何,處子血引動本命蠱,掀開塵封已久的記憶。
    奈何,甜言蜜語編織的竟是一個彌天大謊。
    奈何,弑父戮母的凶手便是那最親密的枕邊人。
    可笑、可笑、可笑,皇天無道,世事無常。
    隨手拈起一根金簪,她赤足下榻向裏間行去。風吹仙袂飄搖舉,猶勝霓裳羽衣舞。
    月明星稀的夜,她伸出一隻玉白的手,鏤花金釧順勢滑下,襯著那冰肌玉骨,有一種隱晦深沉的曖昧。
    挑開重重疊疊的九華帳,她遙遙望向帳裏人。似乎是相隔了萬年的一次凝視,她一雙翦水秋瞳中款款柔情不受克製地一圈圈化開……­;
    “緗兒”“緗兒”低低幾聲囈語,打破了沉寂。也正是這幾句隱帶關切的輕喚打碎了那一鴻秋水中的柔情萬千。
    遙想當年,她承歡膝下盡得天倫,西夏宮中,無論品階大小,皆喚她一聲“緗兒公主”。若親如父母兄弟姊妹,那便喚她“緗兒”。故國舊稱,恐也隻有他記得。到如今,唯有他如是喚她了。朱唇輕勾,挑起眼角,她滿含諷刺看著世界。有些情緒一冒上來,止也止不住阿……不可抑製的,又想起舊國故宮。
    西夏宮雖無漢宮富麗堂皇,卻遠勝漢宮。
    可到底為何,細看往昔良辰美景,竟變成一片斷井頹垣。
    可到底為何,父母仙去,兄弟姊妹子散妻離,陰陽相隔。
    可到底為何,記憶中一方樂土,殘敗不堪回首。落盡滿目繁華,頹敗的矛頭直指向她
    是她,一朝誤作棋子,引狼入世!
    是她,錯投了滿腔癡情,誤家誤國!
    是她,到如今仍癡心難改,在漢宮中爭寵鬥豔,甘作平凡!美眸浮上煞氣一一了不得,與他共赴黃泉!­;
    她單手執起金簪,對著他晶瑩潤澤的胸膛,狠狠刺下!金簪在漆黑的夜滑下一道幽美而絕望的弧線,瞬間和他晶瑩潤澤的肌理接觸,綻開了細細一小朵妖冶的血花,刺目的鮮紅。
    金簪突然凝住,低低一聲抽氣聲響起,卻見他已睜開了雙目,抓住了那冰肌雪骨的皓腕,微眯起狹長的鳳眼,淩厲的殺伐之氣瞬間傾瀉而出,他直視著她的雙眸良久,緊抿的薄唇才吐出三個字:“為什麼?”­;
    她毫不示弱地回視,冷笑道:“為什麼?你難道不清楚,帥名揚遍四海的天朝奇才也有不知?”他斜飛入鬢的劍眉微微蹙起:“你說清楚。”­;
    她眼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才道:“弑吾父,戮吾母,此仇不共戴天。如今,我不過取我仇人性命,你竟問我為什麼?”淩厲的殺伐之氣眨眼間煙消雲散:“你說什麼?”他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語氣中幾不可察的惶恐。
    “要我背給你聽麼?”她一雙美眸寒光滿泛,冰淩淩的目光直射向他,“元景二十八年六月,天朝六皇子黃楮匪鑒率兩萬精兵伐西北蠻夷之所,次月,大勝而歸,攜來珍寶無數,天朝版圖西擴,龍顏大喜。年終賀歲,普天同慶之時,策封其為天朝太子,執掌大權。元景二十九年,順治帝駕崩,太子榮登九五至尊寶座。敢問,是否有小女子一番功勞?”她冷笑一聲,麵上無限淒涼哀婉,“我身為父王最寵愛的女兒,卻滿心歡喜地欲與你這狼子野心之人締結白首同心。到頭來,一枕黃梁夢碎,父母為護我為奸佞所殺,我愛之人,愛我之人,皆因我魂歸離恨天。”她的語氣陡然淩厲,“你說,此債誰還?”
    “我還!”半晌,匪鑒薄唇輕啟,風輕雲淡吐出二字,“你便是殺了我,我決計不還手。”
    緗兒舉簪欲刺,對上他幽深淡然的目光,咬破朱唇,終又頹然放下。
    “怎麼,下不了手?”匪鑒鳳眼斜斜一挑,含情眉目淺蘊了流光,輕輕問道。
    “確實,我終及不上一些人絕情冷心!”她含諷帶譏地甩了回去。
    美眸卻並不看向他,微側了頭,看向金簪上幹涸的血漬,曖昧而迷離的鮮紅阿,好似這生了春寒的幃帳。
    玉腕不知何時被再次扣住,握著金簪的手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方胸膛,分明是電光火石的一瞬,卻衍生了千千萬萬年也訴不盡的離傷,時間恍若停滯,隻有那溫熱的鮮血順著羊脂玉般的冰肌雪骨滑下:“我早便等著這一天了,即便你能原諒我,我自己也是不能的。”他麵上浮起一個釋然的虛幻淺笑,俊逸透明,“能在死前,知曉你心中對我的幾分牽掛,此生足矣。”
    他緩緩倒下,緩慢得讓她幹涸的眼裏再次流出淚水,“不一一”她仰天悲嘯,清音卓絕,直入雲霄,如杜鵑啼血,其鳴悲不可聞。
    緗兒狀若瘋癲,明明從始至終都是她的錯,為什麼,隻有她置身事外?為什麼,隻有她,清醒地看著身邊一個個珍若生命的人以最痛苦的方式離開?為什麼,隻有她這個罪魁禍首,坐壁上觀,無能為力?刺入心髒的金簪終於發揮了了作用,那猶勝淩遲的疼痛總算減輕了。她嘴角牽起盈盈笑意,如願倒在了地上。最後一次凝眸望向他氣息已絕的俊秀容顏,她心中默念,下一世,寧我早夭,絕不釀造如此之多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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