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在城裏的一家酒樓裏碰到了宗政，隻有幾麵之緣，竹慕容卻是記住了。
    柳雁非剛離開，便見那人從樓上下來，見到竹慕容先是一愣，隨即便邀請一同飲酒。
    沒有什麼理由拒絕，竹慕容倒也答應了，不過宗政開口便問他“竹公子有興趣聽聽鎮北將軍的故事嗎？”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竹慕容不露於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道“大人不妨說說，在下願洗耳恭聽。”
    想不到他卻是大笑，把房裏的下人都招呼走了，關上門隔絕了吵鬧聲。
    “這江山雖說的皇家的，不過還是靠鎮北將軍打下的啊！那人啊，當之無愧是英雄！十八便做了軍師，二十上了戰場，當年帶著不到一萬人愣是打贏了那些北蠻人！回京便被封為鎮北將軍！鎮北啊！那個時候誰不知道他啊！整個北方都流傳著他的故事！”
    宗政說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些是高興的，竹慕容看的出來，說的神采奕奕的，說他是英雄，那是自然，從小便能在大街巷尾聽到他的故事。
    停了停，宗政看著竹慕容，問他“你其實更想知道的是他如何逝世的吧？”
    “聽人說，是因為勾結外黨被當時的皇帝下旨賜死在塞外了。”
    “哦？是這樣啊……”那一刻從他臉上看到了悲傷“勾結外黨啊……勾結……”
    那聲音有些發顫，竹慕容險些以為這個到了不惑之年的人哭了。
    “不過，我知道不是那樣的。”竹慕容放下防備之心，從他的眼裏可以看得出來，他對那些事情一定是知曉的，所以才會在他人說他勾結外黨的時候流露出那種表情，尤其是那個眼神。
    “那你所知道的呢？”
    “我不清楚，不過我相信他沒有勾結外黨。”
    “哈哈哈……”宗政大笑著站起來，走到了窗前“他怎會勾結外黨！這個天下都是他護下的！他說他要打下一個天下，平定戰事！他都做到了！他是鎮北將軍啊！又怎會勾結……外黨！”
    竹慕容靜靜的聽著，宗政接著說“那時候連你都還沒出生的吧！瑜帝病重，塞外開戰，他就帶著不到二十萬兵力去了！雖是連連戰敗，可也守住了！那時卻有人進諫說鎮北將軍遲遲不歸，接連戰敗是因為勾結外黨。這事還沒完，不到兩天便傳來戰報說又開戰了，這次全軍覆沒，就連那鎮北將軍也戰死沙場！也不知怎麼的，竟然開始有人傳是瑜帝將他賜死。”
    “根本就不是這樣！”
    宗政看著竹慕容，笑著問他“哦？不是這樣？那是怎麼樣？”
    “他既不是被賜死，也不是戰死！”
    “哈哈……看來你爹疏忽了啊！他可一直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呢！”
    “我是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他不是戰死！”
    “雪毓峰知道嗎？”
    雪毓峰！當時柳雁非就是這麼說的！竹慕容也不說話，現在隻想聽他說！
    “這件事情知道的沒幾個……是，他卻是戰死沙場，不過還剩了一口氣，那是在藏域，雪毓峰離那不遠，山頂常年大雪，我尋去的時候，山頂隻剩一把劍！卻怎麼也尋不見他的人！那時消息傳到京裏，將軍夫人堅信他沒事，可惜當天夫人便難產而逝，據說是男嬰，也有人說是女孩兒，誰知道呢！我還沒趕去，一場大火便全燒光了！”末了，宗政看向竹慕容“不過現在我知道！當年那個原來男嬰，真好。”
    竹慕容還是不明白，從頭到尾都和竹子君沒有任何牽連，那該怎麼解釋那戰袍和家書，還有那本《戰國策》！
    是遺物還是什麼！
    “你知道嗎？那時你們竹家是開茶鋪起的家，那年卻開了窯廠！同年竹子君迎娶了一位佳人，不過好景不長，那時不僅是瑜帝駕崩，竹家更是窯廠失火，並且新夫人逝世，沒過多久你爹從庵裏帶回一男嬰，算命的說那小孩命薄，要取女名，三字為佳，竹子君便替他取了慕容這個名字，再冠竹姓！”
    這些是竹慕容不知道，有些不信，但想想確實，竹子君好像與他並不親近。
    “嗬嗬嗬……”
    宗政看他笑著問他“怎麼？”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竹慕容站起身，正欲離開，門才開了一半，宗政便說道“知道為什麼我說我確定當年那個是男嬰嘛？”
    “這是大人你的事。”
    “在柳州第一次見到你，我便能肯定！當年將軍夫人誕下的一定是個男嬰！”
    竹慕容沒再理會“我說了，這事大人自己的事情。”
    看他邁出腳步，宗政連忙說“沒人告訴過你鎮北將軍的名字吧！”
    人們早就淡忘了那人的名字，二十歲起便封為鎮北將軍，隻記得那人是將軍，喚鎮北。
    “慕容！慕容還影！”
    “慕容還影？”竹慕容轉頭向他確認，宗政點頭說“對！複姓慕容，名還影，字竹青。”
    竹慕容突然笑起來，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慢慢的淡出視線，宗政一個踉蹌跌坐在椅子上，嘴裏呢喃了句“太像了……”
    在年幼時竹慕容體弱，後來偶然遇到了那個人，拜他為師，跟他學醫術，跟他學武，練字，慢慢地身體才變得好了，不會動不動就病，那時候他還記得，有次半夜發燒竹子君守了他一夜，他剛醒便驚醒了趴在一旁的人，那人慌忙中喊了句竹青！那時一直以為是自己的乳名！畢竟慕容這個名字太過女氣！那時以為自己才叫竹青，後來因為體弱的原因才改名慕容！
    回到府上的時候，唐淩正和竹子君在聊天，竹慕容連招呼也不打便一人回了房間。
    唐淩看著撇了撇嘴對竹子君說“慕容哥哥怎麼不開心了？”
    竹子君看著他的背影，隻是笑著搖頭“慕容打小就這樣，總是一個人！哎……淩兒啊，你啊要多陪陪他。”
    “知道了！那我去看看他！”唐淩站起來欠了個身。
    說是去散心，竹慕容看著唐淩開心的樣子也沒拒絕，便跟著他出去了，繞著城裏走了一大圈，唐淩說了很多事情，竹慕容也隻是淡淡的回應著。
    那天天還未黑，回府的路上，從巷口跳出一位姑娘，穿著鵝黃的衣服對著竹慕容說“竹……慕……容！”
    “慕容哥哥，你認識她？”唐淩拉著他的衣袖，竹慕容點頭便問她“你怎麼在這兒？你家公子呢？”
    “公子有事兒，我呢又沒地方可去！”
    “是這樣？那不如到我府上去坐坐吧！”
    “好啊！反正我也沒地去！這地兒又不熟！”
    唐淩一路都挽著竹慕容的胳膊，洛絮與他自那時在柳州之後便再沒見過，竹慕容對她主仆二人印象極好，這次見到洛絮倒是把之前的不開心也給忘了，一路都在與她閑扯。
    還沒到家門前，唐淩突然鬆開手說“我自己先回去了！”
    竹慕容叫了她好幾下都沒轉頭，落絮在一旁偷笑，指著竹慕容說“啊，她一定是生氣了！那是誰呀？”
    竹慕容笑著說“沒事兒，反正就在前頭，你待會兒走嗎？不走的話我給你準備間客房，先住著，就是不知道你家公子會不會找你。”
    洛絮笑著向他道謝，晚飯的時候幾個人圍著，竹子君也不怎麼說話，就偶爾問了句洛絮是哪裏人。
    “應該是洛陽人吧！聽我家公子是這麼說的！師傅就是在洛陽城門口撿到我的！”
    “哦，是這樣啊！”竹子君也不再多言，低頭吃飯。
    席間，唐淩偶爾才能搭上一兩句話，吃到一半又有些不樂意了，但畢竟是大家閨秀，隻是放下筷子說了句“我不吃了，你們慢吃。”
    竹慕容晚飯後帶著洛絮去客房，離開的時候下人找過來說“少爺，老爺說讓你去書房。”
    自從白天宗政和他說過鎮北將軍的事情，竹慕容就一直對竹子君有些介懷，若說不是竹家的子孫，可是打小也沒聽人說過閑話，那宗政到底是想說什麼呢！一切隻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推門進去便看見竹子君坐在案幾後麵看書，抬頭說“來了，坐吧，爹有事想問你。”
    竹慕容坐在一旁，竹子君放下手裏的書繞道前麵，與他並排坐下，說到“今天那位姑娘是什麼人？”
    “剛才爹不是問過了，洛陽來的。”
    “洛陽？她可不像是洛陽來的人，三步之內便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
    “味道？姑娘家，抹點東西是應該的！”
    “慕容啊，你有所不知，那股子香味是在西域那一帶才有的，而且……隻有那些專門煉製毒藥的人才會抹得，為的是遮住身上原有的藥味。”
    “西域？難道洛絮是西域人？可看著也不像！爹，不說這個，洛絮她沒什麼問題，就留她住一晚上而已，她明天一早便離開了。”
    竹子君點點頭“慕容，其實……淩兒今天不開心，你怎麼也不哄哄？”
    “爹，你又想提那件事？”
    “慕容，你得替淩兒想想，爹看得出來，她喜歡你，你也並不討厭她，幹脆成婚算了，越拖越麻煩。”
    竹慕容站起來“爹，現在唐家堡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在接手了，沒有必要再娶淩兒了，況且……我對淩兒……根本就不是想娶她為妻的感情。”
    “慕容！你怎麼……”
    “爹，我還有事，明兒可能要出城，先去歇下了。”
    “慕容！”
    書房裏燭光跳動，映紅了竹子君半邊的臉，嘴裏接著剛才的那句慕容又接了句還影……
    夜微涼，月如鉤，屋頂倒著幾個白玉酒瓶，竹子君一人坐在瓦礫上，眼下是燭火通明的皇宮，遠處便是西域那座聞名的雪山，卻看不見影。
    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泛著淡淡的黃，印著月色，上麵的字蒼勁有力又不失娟秀，隻簡簡單單三字：待君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