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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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唱詞兒是怎麼說的來著?
【正撞著五百年前風流業冤。】
黑眼鏡第一次知道有解語花這麼個人的時候,遠比解語花認識他要早得多。
作為一個土生土上在老家呆了十餘年的旗人,黑眼鏡難免留著點老一輩的愛好,比如沒事聽個小曲兒啊聽聽戲什麼的。那天他一身腥臭的從鬥裏爬出來,照常分了成道了別,已經走出了一些路,突然想起來手裏有一塊鑲金琉璃的來曆還要問一下菜鳥軍師才好多提個價出手,回頭卻看見吳邪一邊興奮的朝著相反方向走去,一邊側著身正嘰嘰喳喳的不知在說什麼,張起靈在他身邊跟著,依舊不說話,淡淡的聽,但是偶爾會伸手輕輕地揉一下吳邪毛茸茸的腦袋,換來被揉的人一臉傻嗬嗬的笑。
趕明兒再問吧,才不去摻和,膩歪死人了。
黑眼鏡看著那兩個相依相偎慢慢走遠的身影,嘁了一聲。
假如事先能預想到就是因為沒有去問而導致了無聊的去聽戲而導致了現在的情形的話,他怎麼著也得把那個“嘁”留給自己。
黑眼鏡目不轉睛的看著台上的那個身影,心髒跳動的頻率有些危險。
他說不出是個什麼感覺,那人甫一挑了簾子出來,黑眼鏡就轟的一聲沒了知覺,仿佛世界上就隻剩了台上那旦角兒窈窕的身影,旦角兒指向西,他眼睛跟向西;旦角兒指向東,他眼睛跟向東;旦角兒低了頭,他傾身前探,恨不能當即打了洞下去看那人的一顰一蹙眉,隻怪自己附庸風雅,偏偏選了二樓的雅座兒。倒不是說相貌,他連相貌都未曾來得及去看。別看黑眼鏡風流事兒不少,環肥燕瘦都見過,要是以前跟他說什麼緣分啊感覺啊一類的詞,他準給你從鼻子裏哼一聲,可是今天,還真邪了門兒了,真真隻是探出身來那一個姿勢,就給他鎮住了,竟連戲詞兒都聽不進,倒是模模糊糊想起以前聽過的另外一個劇裏的念白來“直教三千粉黛總甘讓”。
怎麼了這是?黑眼鏡靠在椅子上伸出手去,按住自己的胸口,神色之間竟然有點迷茫,難道在鬥裏染上了什麼邪門兒的東西?沒有可能啊。假如連自己和啞巴都感覺不出來的玩意兒,那豈不是要了命了。
台上的人正唱到“……顛不刺的見了萬千,似這般可喜娘的龐兒罕曾見。則著人眼花撩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
恭喜你,你什麼不幹淨的東西都沒染上。瞎子,你隻是,心動了。
從那開始黑眼鏡養成了個習慣,原本每次下完了鬥,總會找個溫柔鄉放鬆放鬆樂一樂,而現在哪怕地兒離得再遠,也要出來了立馬繞到長沙來,幹幹淨淨的聽場戲,然後再該幹嘛幹嘛去,居然再沒動過流連花叢的心思。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個念頭,也懶得去想原由。他黑瞎子一身桀驁,想了就做,每件事都刨根問底抽絲撥繭的,那是娘們兒才做的事。
自認為非常不娘們兒的黑大爺,做出了一個連胖子都完全有資格鄙視他的行動。
他開始送花。
一次一束,清清亮亮的石斛蘭,白三枝紫兩枝,用淡藍色的玻璃紙包著,同色的絲帶打出一個輕巧的結。
黑眼鏡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文藝過。
要知道,再鐵血的漢子也有文藝的權利。總是有些漢子們試圖以一種另類的方式史上留名,比如漢成帝的藥丸,比如周幽王的烽火戲諸侯,比如紂王的酒池肉林,又比如唐明皇的一騎紅塵妃子笑。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古人誠不欺我。
黑眼鏡渾身脫力的躺在兩道石門之間的狹窄縫隙裏,苦中作樂的想著。明明知道隻要左麵那道石門隻有薄薄一層挨著山體,打通了就能出到山外,但就是一點兒也動不了。與其在這裏活活的餓死,還不如讓剛才那個渾身流膿的玩意……算了,還是活活餓死好一點。怪隻怪壁畫上那個千年之前的女人眉間一點朱砂太過嫵媚,讓他不自主的愣了神,想起了戲台上那一雙流轉的眼波,就那麼一晃神的功夫,和迫不及待奔向午餐的饑渴粽子們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往事不堪回首啊……幾分鍾前的往事也是往事,這下還真是陰溝裏翻船。黑眼鏡苦笑一聲,感覺全身的力量在漸漸流失,腦袋裏想起的,居然還是那個旦角兒清麗的側影。從來都是看那妝後顛倒眾生的容顏,縱使在腦海中勾勒了千百張擦卻粉黛後的眉眼也沒有付之一探,早知道……
黑眼鏡遺憾的咂咂嘴。
今天的花還沒有送,隻怕以後也沒機會了。
“轟”的一聲在腦邊三尺的地方響起,震得黑眼鏡暈了一下。
地獄的歡迎儀式?這也太隆重了!黑眼睛正美滋滋的想著,冷不防腰側讓人踢了一腳。
“喂,死了沒。”一個清亮而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來,有人用腳尖再次踢了踢他。黑眼鏡努力去看,然後眼睛瞬間張大,他看到的是這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畫麵。
那張曾經無數次被他想象過的麵龐逆著光低下頭來看他,驕傲又鋒利,漂亮的眼角微微挑起,修長的身形被身後的光線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石斛蘭,任性的美人。
黑眼鏡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慶幸自己帶著墨鏡,可以不必被看見目瞪,雖然口呆的丟人樣子是免不了了。但是黑眼鏡現在沒有多餘的心思來考慮這個,他隻是用狂熱而貪婪的目光仔仔細細的描繪著解語花的每一處的精致線條,然後支持不住的昏了過去。
最後的那個畫麵是解語花朝他俯下身來。
睫毛真長。
這是黑眼鏡最後的一個念頭。
做著鬥裏生意的解家花爺,可不是戲台上溫婉清麗的旦花兒,這一點黑眼鏡清楚得很。但是當他在醫院的白床單上醒過來,看著斜靠在窗欞上凝眉沉思的解語花,一瞬間還是覺得這個世界美好的讓人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