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鄔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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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的時候,月亮正掛枝頭,天未亮。
     莫措沒有告訴我故事的結局,又或是女兒紅將我醉得太深,沒聽真切。但我料想,必定不是什麼好話,從他籠罩著哀傷的神情便可看出。那日的情形忘了大半,唯有他的一句話記得清晰——
     莫措說:“我和她都很可笑,以為拿歲月便可換回首。哪知,不過是拿廝守,換了一次痛徹心扉的醒悟。”
     語畢,我歎惋,卻也隻能歎惋,罷了。
     當我從陰鬱中走出來時,歲首已過。鄰居提著自家小毛孩的領子,笑眯眯地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祈福。我心想呆在家裏甚是無趣,便應下來,但總覺得那笑容讓人膽顫心驚。果然,那天守在我家門口的竟然還有連清,鄰居在一旁笑得不懷好意。我呆住的模樣定是可笑極了,連清的嘴角竟也上挑了一點,看得我眼睛都要掉出來了。
     鄰居曖昧地湊過來,“你看看你,有什麼事都不跟我說,咱倆誰跟誰是吧。你不就是對那小子有點意思嗎,有什麼好害羞的。”我看著她挑動的眉毛,渾身抽搐,“昨天我軟磨硬泡才讓他答應同行誒,很感動吧。”
     “感動你個頭啊!”我瞪了她一眼,眼角掃到那小毛孩正纏著連清問東問西,心中不禁一陣暴怒:誰家的兔崽子告訴你老娘對這個冰塊有意思啊,自說自話!
     這樣罵著,耳根卻微微發燙。
     去祈福的人很多,真正的信徒寥寥無幾,大多是去湊湊熱鬧,做做樣子,圖個好彩頭。鄰居拎著小毛孩衝鋒陷陣去了,留我一人在擁擠的人朝外觀望。但同我一樣清淨的,還有連清。明明身處熱鬧之地,可還是遺世獨立的樣子,好似那百般榮華富貴都進不了身,寂冷的如冬水一般。
     連清第一次完全暴露在陽光下,他身影翩然,鼻梁俊挺,唇畔晶瑩。一頭墨發被風肆虐地嗚咽,雜亂舞著,亂人心。不去看他輕垂的眸,我知道,必然是淡漠的。隻是他肌膚蒼白的有些剔透,兩頰被凍出紅暈來,倒減了幾分冷淡。
     我盤算著要怎麼上前搭話,偶見地上遺落了一小個東西,便拾起——是桃符。抖了抖灰塵,仔細打量著上頭精美的花紋,手一揚,遞至連清眼前,怒了努嘴,“喏,送你。”
     我見他呆愣在那裏,訕訕然地準備收回,但他終是遲疑地伸出手,收下了。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就是這個小東西,在未來綿長難熬的歲月中贈予了答案。
    
     還未等我從驚異中緩過神來,身後“咚”的一響,激起巨大水花濺濕了衣裳。有人喊著“落水了!”腦子沒有轉過來,身體倒是先行動了。我猛地跳進水裏,刺骨的冰冷讓我趕緊朝水中沉浮不定的身影遊去。
     可是,怎麼會有水草?怎麼回事,竟然敢纏住老娘的腳,該死的!
     意識是在罵罵咧咧中消散的,最後一秒,我好像看到了連清擔憂的神情,是幻覺嗎?
     “苔痕啊,你不能死,一定要挺住啊。。。。。。”聽到這聲悲壯的哭喊,現在身處之地絕對不是地府。果然,待我睜眼一看,鄰居淚水漣漣地“深情”凝望我,旁邊坐著方才落水之人。他正安然無事地擰著衣服,腰間掛著一個陶隕。破舊的,仿佛經曆了太多事情。
     “喂”我不顧渾身濕透的衣服,踉踉蹌蹌地走到那人身邊,“作為我救了你的回報,跟我講講這個陶隕的故事吧。”
     對於一切有故事的東西,我永遠保持興趣。
     那人轉過頭來,神情有些木訥,似是迷茫地問,“你說這個?”
     “對。”
     他低下頭,“哪能有什麼故事啊。。。。。。”
     我不信,若沒有刻骨銘心的經曆,那為什麼他的語氣總透著股歎息。
     鄔離終是和我講了——這個木訥的男孩叫鄔離,一個充滿囚禁意味的名字。
     勿離情,相散影,遺曲難和淒淒景。
    
     鄔離其實不是一個木訥的孩子。
     他常常坐在大樹上,吹著同一首曲子。陸風每次都會奪下他的陶隕,摔在地上,勒令他不準吹了。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不過是因為這首曲子是鄔離吹給喜歡的女孩子的,僅此而已。鄔離有時會討厭這個霸道的哥們,討厭他粗魯的動作,討厭他囂張的語氣。但是沒辦法,鄔離隻有陸風一個朋友,其他孩子都不願和他玩,人們說他是傻子。
     他不是傻子,傻子怎麼懂得喜歡呢。
     鄔離很喜歡隔壁家的畢曦。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喜歡到可以變成傻子”。笨蛋就是笨蛋,陸風總會這樣嘲笑他,告訴他畢曦是最醜的女孩子,隻有像他這樣的笨蛋才會喜歡。鄔離想不明白,每天總是笑著的女孩怎麼會是最醜的?
     “笨,就是因為每天笑著,才呆的可笑嘛。”鄔離還記得,陸風當時一拳打在他頭上,惡狠狠地回答他。
     沒關係,呆和傻,正好湊一對。
     在鄔離的印象裏,畢曦就是一個見義勇為的女俠。在他被一群小霸王按在泔水中欺淩時,畢曦利索地衝上來,嘩嘩幾下打退了他們,笑著將他扶起來,問他有沒有事。鄔離一臉汙穢,睜大眼睛望著晨曦中笑顏粲然的女孩。她翹起的睫毛,繡著牡丹的繡鞋,飄揚的裙擺,所有的所有,都被鄔離留在了心中,成了他的信仰,他的太陽。鄔離覺得,這就是喜歡。
     那時候都太小了,小到弄不清這紛亂的感情。
     因為陸風討厭聽到那首曲子,所以鄔離漸漸的不敢當著他麵吹了,隻能在晚上夜深時,爬上家門口的大樹,斷斷續續地傾訴。畏畏縮縮地趴在畢曦家的窗口,推開一點木窗,笑著凝望黑夜中模糊不清的睡顏。好像這樣畢曦就能知道他的感情,這樣就可以忘掉一切嘲笑,這樣就可以忘掉一切不甘。
     無論哪個季節,鄔離的隕聲都不曾間斷。陸風不知道向來膽小的他會這樣勇敢,一如畢曦不知道她每個深睡的夜晚都有綿長的愛意相隨。
     隕聲相伴的夜晚總是特別容易消逝。過了幾年,他和陸風都進了學堂。也就在那一年,鄔離才悲哀地發現,原來自己真的是傻子。要不然先生為什麼總是在他背不出《論語》時,狠狠地打他手心?要不然陸風為什麼和別的學童一起笑他,罵他白癡?學堂的日子,真的不好受,唯一支撐鄔離留下來的,便是畢曦。
     學堂是不收女學生的,於是畢曦每日帶著個小板凳坐在學堂門外,樂嗬嗬笑著,偷聽先生上課。從那以後,鄔離上學堂又多了一件大事,就是偷看畢曦。畢曦是最美的女孩子,真的。她圓圓的眼睛笑起來是個漂亮的弧度,看起來無憂無慮的樣子。畢曦短短的烏發被風卷起,逗弄著兩頰的酒窩,一派快樂的模樣。鄔離就是被她這樣無邪的神情吸引的。
     暗戀很痛苦,總得找些人傾訴。於是,鄔離告訴陸風,畢曦會在辰時三刻準時起來,跟著爹爹打拳,在辰時七刻隨娘親帶上幾樣小菜去照顧祖母,在巳時六刻回來,又於未時與他們同時出發去學堂。鄔離雖然記性不好,但是有關畢曦的,他總能記得一清二楚。
     可年少輕狂裏總要發生點什麼,好似隻有這樣,才能證明愛的不堪一擊。
     比如鄔離和陸風之間變得奇怪起來。他們明明形影不離,關係卻儼然是一對冤家。
     “鄔離,你怎麼就那麼傻呢。”
     “鄔離,你笨死算了。”
     “鄔離,你連畢曦都配不上。”
     諸如此類的話,陸風天天說,鄔離日日聽。他想不明白,就因為自己記性差了點,學的慢了點,就要永遠生活在嘲諷謾罵中嗎?鄔離還小,那時的他覺得這種永遠可怕極了,比不能和畢曦在一起更可怕。
     興許是正當青春萌動時,心中小小的厭惡都能淹沒一切,甚至連鄔離一直看重的友誼。
     陸風落水時,鄔離就在一旁。準確點說,陸風在湖邊走著的時候,鄔離偷偷絆了他一腳,作為欺負他的懲罰。陸風是不會遊泳的,當他在水中驚慌沉浮時,鄔離突然被一種莫名的疼痛和害怕席卷了,他大聲呼叫,紅著眼眶像是發怒的獅子。有一瞬間,鄔離以為自己真的要失去陸風了,永遠永遠都要孤獨下去了。所以他那樣急切地想要放下幼稚的報複,救回陸風,救回曾經的歲月。
     可是,該改變的,一樣改變了;該失去的,一樣失去了。
     救起陸風的,不是別人,正是畢曦。在鄔離潮濕的視線中,她身影矯健,跳入夏水中,兩三下便把陸風拉到了岸上。鄔離衝上前去,抱著陸風嚎啕大哭,哭著哭著忘了那是自己的罪,哭著哭著忘了所有的討厭。
     陸風渾身濕漉漉的,他緊緊抓著鄔離的胳膊,“傻瓜。”
     此後的鄔離對於陸風,是有愧疚的。所以當陸風滿麵春風地告訴他,他和畢曦在一起了時,鄔離隻是傻笑著問他,“你不是說她是最醜的女孩子嗎?”
     陸風伸手錘了一下他的肩,“混蛋,你怎麼現在還記得。”
     鄔離看著陸風眼角的弧度,看著他衣袖翻飛俊俏的模樣,傻傻的懷念起以前的歲月了。
     夾在陸風和畢曦之間是件痛苦的事,鄔離通常坐在大樹上,看著他們嬉笑打鬧。偶有三人一起放紙鳶的日子,鄔離都像個傻子一樣忍耐著,忍耐著喜歡的人在好朋友身邊的痛苦。唯獨那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那天,陸風和畢曦追逐打鬧著,鄔離捏緊了手中的紙鳶,坐在一旁一言不發。陸風在遠處笑著,大聲地對畢曦說,“知道嗎,這個傻瓜喜歡你。”
     “他還會吹陶隕呢,專門吹給你聽的,連我這個哥們都沒你重要。。。。。。”
     鄔離什麼都記不清了,他隻記得自己衝了過去,撕碎了手中的紙鳶,拳頭狠狠地揮向陸風,咆哮著像是要把這麼多年受過的委屈全都發泄出來。
    
     殘破的友誼到這兒還是結束了,維係了那麼久,那麼努力,還是結束了。鄔離拿著樹枝在泥地上寫了“曦風”兩個字,還在旁邊畫了一個雙喜,盯著看了很久,終是掏了點泥土將它埋了。其實根本不用埋,踩一踩就沒了。
     鄔離是傻瓜,那麼,就讓傻瓜回到傻瓜的生活中去吧。
     後來,鄔離離開了學堂,逃離了陸風,逃離了畢曦。終是安安分分地在家做農活,踏踏實實的,不再去幻想那些不屬於傻子的東西了。隻是,那個陶隕鄔離還留著。有一個秘密,連陸風也不知道——陶隕的角落上,刻著一行小字。
     勿相遺。
     傻傻的鄔離,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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