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訝也是分級別的。比如你守了寡的老媽突然對你說明天要有個後爹了，這種驚訝是嘴一張，心一“咯噔”，然後抓住老媽把那男人祖宗三代都問明白的既憂且喜，屬於三級驚訝；但要是你守了寡的老媽突然告訴你她懷孕了，並且流著淚說孩子的爸爸是你親舅舅，這種驚訝是“媽呀”一聲，五雷轟頂，最後堅決要求找親舅舅談一談的既驚且怒，屬於二級驚訝；而真正的、一級的驚訝是——你守了寡的老媽突然告訴你，你爸爸回來了，這個時候，你親手安放過骨灰盒的父親推門從屋裏出來並擁抱你，說“孩子我這次回來就是接你們一起去外星球生活”——完全超出日常生活的理解範圍，除了驚還是驚，一點其餘情緒都不摻雜，這才是驚到家了。
    段若恒現在基本介於一級驚訝和二級驚訝之間，恍惚覺得這件事似乎還有可理解的地方，但這種可理解性幾乎等於穿越：一個在日常生活中有些交集的人，突然穿上民國的衣服，在一個古老而莫名的宅子裏深夜出現，並且是在自己被人扣住、不知死活的情況下…段若恒的腦子一片空白，而這一空，就做了一件誰都能理解的事——
    他把“劉念”這兩個字喊了出來。
    屋裏的人顯然吃了一驚，不止是劉念，還有桌子那邊的人，雖然段若恒看不見，但幾乎能從劉念的臉上看出那人的反應！然而，讓段若恒捉摸不透的是，劉念隻是很隨便地，從門的縫隙裏掃了自己一眼，之後又轉向桌子那邊的人，笑意盈盈，似乎完全不認識自己，或者說就算認識也是街頭賣煎餅果子和買煎餅果子的關係。
    押著段若恒的人顯然也嚇了一跳，忙抬腳踢了段若恒一下，這時候段若恒猜測——依舊是猜測，因為真的沒看見，但就是能莫名地猜出來——坐在劉念最麵的那位老板，應該是給了一個手勢。
    很快段若恒就被人拽著繩子提了起來，像牽牛一樣扯走了，啊這麼說也不對，牽牛好歹還得順著牛的脾氣，剛柔並濟地拽，那人簡直是生拉硬扯，目的就是讓段若恒遠離這扇門，拽了足足有幾分鍾，從院裏拽到了院外，眼看著到了一扇小門前，大概是後門吧，又是從腰後一腳，猛地把段若恒踹了出去。
    段若恒就這樣從三級台階的高度硬生生地撲到了地上，胸前的衣服由於慣性被擦破了好大一塊，不知道皮肉傷到與否，隻覺得火辣辣地疼，背上也是折斷了一般地痛，好一會不能抬頭。
    就在他掙紮著，想要用下巴做支撐，再用膝蓋撐住身體站起來的時候，身後的小門又是“吱呀”一聲響。段若恒心裏一沉，艱難地扭頭去看，結果又是一愣。
    台階上站的，是個小孩。
    八九歲的樣子，單單薄薄，長得很白淨，眼睛不大但撲閃撲爍，極靈氣，看到段若恒在階下趴著，忙不迭地跑下來，邊跑還邊念叨：“您等下兒，馬上給您弄開。”
    這麼短短的兩句話，透出一股極濃的北京味兒，很難想象這孩子是在父母身邊長大的，即使他上一代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也難有這麼純的口音，除非他爹媽都是售票員，而且這穿著打扮，也明顯是規規矩矩的做派，幾乎可以斷定是爺爺那一輩人帶出來的孩子。
    段若恒隻覺得手上一鬆，立刻有了力氣，從地上爬起時看到那孩子正往他自己的兜裏塞一把小刀，刀鞘很精致，想來也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玩意兒。孩子見段若恒看著他，也不發怵，揚起小臉來笑笑：“沒事兒了，您就回吧，這邊兒有師父給您撐著呢，客人礙著麵兒，不敢怎麼著。”
    段若恒頓時又有了一種穿越之感，差點雙手一揖，來兩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之類的，但事實上他隻是又看了這小孩一會，留了句“謝謝”，便一瘸一拐地向大道上走去。
    小孩重新回到台階上，手把著門，最後回頭看了看他滿身塵土的背影，大人似的長歎了一口氣，鑽進門裏，不見了蹤影。
    ……
    淩晨兩點，電影頻道播著午夜場的大片，今晚是《哈利波特與死亡聖器》。窗簾沒有拉，電視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幻燈片似的和電視同步播放，不大的客廳裏回蕩著咒語聲和坍塌聲，還挺有身臨其境的效果。
    薛子遙懶懶地窩在沙發裏，腿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裏攥著遙控器，眼神卻是散的，好像根本沒看見伏地魔的禿頭。茶幾上的手機快要沒電了，每隔半分鍾就要響那麼一下，不大不小，聽起來有點哀怨。
    樓道裏終於響起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