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個人第一次見麵距今已有十二年。
    一生一甲子。我們已經相知了五分之一個甲子。
    我們的第一次見麵極其普通。我於他應當是路人甲的存在。
    當時年僅二十七歲的他，任國務院辦公廳、中央軍委辦公廳秘書，因一項外交任務來到倫敦，本來是絕不會和我這個普通的留學生有什麼接觸的。
    我恰巧參與了中國留學生的自治協會，而這個協會正好在中國住英大使館的協助下開展了項不大不小的活動，當時仗著大學期間的一些主持經驗被點了做主持。那個人雖未出席，但結束後也硬是擠出些精力和兩個策劃見了一麵，我這個懵懵懂懂的主持也被邀著去了。直到幾個月後我回國和那個人在一起了問起，他才解釋說，外交官正好與他有些私交，所以上心做了關注的樣子。
    我記得自己聽到回答，切了一聲，陰陽怪氣的說，“喲。那您要是沒有這個閑心敷衍著見我們一麵，就不會遇到我，也不會硬生生把我這良民掰彎了。時不利我兮——”
    他嗤笑，刮了刮我的鼻子，“小東西，你也二十二歲了，在別人麵前可不許沒個正形。”
    我撇嘴。
    “贏贏，聽我說話沒？當時要不是你一個勁在我麵前傻樂嗬，我也不會一下栽了。”
    我擠沙發上靠著他。“敢情你就喜歡傻子？那你可不能去精神病院，看一個保準喜歡一個。”
    “嗬嗬。你當年邏輯學肯定沒及格，傻子和精神病人是劃等號的嗎？而且，都說瘋子和天才隻有一線之隔。在我麵前的聰明人多了去了，不想要個瘋婆子，所以喜歡上了你這個傻子。”
    我被噎著沒說話。“你才傻子呢！你今天腦袋被門夾了，這是什麼歪風邪說。”
    “嗬嗬。贏贏，你其實很接近正確答案了。”
    我眨眨眼，不明白他說什麼。
    “你就隻是說錯了時間和工具而已。那是我八九歲時的事情。”那個人一本正經的把我扶起來，與我對視。“那時我惹了一頭曬太陽的驢子，腦袋被踢了一腳。所以我是小時候被驢踢了，不是被門夾了。”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然後突然炸毛了。“你他媽尋我開心是吧！滾！”
    記憶中，那個人隻會在我麵前暴露自己天真陰損的一麵。在領導麵前，他是穩重可靠的；在同事麵前，他是謙遜有禮的；在下屬麵前，他是親切大度的；在父親麵前，他是冷漠疏離的。
    我說他時時帶著一張麵具，他卻說這隻是一種處事態度。
    現在想來，他有自己的抱負，所以他要別人的敬重，要別人的崇拜，要別人的信賴。但他獨獨不希望我給他這些，所以會在我麵前故意插科打諢。
    他，不累嗎？在所有人的麵前都要機關算盡，謹言慎行，甚至是他的戀人，他都必須小心維護而不是肆意放縱。
    一命苦之人而已。
    哎——
    “歎什麼氣呢？你這工作狂該不是清閑了大半個月，不習慣朝九晚五的生活了吧。”李錦開著車，斜我一眼打趣。
    “好好看前方，我可不想英年早逝。”抬手揉揉鬢角，輕拍臉頰。半開車窗，一陣涼氣撲麵而來，精神一整，清醒不少。本來自從和李錦認識就很少想到那個人了，今兒被陳暢一鬧又陷入回憶。
    “李錦，你會在C城待多長時間？”
    “…不知道。但近兩個月是沒問題的。”
    “兩個月啊。”兩個月也不短。“不如，我們租套公寓？睡兩個月的酒店，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嗬嗬。”
    “笑什麼？”我眯著眼大量這個身上洋溢著喜氣的男人。
    “沒，就是你心疼老婆我，讓我很開心。”
    我剛才那句話不是心疼自己嗎，怎麼就被理解成心疼他了？這倒黴孩子的自戀級數真是高。
    “對了，木頭，把我包打開，照片我洗好了，按你錢夾大小訂的。”
    我夠著身子拿到他的公文包，喜滋滋的翻出照片放錢夾裏。又皺眉。“李錦，你說別人看到了會不會懷疑我們的關係啊？”
    李錦居然再次沒有看前方，瞟我一眼。“懷疑又怎樣？你怕別人知道？”
    我摩挲著照片，輕道，“恩，怕。”
    “那你就不放。我不怕，我放。”李錦微惱。
    我側身，李錦稍稍有些僵硬。“嗬嗬。那張照片是合照，別人看到你錢包，我還能跑了不成？”
    “我就說是自己單戀，妄想ABC的林總。”
    李錦更加僵硬，讓我想到一觸即發的弓箭，為了小命著想，決定不再調戲他。
    “恩。好。要是被人看到我錢包了，我也說是自己單戀ER的李總。”說完，把照片插進錢夾，放在和家人的合照之上。
    李錦驀然就高興起來。窩在駕駛座裏，還哼起了歌。
    我也抿嘴暗笑。
    鈴鈴鈴——手機在口袋裏狂震，拿出來，王潔希。
    “喂，潔希。”
    “叔叔~你怎麼這麼多天都沒來看潔希啊？我想叔叔了。”
    “嗬嗬。叔叔生病了，住院了大半個月，剛出院呢。那今晚我有沒有榮幸可以請到王潔希小美女共進晚餐呢？”
    “如你所願~”
    “想去哪？中餐還是西餐？”
    “我想在家吃。叔叔來吧，我要媽媽和哥哥做飯。”
    我呆了下，猶豫道：“不麻煩媽媽和哥哥。就我和潔希兩個人不好嗎？”
    “不麻煩的~本就是今天家裏要做很多好吃的。我就想到可以要叔叔來。”
    早知道不該隨口答應。自己開口請她吃飯，現在總不能說自己沒有時間。
    “啊。叔叔等等。哥哥要和你說話。”
    “林贏。”傑坤的聲音傳來，一瞬間有種陌生感。“今天過來吃飯吧。潔希想見你。”
    “…”我看向李錦。李錦為不可聞的說了聲，“去吧。”
    “恩。”我隔著電話對傑坤點點頭。
    車裏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到達目的地，李錦停好車，突兀的說了句話。
    “王傑坤還沒有對你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