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病已急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58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第五章】
    華胥其實並不是一種很有名的藥引,它甚至不是藥引,它是一種毒。
    效果並不驚人的慢性毒,如果不是解毒時偶爾看到,就連宋墨一也未必會知道這世上還有這樣的一種毒。所以當安雲雅表現出對於這種藥引的熟稔時,宋墨一麵上不說,心裏還是委實吃驚的。
    他不明白為何武功一流與唐門毫不相關的回安樓一脈,會有這樣一個對華胥都了解一二的繼承人。而且這個繼承人現在正狐狸尾巴搖搖,等待自己羊入虎口。
    當宋墨一在院裏再一次見到大冬天還搖著描金扇子附庸風雅的安雲雅時,平靜如他,也深深的糾結了。
    “咳,安二公子,可巧。”
    “可巧可巧。”安雲雅笑眼咪咪,完全不把宋墨一眼中的“怎麼又是你”看在眼裏,“不知道愚兄的病情已經如何?”
    宋墨一道:“不如何,在下之前便已經說過,安大公子的病在下實在解不的,一來在下才疏學淺,二來在下手邊也沒有適當的藥材,為了安大公子的病,二公子還是及早上路的好。”
    “如果我不呢?”
    “這……”宋墨一像是很為難,微微蹙起眉,“二公子待要如何?”
    “與我們走。”
    宋墨一搖頭。
    安雲雅眯起眼睛來笑:“大夫你心裏早有決斷,又何苦這般拖延。你要是當真不願,又怎會容忍我們留宿至今。”安雲雅說到“決斷”的時候臉上便不再有笑,他畢竟是安靖西的兒子,下一任的回安樓主,他不笑的時候那張紈絝子弟的麵具便被摘下,露出了鮮為人知的肅殺的另一麵,等到他一句話說完,微微一聲脆響,安雲雅腳下的雪地突然成了空地。
    他竟是以內力為箭,在瞬間融化了這皚皚白雪!
    宋墨一在安雲雅對麵站著,他像是對安雲雅低調的威脅全然不知,依舊維持著那樣安靜斂目刀槍不入的樣子,他並不回答安雲雅的質問,但在這種時候,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片刻之後,宋墨一開口,隻說了一個字。
    他說:“好。”
    兩日後,宋墨一帶著簡單的行李,隨同安雲雅一行一起,踏上了前往回安樓的歸途。在那個簡單的卻住了整整三年的棲身處,他走的時候,到底沒有再回頭。
    就仿佛他知道這一去便是永別,所以再多的留念與不舍都沒有了意義。
    而果然,這一去真成永別,這個被蔡雲鎮盛傳醫術極好的大夫,自此以後,再也沒能回來過。
    其時,宋墨一正雙十。
    一個月後,洛陽,回安樓。
    宋墨一垂首在安遠歌的房內坐著,他換了一身薄青的單袖衫子,外裹了一件素色的厚襖長衣,清一色滾了雪白的毛皮。很明顯安雲雅既然千裏迢迢將人拐回,自然是好吃好喝將人細心侍候,唯恐半點怠慢這個脾氣古怪不好捉摸的大夫,他就徑自跑回蔡雲鎮去了。
    宋墨一現下在的便是安遠歌的屋子。屋子不大,但布置的大方雅致,青竹窗簾卷在窗前,屋內不乏書卷若幹,頂好的錦翠檀香焚在小巧的翡翠香爐裏,香味清淡,餘味卻深遠。
    一點一滴,無不體現著安遠歌在回安樓的特殊地位。
    宋墨一的身邊站著安雲雅,安雲雅的身邊是焦急的安錦兒。安錦兒的身邊是同樣麵帶焦急的鵝黃衣服的小侍女,這小侍女是自小與安雲雅等人一同長大的,因著外出遠遊女眷不便才留在了回安樓裏,名喚作碧桃的,正是安錦兒的貼身侍女了。碧桃再過去,阿木哭紅了一雙小狗般水潤的眼睛,正在雕花木床的另一邊眼巴巴的時刻候著。
    兩刻鍾後,宋墨一收回手。立刻阿木便把印著梅花暗紋的白紙送到他手邊。宋墨一寫好了藥方,仔細吩咐阿木煎藥的要求,待到阿木退下,安雲雅才開口。
    “如何?”
    宋墨一搖搖頭:“還是原來那樣。”
    安雲雅並不失望,“春華細雨”名列江湖毒藥榜前十,當然不會是隨隨便便就可以解開的毒。事實上,當初安遠歌陷入昏迷時,安雲雅便已經在心裏做好了一切最壞的打算。沒想到陰差陽錯遇到宋墨一,拖延了這近兩個月,也為安雲雅的另一個安排提供了足夠的時間。
    如果爹能將那個人順利請到…………
    安雲雅私下裏算盤珠子打的噼裏啪啦響,麵上依舊不露分毫,隻是使個顏色讓人為宋墨一奉茶:“大夫辛苦了。”
    宋墨一還是搖頭,手裏接過熱茶抿了一口,臉上微顯倦意。他這幾日的確過得不太好,卻與安遠歌的病關係不大,“春華細雨”不難解,難求的是那幾味名貴的草藥,而這些草藥當然是安雲雅去頭疼,與他並無關係。但對著安雲雅,這些話自然說不出口,便隻是搖頭,全做默認。
    安雲雅的臉上少見的露出幾絲愧疚來,宋墨一見了也當不見。他收拾了東西,拜別安雲雅,兀自走了。
    宋墨一走了之後,碧桃伺候著安錦兒也是走了,安錦兒這些天擔驚受怕,一身千金小姐的嬌脾氣倒是磨去了十之九八。她對安雲雅是頂信任的,安雲雅一句“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安錦兒雖然不舍,到底乖乖的走了。
    不過片刻,原本人滿為患的內室,僅剩下安雲雅一人。
    錦翠檀香還在小香爐裏緩緩的燃著,青白色的淡煙散在房內。安雲雅坐在安遠歌的身邊,握緊了手裏的描金扇子,嘴角卻還是帶著笑的,隻是笑意未達眼底,換作極冷的一層冰雪。他撫著安遠歌長發的手是頂溫柔的,他看著安遠歌昏睡的眼睛是最冷酷的。青竹卷簾微微晃動帶著來自屋外的風。安雲雅起身替安遠歌關好了窗戶,他嘴裏的喃喃自語,因著這個緣故反而沒有一個聽見了。
    “啊遠,你放心,這件事,即使是他,我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宋墨一一路安安份份的走回自己的房間去。回安樓是百年基業,雖說明麵上也是白道響當當的俠義地方,隻是這裏麵,難保便不會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一個要錢沒錢要要權沒權的白丁大夫,還是老老實實看好安大公子的病,莫要出什麼無聊的好奇心才是。
    一路走過東庭的抄手遊廊,大寒已過,最重的那一場雪已然下盡。這個時候,邊陲小鎮自然還是千裏冰封,然而在洛陽,已經帶有淺薄的春色了。庭院裏雖說青綠不見,雪卻是極
    薄的,和了明亮的冬陽,顯是一派紅紫欲至的意味了。
    宋墨一走到一半,卻突然停了腳步,他舉目而望,回安樓匠心獨具的庭院深處,正站著一個青衣的青年。
    他像是在庭院裏站的有些時候了,肩上都微微積下了碎雪。他近梅而立,背挺得筆直,周圍的雪景本是極好的,可在那一刻,也甘心成了陪襯的背景。
    宋墨一微微一怔,他並不認識對方,但在那一刻也不禁為對方的風骨而生出結識的欲望來。
    這般讓天地都為之失色的人物。
    半晌,那個青衣的人轉過頭來,卻是一個年過而立之人,容貌自是極好的,隻是頭發未束,散著掩了半麵,隱約可見那半麵裏刻著朱紅的紋路,具體是什麼卻是看不清了。
    那人見了宋墨一,既不說話也不作揖,仿佛是全然沒有看見一般。宋墨一見了,他本來就不想惹上什麼麻煩,對著回安樓的內部事務更是半點興趣也無,當下微微頷首,兀自走了。
    青衣人眼見宋墨一走開,並不阻攔,隻是他看著宋墨一走來的方向,眼睛裏稍稍掠過一抹微光。
    如是過了幾日,日子平淡無奇的很,安遠歌的毒還是那般。那日宋墨一早已經對安雲雅把話說得明白,剩下的都是安雲雅的問題。回安樓上上下下都知道五子閣裏住的是安雲雅千裏迢迢好不容易請回來的大夫,是來為安遠歌解毒的,自然對其恭敬有加沒有分毫怠慢。宋墨一整日裏除了定時去為安遠歌診脈外,就是呆在自己的屋子裏找些雜書看。
    而那日見到的青衣人,是再也沒有見過了。
    卻說半個月後。
    宋墨一照舊坐在安遠歌的房內,安雲雅站在他的身邊,安錦兒與阿木碧桃自然也在,隻是比起上一次,安遠歌的毒顯然更深了,原本白玉般風神俊朗的人物如今即便有宋墨一的藥物調理,依舊麵如金紙,瞧不見一點血色。
    “如何?”宋墨一的手一從安遠歌的手上收回來,還沒有來得及寫藥方,安雲雅便著急的問。他眉頭緊鎖,再沒有了當初蔡雲鎮初見時候的遊刃有餘。
    宋墨一搖頭,提筆寫字,他在原來的藥方上增了蛇床子,減了三分桑白皮,阿木接了方子便去熬藥,他仿佛知道安遠歌的病情,眼睛哭得通紅,接方子的手都打顫,卻還是一語不發乖乖去熬藥了。
    安錦兒用力咬著下唇,她杏眼櫻唇生的可愛,如今眼睛裏卻透出絕望,沒有什麼能比親眼看著自己的心上人一日一日的衰頹更加可以挖空人的精神。安雲雅瞧著心疼的厲害,輕聲寬慰了幾句,安錦兒低低的應了,精神卻並不見好轉。安雲雅也沒了法子,隻得交代碧桃,小心將安錦兒扶回去了。安錦兒出了屋子,不到半刻鍾,外麵便傳來了她壓抑到極致的哭聲,宋墨一聽了也是不忍,更何況是安雲雅,但不管是他還是安雲雅,都再沒有出去。
    有時候,能哭出來,未嚐不是一件好事,哭都哭不出來了,才是正真的絕望。
    比起另外的幾人,安雲雅顯的冷靜太多。他既沒有歇斯底裏的要求宋墨一將安遠歌治好,也沒有做出任何與發泄有關的行為,他隻是沒有笑,他隻是沉默的站著,一語不發。
    宋墨一寫完藥方之後也沒有像平日那般徑自走開,他坐在小幾邊的楠木椅上,安靜的等待安雲雅的提問。
    安雲雅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話,語氣裏包含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決絕:“還有多少日子。”
    宋墨一道:“半個月。”
    安雲雅臉上的神情並沒有變,掩在寬袖下的雙手卻握緊了,他知道安遠歌的時間已經不多,卻沒想到他的時間竟然已經這般稀少。他還記得當初剛剛出發時安遠歌抬手折柳時的樣子,一轉眼,難道居然便要永別?
    不,絕不!
    “已經拖不下去了麼。”
    “…………恩。”
    一個時辰後,安雲雅所住的西院一隻白鴿一飛而起,白鴿飛的極快,仿佛也知道事態緊急,宋墨一看著白鴿飛往的方向,輕輕歎一口氣。
    東邊麼,那個人,也快來了吧。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