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百鬼夜話  Chapter 10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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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風了……
    本該是泛著粼粼波光的湖麵打破了一貫的平和,轉而變得洶湧異常,湖心以下,漩渦如同噬人的巨獸,低聲奔湧咆哮群聚,翻滾升騰,微紅的水浪拍打上岸,把泥土衝刷得如同它的顏色一樣血跡斑駁。
    隨著波浪一齊上岸的是被水泡漲得浮腫、周身腐爛的屍體,搖搖晃晃,白骨支棱,腐敗特有的惡臭熏著了空氣,連帶著離得近的樹木也葉片打卷兒耷拉下來,隻是,除了樹木,能聞到這氣味的大概隻有三人,屍體是不會有味覺的,他們隻會僵硬著身體一具具爬上來,條件反射進行簡單的攻擊。
    底下不知該埋了多少人。
    季凜微微抬頭,手底沉沉的紅色升起,奔騰的烈焰似靈蛇一般纏卷向身邊最近的屍體,滾滾熱浪連綿便步,灼人的氣息連離得遠了的警員都能感受到,綿延火海裏,青年雖神色平靜依舊,殺傷力卻是極為可怖的,就如同經年前,他親手虐殺自己的仇人那樣,平和,冷靜,沒有欣喜,沒有悲傷,好似自己切的隻是豆腐或者別的食物,淡然到不可思議。
    很小的時候,他也曾天真地想過“我想死一次看看,前提是能活過來”,畢竟,不論是大人還是孩子,不論年老與否,大家都對死亡兩字畏懼又好奇,因為死了的人無法活過來,所以我們也不得而知,靈魂是否真正存在,死亡的感覺是怎麼樣的。”
    然而,真正麵臨過後,他一點也不想去回憶那個過程。
    血液凝固,身體冰涼,即便皮膚有體溫,那也是強行用術法吊著的,他的靈魂觸碰不到,虛假玄幻,自欺欺人而已。
    唯一一次能感到溫度,大概是在被焚燒之時,雖然火焰蝕骨銘心,他卻覺得慶幸,所以那時,明明就站在那人身後,他卻沒有絲毫去阻止的意思。
    甚至於,在他覺得疲憊的時候,放過了那人。
    沒有哪個鬼魂的存在是長久的,罪孽不深的在陽壽已盡時被陰差帶走,就像他母親一般,而戾氣沉重的,大多會隨著時間流逝漸漸忘記自己,忘記仇恨,然後,不斷尋求離開的道路,希望不用再看人世間的種種嘴臉,又或者,忘記一切,重新開始。
    活人拚命努力活著,而死人明明存在,尋求的卻是消失的解脫,多麼可笑。
    湖心驀的平靜下來,屍體沒了驅動力,紛紛倒下,有些撲通落回水中,有些被樹枝掛住,攔在了中央,平和的湖麵就像一天前那樣波光粼粼,狀似無害,看似湖裏的是放棄了,然而,季凜沒有絲毫鬆口氣的意思,反是對著湖麵皺了眉。
    他屬性為陽,能力更接近旱魃,水鬼屬性為陰,水火不交融,又處在同一個地方,簡直就像是天生的對頭。何況,那天生也被他變成了後天,在水鬼剛形成鬼王那會,他拆了這家夥的百鬼,逼迫對方沉寂在水下休養數十年,如今風水輪流轉,他自己快不行了,水鬼倒是生龍活虎起來。
    再沒有神誌,仇人站在麵前總該有點反應的,那家夥一開始的確是想吃生人,結果見到他改了目標,如此,這家夥應該是打算醞釀新的攻擊,需要那麼久時間,必定不會是小打小鬧。
    “坤位三十七,小凜,如果這是你希望的話…”老婦人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透過結界的女音平緩沉鬱,帶著絲絲遺憾。
    點了點頭,黑色的長指甲伸出,眼眸倏然轉為紅色,妖豔的赤色眼瞳寂寂閃著光,季凜勾起個不帶任何諷刺意味的弧度,自然,甚至是無意識地笑開。
    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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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不,天本來是亮的,是因為遮擋的陰霾物被人除去,所以昏暗也隨之消失。
    蘇城眯著眼睛盯著天空看了很久,他的手臂被阿婆緊緊拉住,老人力氣大得嚇人,兜帽又戴上了,蘇城看不見她的表情。
    “阿婆,裏麵怎麼樣了?是沒問題了麼?”他的阿婆平靜得可怕,從出現開始就沒怎麼說過話,蘇城適應不了這詭異的氣氛,幾個小時內,他已經沒話找話了好幾次,可惜老人回答得十分簡潔,於是蘇城也訕訕閉了嘴,隻問一些和情況相關的東西。
    身邊穿行的學生寥寥無幾,這片湖本來是被喻為不祥的地方,學生們寧可繞遠路也不往這裏走,也因此,這裏格外安靜,除了風聲,水聲,樹葉的沙沙聲,其餘是靜默一片的。萬幸如此,在大家都看不見阿婆的情況下,他要是一個人對著空氣自說自話,不被當成那方麵有問題才怪。
    阿婆話特別少,季凜也是,不曉得是不是成為了鬼魂都會這樣,蘇城別別扭扭地陪著阿婆一起沉默,他性格算不上活潑,但是還算開朗,一連碰上兩個,其中有個還是自己久未見到的親人,他縱然再憂心裏麵的情況,還是覺得親人的轉變讓他不自在。
    他模模糊糊能感到一些東西,阿婆是浦店長,那是後來忽然領悟的,而季凜和阿婆認識,他並不清楚。
    他的阿婆不該這麼沉默,她是個開朗的女人、樂觀,嘮嘮叨叨,愛操心,喜歡小孩子,兒時那會,阿婆常常用枯瘦而溫暖的手撫摸著他的頭發,手掌瘦小而溫暖,蘇城喜歡她的溫度,每到放假就賴在阿婆家不肯走。阿婆會講很多故事,神奇的,玄幻的,古樸的,各種各樣,七月末夏季的風吹過時,老人對他說,阿城,要聽鬼故事麼?阿婆有見過呢,一點也不嚇人。
    蘇城不喜歡鬼故事,但是他不想反駁阿婆,於是他點了頭,決定聽了就忘掉。故事在阿婆的少女時期,據說,少女時代的阿婆嬌小明媚,是看見就會讓人覺得陽光滿懷的那種,一樣愛操心,一樣喜歡小孩子,之後,阿婆嫁給了同樣喜歡小孩子的阿公。
    兩人生了五個孩子,其中就有蘇城的母親,三個男孩,兩個女孩,其中一個男孩夭折了,阿婆很傷心,每年上香都會給他未曾謀麵的舅舅燒一些東西,有時候,蘇城會發現燒的東西很多,比起當時的習俗,那已經不是雙倍的量了。
    阿婆說,你舅舅夠用了,有其他孩子需要的。
    他心想阿婆迷信,但是終究沒說什麼。
    那以後,阿婆老去,家人都能感到,生命力在她身體裏迅速抽離,大限將至,無法挽回,但是,她笑著說,這樣也好,有人會來接她,她能見到許多人,活著時見不到卻又想見的許多人。
    她瞞著大家拜托年輕人把她送回了位於另一所城市的故居,說是去懷念下過去,可是,阿婆在故居裏去世了,運回來的隻是冰冰冷冷的屍體。
    一次又一次,蘇城在夢中見到她,有些忘記了,有些醒時還記得。
    印象最深刻的兩次,是阿婆的警告,因為難得收到,他便照著做了,第一次,他遭遇了打劫,第二次,他上了火車。
    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像是冥冥之中有誰在庇佑著他,即使季凜沒有對他說那些,潛意識裏還是相信的。
    他的阿婆在保護著他。
    一朵蘑菇狀的紅雲渲染了天空,天亮了,可是天又暗了,紅雲把天色暈染出一番火燒的通紅,不知不覺,黃昏已然悄然到來,結界裏一絲動靜都沒有,但是外部的罩子邊角確實在消失。
    奶白色的結界從邊角開始崩潰,白色的碎屑飄飄揚揚灑下,落於地麵消失無形,裏麵的世界色彩似乎又恢複了原本的模樣,綠樹,紅花,若沒有橫七豎八的屍體與屍體特有的腐臭,一切大概會看上去美好而平靜。
    “結束了”老人遙遙望向前方,鬆開了桎梏自己外孫的手,神情裏帶著一絲哀傷,蘇城心下一沉,自己跑去結界周圍等待裏麵的人出來。
    唐文無恙,跟著他出來的是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然後,季凜捂著鼻子自裏麵鑽了出來,看上去每個人都還完好,沒有缺胳膊少腿也沒哪裏流血。
    蘇城鬆了口氣,平安就好。
    唐文跑去聯絡警署,年輕的警員何楊留在了原地。“一次發現那麼多屍體,肯定能成為明兒新聞早報”何楊很有興致地開著玩笑,顯然精神還不錯,“可憐又要加班了,而且是靈異類無法解釋清楚的”
    蘇城條件反射想把季凜拉到一邊詢問事情經過,觸到胳膊的瞬間,他瞪大了眼睛。
    即使隔著衣服,也能感到手裏拉著的人皮膚處寒意入骨。
    “忘記說別碰我來著”季凜怔了怔,忽然淺淺笑了,“早知道留裏麵不出來了”
    蘇城笑不出來,雖說人的情緒會影響周邊人的心情,眼前的人看起來心情不錯,但是他全身…幾乎都快透明了。
    像一點點被蠶食的梧桐葉,再多的綠色都被淹沒在侵蝕中,枯敗被風吹落,化為一抔泥土,消失於塵世間,再尋不見。
    蒼老的婦人麵色沉鬱,季凜顯然也是受不住這人的突然靜默,故意偏了偏頭,喚道“阿婆”
    “死小孩,你跟著阿城瞎叫什麼”阿婆盡管臉色不好看,還是噗嗤笑了,手中拂塵對著季凜的身上就是一下,力道用得很小,隻是輕輕拂過而已。
    雖然是拂過,但看到拂塵的邊緣徑直穿了過去,阿婆笑得有些悲哀。
    最後一抹黑霧散盡,殘餘的陽光透過殘破的結界照射進來,整個場景漸漸與外圍的景致融為一體。碧綠的果樹枝葉搖曳,一片枯葉被風卷起,打著旋兒飄落在季凜帽簷,之後輕微晃了晃,掉於地麵。
    季凜望著糾纏的樹梢,沒有吭聲。
    那是她母親種下的樹,寓意著年年歲歲保平安。果樹的壽命隻有五十年,他用盡方法吊著樹的生命,等待一季又一季的花開結果,然而終究人力抵不過天命,縱然有再多的不舍,那樹上的枯葉還是一年多過一年,如今可是到了天命將至,看似茁壯成長,其實內裏早已腐朽。
    這麼多年,他一直在強求,如今有這麼個結果,也能夠坦然接受。
    隻是可惜,等不到今年的花開。
    俊秀的男子淡淡歎了口氣,一陣風吹過,夾帶春季的微涼,他的身形徹底消失在空氣裏,隻剩下一抹黑色的飛灰,飄飄散散,不知去向了何方。
    阿婆搖頭道,沒想到那孩子用骨灰做了身體,這下,他是完全把自己給丟了,鮮少有鬼願意這麼做,如此看來,是最開始就計劃好的。
    蘇城不明白,不過,等回到宿舍,他很快便明白了。
    晚風微涼,月明星繁,明天將是個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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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見”季凜對他說再見。
    昏暗朦朧的天空下,一條長長的路延伸到天的盡頭,有不少缺失身體的人類正在用力向盡頭跑,一刻不敢停留,毫無休息地往前,好似前方有救贖一般,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季凜靜默站著,對他說再見;
    蘇城覺得自己在盡頭看到了光,曾經困惑過,後來發現,那是黃泉。
    蘇城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回程的火車上,和來時的那節一樣,有小孩子哭鬧個不停,聲音尖細刺耳,空氣中渾濁的煙味混雜著男人的咳嗽和女人的輕聲低哄,讓身處其中的人窒悶不已。
    那以後,季凜仿佛是人間蒸發一般,幾乎所有見過他的人類都消去了有關他的記憶,精神病院的罪犯回複了理智,警官和警員認真找法醫將湖裏的屍體做了認證,對上曆年的失蹤人口表,一個個找家屬來認領,學校的學生們隻記得上學期是滅絕師太上的課,問及有關季姓老師的話題,大家都說不記得有這麼個人。
    蘇城找了很多人,希望能找到一絲季凜存在的痕跡,直到某一天,視線對上門口偷偷摸摸的女鬼,他釋然了。
    女孩扶著已經縫合好的腦袋,踮著腳趴在窗沿往裏麵看,白色的棉布裙裾沒了血氣,乖巧得仿佛是鄰家妹妹一般。
    她幾乎每日都來,停留的時間不長久,一炷香左右,眼睛瞪得圓圓的到處亂轉,有時會跑進教室翻箱倒櫃,弄得教室每天都有人高喊XXX我的東西怎麼跑去你那裏了。動作利落迅速,但是行為讓蘇城哭笑不得。他知道,她在找季凜。
    時光在頭頂投下斑駁的影子,隨著沙漏的倒轉,細細的沙子密密落下,把過去真實地給埋藏。
    隻是,有些人會一直刻在記憶裏的,即使忘記了他的聲音,忘記了他的笑容,忘記了他的臉,但是每當想起他時的那種感受,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死亡不是結束,死亡是新的開始,生命是一個大循環,若是有緣,幾百幾千世內,總有見麵的那一天。
    他是這麼相信的。
    卷一百鬼夜話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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