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玲做夢也沒想到，事情竟會是這樣。
    第二天一上班，張廣泰打電話，讓劉文玲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推開張廣泰辦公室的門，劉文玲愣住了，沙發上坐著了的，除了張廣泰，還有兩個人，一個是石晶，另一個是石晶的手下。
    見劉文玲進門，張廣泰指著她，非常正式地向石晶介紹到，“石經理，這是我們基金財務部負責基金核算的劉會計”又指了指石晶，“這位，我就不用介紹了，昨天晚上你們已經見過麵了”
    石晶沒有動地方，看了看劉文玲，麵無表情地微微點了點頭。
    看到石晶這樣，本打算表現得熱情一些的劉文玲心裏暗暗生氣，她也向石晶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位是石經理助手，小曹”張廣泰指著坐在石晶旁邊的那個女同誌接著介紹說，看到兩人相互點頭打了個招呼，張廣泰繼續說，“今天石經理專門到我們局，來把養老保險基金的存款協議簽一下”
    “什麼，簽協議？！”劉文玲感到很吃驚，她望著張廣泰，一是說不出話來。
    “對”張廣泰肯定地回答，“是這樣，昨天你也聽到了，市財政局趙副局長安排，我們的養老保險基金拿出兩千萬轉存到省商業銀行去”
    劉文玲沒有料到張廣泰會這樣說，她對張廣泰的安排有些不解。
    “可是張局長，社會保險基金財務製度規定，社會保險基金必須存入國有商業銀行，省商業銀行不屬於國有商業銀行，基金不能在那裏存。如果要存，必須經省社保局和市財政局的同意，否則，我們不好交待，再說……”
    “好了好了”張廣泰看上去有些為難，“我知道你的意思。按規定確實是這樣的，但是你看石經理已經來了，再說市財政局趙副局長也安排了，我們總不能不辦吧，再說政策是死的人是活，都是銀行，存到哪裏都是一樣的，你總不能連領導的話也不聽了吧”
    一聽張廣泰這樣說，劉文玲連忙解釋道，“張局，我不是不聽領導的安排，我隻是覺得，咱們這樣做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要不要向省社保局請示一下，畢竟兩千萬不是個小數，萬一……”
    “喲，劉會計，你這樣說可就不對了”坐在一旁的石晶這時插了進來，她顯得很不高興“我看張局長說的沒錯，你就是連領導的話都不聽了，難道工行農行建行中行都是銀行，我們商業銀行就不是銀行，我們雖然是股份製的，可是也是經過上麵批準的，在省財政廳也是備了案的，省城的好多企業和老百姓都能在我們那裏存款貸款，怎麼你們的基金就不能存在我們銀行，我看你真是拿著雞毛當令箭，成天把個什麼製度規定掛在嘴上，有什麼用，你就是存到人行，不還是要拿利息？存到哪兒不一樣”
    聽了石晶一陣子搶白之後，劉文玲有些生氣了。她本來不想和她多囉嗦的，但是聽石晶這麼一說，她再也忍不住了。
    “石經理，你說對了，還真是不一樣，要是一樣，國家在製定政策的時候，不就把你們商業銀行寫上了嗎？就因為你們是股份製的，不是國有的，所以才規定社保基金必須存入國有銀行，你再說也沒有用，不能存到你們銀行，就是不能存到你們銀行”說完起身向門外走去，全然不顧一旁吃驚地看著她的張廣泰。
    “可惜你說了不算”石晶也生氣地大叫道，“實話跟你說，叫你來是給你個麵子，告訴你，這兩千萬你存也得存，不存也得存，沒有你，這兩千萬照樣劃到我們商業銀行的賬上，你信不信”
    “我信！”聽到石晶說的這句話，劉文玲停住了腳步，一股倔強的怒氣油然而起，她轉過身，對著石晶一字一頓地說，“我信你說的話，我是說了不算，你可以找說了算的人給你辦，不過，我也告訴你，你別想從我手裏給你的賬上劃一分錢，做夢”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劉”張廣泰詫異地喊著劉文玲，可是劉文玲沒有聽，仍舊自顧自地出去了。撇下了一臉無奈的張廣泰和惱羞成怒的石晶。
    對這件事，劉文玲沒有想太多，她以為張廣泰隻不過是因為萬不得已，故意演一出“苦肉計”給石晶看，想讓石晶知難而退。而石晶呢，也不過是想再做一把努力，如果看到她們這麼決絕地拒絕了她的轉存的要示，應該會識趣地退走，至於當著張廣泰的麵說的那番話，隻不過是為了泄泄氣，挽回她自己的麵子而已，自己也沒往心裏去。但是她卻沒想到這樣一件她認為芝麻大的小事，居然會驚動市裏領導，而且是主管財稅的郭援朝副市長。
    先是財政局的趙春華副局長打電話叫劉文玲去他的辦公室。在辦公室，趙春華先詢問了一下養老保險基金的收支餘情況，接著又了解了一下社會保險基金財務製度有相關規定，劉文玲一五一十地把趙副局長提出的問題進行了回答。對劉文玲的回答，趙春華不住地點頭，像是十分滿意。正當劉文玲覺得已經回答完準備要離開的時候，趙春華突然問道，“小劉呀，政策上說社保基金存入國有商業銀行，那是不是說國有銀行的也是商業銀行啊？”
    “是”劉文玲沒有想到趙春華會問起這樣一個問題，她有些猝不及防，隻有如實地回答。
    “那國有銀行是商業銀行，省商業銀行也應該是商業銀行了”趙春華接著問道。
    “是的”劉文玲明白趙春華這樣問話的目的了，她想辯解，“可是……”
    趙春華擺手製止了她，“既然都是商業銀行，那麼社保基金存到哪裏都是一樣的”他又停了一下，“你剛才也說了，國家的政策是要求社保基金既要保值還要增值，從這一點上說，不管存在哪家銀行，隻要給的利息高，就是實現了保值和增值，這樣的好事何樂而不為呢”
    “可是……”劉文玲還想爭辯，但趙春華就沒打算給她機會。
    “其實呀，關鍵不在於存在哪，給誰存，關鍵是對上級領導的態度，上級領導安排的工作，就應該不折不扣地做好，不應該講那麼多客觀，那樣不好”又用十分溫和的語氣對劉文玲繼續說道，“小劉，你對工作很認真負責，領導們對你的印象也一直不錯，這個來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當然，也不是說你按政策辦事不對，幹工作就應該這樣嘛，不過，幹什麼工作也都會遇到點特殊情況嘛，特殊情況就要特殊對待，大家都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嘛。”
    “這個，上午分管咱們財政口的郭副市長打電話過來了，親自過問省城商業銀行存款的事，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業務人員能不能辦，不能辦的話就換一個能辦的人，還說石副省長也很關心這件事，嶽局長也聽說了昨天的事，他也很不高興，你看看，這點小事驚動這麼多領導，是不是就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了？”，說著又像是很關切地安慰劉文玲道，“不過你別擔心，我已經答複幾個領導了，我告訴他們說沒事，領導的意見我們一定堅決照辦，而且一定辦好。所以，先找你來，就是想給你說清楚這件事，希望你能理解領導的心思，配合商業銀行的同誌把領導安排的事辦好”
    從趙春華辦公室出來，劉文玲覺得很鬱悶，也很委屈。她想不通，郭援朝、趙春華們明明知道國家規定養老保險基金隻能存在國有商業銀行，可是不就因為是石水生的女兒來攬儲，因為石水生的一句話，這些人就可以置國家的政策與製度於不顧，利用國家的基金來作個人的感情投資嗎？再看看石晶，一個不學無術、狗屁不通的的毛丫頭，之所以在S市能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還不是仗著他那個當副省長的老子，才敢胡作非為，任意踐踏國家的法規政策，真是典型的無賴作風。
    事情的結果很出乎劉文玲的預料。
    兩千萬還是讓石晶給拿走了。
    協議是張廣泰親自簽的，這也在預料之中，因為他畢竟是法人，即使沒有劉文玲和石晶之間發生的不愉快，也還得他簽字。
    錢是財政局趙春華安排局裏下屬的社會保險基金管理辦公室的廖紅梅劃的，其實也根本用不著劉文玲做這件事，按照“收支兩條線”的規定，社保基金的財政專戶雖說是社保局開的，但是基金卻是財政局管的，社保局收回來的社會保險費進到財政專戶裏就成了基金，而且進到專戶裏的基金也不是社保局想用就能用的，要用就得有計劃，得有詳細的數據，一分一厘都不能有錯，社保局有征繳社保費的義務，有使用基金的權利，但是監管工作卻是財政局的，財政局社會保險基金管理辦公室專門放了兩個人，就是幹這個事的，現在全國基本上都是這種模式。
    “何必呢？”劉文玲自己問自己，後來想想，倒是覺得自己的舉動真的很可笑，“早想明白了，較這個真幹嘛？錢又不是自己的，自己也當不了家，人家不用你不是照樣把錢劃走了嗎？搞得現在自己心裏也不痛快，領導也不滿意，真的是劃不來呢。”
    聽了劉文玲的講述，孫誌鵬心情很複雜，他沒有想到這兩千萬原來是這樣出去的，他和劉文玲有同感，為這件事生氣，他甚至覺得自己應該理解劉文玲，應該安慰她兩句，但是他不能那樣做，畢竟現在的劉文玲和以前的劉文玲不一樣了。聽著劉文玲告訴他，石晶把從S市社保財政專戶中劃轉出來的兩千萬元的養老保險基金轉存到省商業銀行後，到了年底一次性領取了二百多萬的獎金，主要原因就是她攬到了這兩千萬的存款時，孫誌鵬感到震撼了，他真的沒有想到，錢還可以這樣掙，與他們相比，那些整天麵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從土裏刨食吃的農民，那些整天頭頂烈日腳穿解放鞋，把自己的性命維係在一根安全繩上從事建築業的農民工們，那些起早貪黑揮舞著大掃把在大街上汗流浹背的清潔工，真的是太可憐了。
    （由於特殊的體製和經營機製，二OO五年之前全國大多數的股份製商業銀行及城市信用社為了吸儲，往往在國家規定的銀行利率之外自行製定了一些優惠利率，有的甚至還在內部製定了在優惠利率之外，采取存款達到一定額度按照百分之十或是十五的比例一次性返還存款人存款提成的吸儲措施，相比較股份製商業銀行，國有商業銀行利率固定，又不可能有商業銀行的種種優惠，所以在同等條件下吸收儲戶存款往往處於不利的地位，若不是幾十年國有銀行的牌子，說不定在競爭上還會處於劣勢呢，而石晶當年年底拿的獎金，其實就是商業銀行的這個存款返利提成的內部規定）
    震撼之外，孫誌鵬又有些悲哀，就有那麼一些人，為了自己的私利，就可以淩駕於國家的法規政策之上，淩駕於國家和人民的利益之上，挖空心思不擇手段地為自己謀利，這樣的人不僅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反而仕途坦蕩平步青雲。S市財政局的趙春華在幫助石副省長的千金小姐把那兩千萬社保基金轉存到省商業銀行之後，很榮幸地被調到N市財政局任局長去了，而那位石副省長雖然因為年齡的原因在兩年前退休，但也是名利雙收，最後全家遷居北京。至於他的那個寶貝女兒石晶，據劉文玲說二OO三年又從省商業銀行出來，隨同她退休的父親到了北京，很輕鬆地進了國家的一個大的能源企業，每月的收入不菲，日子也過得有滋有味。
    “孫局長，那兩千萬真的得趕緊收回來，國家政策規定社會保險基金不能用於股票投資，可是聽說省商業銀行竟然把這兩千萬投到了股市上，現在股市持續低迷不說，而且一直震蕩，萬一再收不回來就……”劉文玲臨走時這樣誠懇地對孫誌鵬說。
    劉文玲的提醒，像是在三九天迎麵又被潑了一盆冷水，孫誌鵬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是啊，張廣泰時代留下的爛攤子，他得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