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S市的大街上，孫誌鵬突然感覺有點莫名其妙的煩躁。街邊那閃爍著的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看起來是那麼的刺眼，盡管很晚了，但是出門納涼的人們還是沒有回家的意思，三三兩兩地在街上閑逛著，不時有小販走上前來，攔著人們的去路，向你兜售著手中的小商品，大聲的說話聲，時高時低的討價還價聲不時傳過來。孫誌鵬感覺有點混亂，他想盡快回家去。
    西褲口袋裏的手機又劇烈地震動了起來，孫誌鵬掏出手機，躍入眼簾的是“馬國強”三個字。孫誌鵬有些奇怪，剛剛分手，莫非又想起了什麼事？他不情願地按下了接聽鍵。
    “馬局，您，還有事？”孫誌鵬先發製人地問道。
    “孫……，誌鵬”馬國強遲疑了一下，“還沒到家吧”
    “沒呢，正在路上走著呢”孫誌鵬答道。
    “哦”馬國強應了一聲，停了一下，接著繼續說道，“方便嗎？要不再喝會兒茶吧，有幾句話想找你聊聊”
    孫誌鵬很不想去，但轉念一想，他不能不去，畢竟馬國強還是勞動人事和社會保障局的副局長，又分管著社會保險工作，再說“席無好席，筵無好筵”，天下哪有免費的晚餐，馬國強本來就是要對他說點什麼的，隻不過場合不同罷了。現在聽他說了，總比事到眼前再說要好吧。想到這，他問道“到哪兒？”
    “鳳凰茶樓，我等你”馬國強說。
    服務員把孫誌鵬帶進了包廂。
    包廂裏的橘紅色的頂燈發出昏黃的燈光，燈光下一張古色古香的仿紅木茶桌上，一張同樣是仿紅木的小茶幾上，放著一套古色古香的紫砂茶具，茶幾的旁邊擱著一把專門用來燒開水的電熱水壺，包廂裏彌漫著已經衝泡好的鐵觀音茶的清香味。屋頂的音箱裏傳出叮叮咚咚的古箏樂曲聲，更加襯托出一種優雅、古樸的意境。
    包廂裏隻有馬國強一個人，從臉色上看，他不像是剛喝過酒的人，臉上隻略略地有一點潮紅。
    見孫誌鵬進來，馬國強示意他在自己對麵坐下，從茶壺裏給另外一個紫砂茶杯裏倒了半杯茶，把杯子涮了涮，然後順手倒進茶幾裏，接著又倒了大半杯茶，遞給孫誌鵬。
    “嚐嚐，今年的新茶”自己也輕輕啜了一口茶，慢慢地咽了下去。
    孫誌鵬也端起手中的茶杯，慢慢送到自己的嘴邊，輕輕地吸了一口。
    “味道還不錯吧”馬國強問了一句。
    孫誌鵬沒有吭聲，輕輕地點了點頭。
    “誌鵬，來了這麼長時間了，感覺還習慣嗎？”馬國強又隨意地問道。
    “還行吧”孫誌鵬順著馬國強的話語回道，“就是有些不太適應，慢慢來吧”
    馬國強沒有接話，他又喝了一口茶，像想起了什麼，看著孫誌鵬說，“我想給你解釋一下”停了一停，繼續說“今天吃飯的事，你可能有些誤會，我請你吃飯不假，本來想著就咱倆人，可是沒想到下午葉建民到我辦公室，死活纏著我，說他想認識認識你，一定讓我約你，這個人你也聽說了，屬於那種熱沾皮吧，是我以前在組織部時候認識的，關係說不上多好，認識，僅此而已”又確定地說，“所以沒辦法，隻好……，說實話，我不喜歡他這樣的人”
    孫誌鵬還是沒有說話，一邊喝茶一邊十分用心地聽馬國強的解釋。
    稍停了一會，馬國強放下手中的茶杯，端起電熱水壺向紫砂茶壺裏續了續水，放下熱水壺，又給孫誌鵬和自己的茶杯裏添了點茶。
    “聽說你們在查工傷待遇支付的事？”添完茶，馬國強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您，是怎麼知道的？”孫誌鵬感到有些吃驚，這件事目前好像也隻有李國棟、尹誌國和劉軍知道。
    “前幾天紀委李國棟書記已經向局黨組通報過了”馬國強不以為然地說，“這事兒，局長書記都知道”
    “都知道？”孫誌鵬更吃驚了，他滿腹狐疑地看著馬國強，“那，怎麼……”
    他突然把話停住了，他不能把尹誌國質問他的事告訴馬國強，作為一個領導，他得注意把握說話的分寸，因為他揣摩不透馬國強故意提起這件事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那，局黨組是什麼意見”孫誌鵬迅速變換了說話的語氣。
    “沒什麼意見”馬國強又抿了一口茶，“能有什麼意見，再說，不是讓你們自己先查嗎？查的怎麼樣？”
    “哦，正在查，還沒有結果”孫誌鵬搪塞著。
    兩人無語了，包廂裏沉默了下來。
    “其實，我讚成李書記的提法，你們自己先查，通過自己查可以發現更多業務經辦中存在的問題，對今後怎樣去避免這些問題是有幫助的”馬國強端起茶，輕輕地抿了一口，打破了沉默。
    “是，我也這樣想”馬國強話說的很平淡，像是一句官場上有意無意的提醒，孫誌鵬一時無法揣摩其中的深意，隻好隨聲附和著。“通過前麵這些事，我也反思了好長時間，也找中層領導和業務們了解了一下，感覺應該是製度上出了問題”
    “不光是製度上，人也有問題”馬國強突然加重了語氣，“從上到下，領導上的、思想上的、製度上的，都存在問題，不光是社保局、整個勞動人事和社會保障係統！”
    孫誌鵬感覺有些突兀，他不知該如何回答馬國強。
    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馬國強連忙端起茶杯，將剩下的餘茶一飲而盡，盡量掩飾著。
    “其實這些問題早就有了，我知道，尹局長胡書記都知道，但大家誰也不願意真正去管這些事，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政績”馬國強定了定神，接著說，“今天他是不是找你談話了”馬國強突然問孫誌鵬，手也順勢向房頂指了指。
    孫誌鵬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一定給你說了問題和政績的關係吧”馬國強猜測地看著孫誌鵬。看到孫誌鵬又點了點頭，接著說，“這個一點都不奇怪，他這個人一直是這樣的，考慮什麼問題處理什麼問題從來都是從政績的角度來考慮的，如果不影響政績的，他還能秉公辦事，一旦對他的政績有所影響，什麼政策呀法規呀統統都不做數了。對了，以後你會經常聽到他的一句名言的，‘原則性和靈活性相結合’，笑話，原則和靈活能結合嗎？典型的關係主義、功利主義者”馬國強有些激動，手指在茶桌上一點一點的。
    看到馬國強這樣的表達，孫誌鵬很驚詫，他以為馬國強喝多了，但從他的說話思維以及臉色上看，說這番話的馬國強顯得很正常，聯想到今天上午尹誌國找他談話時的表現，孫誌鵬明顯地意識到，馬國強這個人在黨組裏不能說是個受排擠的人，至少是個不得誌的人，他急需要找到自己的同盟軍。
    孫誌鵬思索著，從以前與馬國強接觸的情況上看，馬國強基本上屬於那種比較正直的人，對負麵的事物持的是反對的態度，這一點從上次因為對劉軍等人的處理意見上與尹誌國的對立上可以看出來，然而，自己剛剛步入市裏的大機關，就被卷入或者拉入這種說白了就是小集團之類的爭鬥之中，得到的結果又會是什麼呢，以他自己的想法，他很不喜歡這種拉幫結派的作法，這是內耗，內耗對誰都沒有好處。想到這些，孫誌鵬決定，先不忙著附和馬國強，他要繼續觀察，他喜歡按自己的思維行事，不願受別人的左右。
    孫誌鵬猜的沒錯，馬國強之所以向孫誌鵬這樣表白，的確是在向孫誌鵬傳達一個信息，他要告訴孫誌鵬，自己是一個黨組裏的異己分子，將來的孫誌鵬也必然會成為他這樣的人，這是孫誌鵬的本質和為人處事原則所決定的，他們必須成為站在同一戰壕裏的同盟軍。
    “誌鵬，我知道你是一個能力強的人，也是一個想幹事的人，從你一來社保局我就看出來了，其實我也和你一樣。但是我們這種人都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就是不會搞關係，遇事不會拐彎，工作中隻講原則不會講靈活，實際上這樣的人領導不喜歡，最終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馬國強慢慢平靜下來，看了看孫誌鵬，“你想幹你自己的事，太難了，你還不知道吧，勞動人事和社會保障係統講的是一元化領導，什麼是一元化領導，一元化領導就是那個人一個人說了算，他的意誌就是整個黨組的意誌，你要做什麼事，首先得要經過他的同意，這一點你今天已經領教過了吧，你的正常工作是不是也得向他彙報，沒有彙報是不是就是目無組織、目無領導？”
    馬國強的這番話，引起了孫誌鵬的共鳴，他內心湧動著一絲氣憤，不過他仍舊努力克製著自己，耐心傾聽著馬國強的訴說。
    “就拿你現在查的這個事來說，對不對，要我說，太對了，早就該查了，而且不光是你社保局該查，整個勞動人事和社會保障係統都該查，把那些違法違紀的蛀蟲都查出來，還整個勞動人事和社會保障係統一個晴朗的天空有什麼不好，可有的人偏不這麼想，為什麼，他害怕一旦查出來問題公布出去影響了他的政績，影響了他的前途。所以誌鵬，你要有心理準備，即使你查清楚了，也未必能處理得了。還有，你現在麵對的不是一個沙豔，對了今天葉建民之所以纏著我非要跟你認識一下，其實我很清楚，他想為他老婆說情，再說的透徹一點，他是在側麵告訴你，他認識的人很多，他的關係網很大。所以今後你有可能麵對一大張織得密不透風的關係網，你被困在網的中間，根本沒法伸展你的手腳。你別不信，要不你就走著瞧好了。”
    “依你說，這個事就沒辦法了”孫誌鵬聽了馬國強的這一番話，不免有些泄氣，他試探地問馬國強。
    馬國強無奈地點了點頭，又否定地搖了搖頭，“那就要看你怎麼理解這個事了，還要看你事情要做到什麼程度，要達到什麼樣的目的了。”馬國強喝了一口茶，接著說“如果說想把沙豔送到監獄裏去，我看做不到，為什麼？明擺著的，紀委把它交給你，就說明他們不想再把這事搞大了，想想看，如果接連三個人都被送進監獄，難道僅僅是個人的貪欲？領導沒有責任？追究領導責任，那個人還能在位子上坐的住？所以，他已經提前把工作給紀委做通了，不光是這個事，以後再查出來的事，也都會按照這種方式處理，這就是規則，事不過三，這是第一。那麼第二，他為什麼現在不阻止你去查這件事呢，因為他已經謀劃好了，事情是在內部被發現的，自然也得在內部處理，內部怎麼處理，別人就不好過問了，隻有他說了算。而且，你通過內部自查發現的問題，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又是一個政績。為什麼，因為社保局是勞動人事和社會保障局的下屬部門，是同一個黨組領導下的辦事機構，你能查出來的問題，說明是在他親自掛帥、從嚴要求下取得的成果，即使查出來的問題不嚴重，他也會說，這是為今後加強監督管理奠定基礎，怎麼說都是他的理”
    聽到這裏，孫誌鵬不禁感慨，現實真是太殘酷了，他想起社會上流傳的一個段子：同樣是幹活，一說起領導就得稱帶頭，而富人則叫創業，老百姓卻都叫打工；同樣是出國，領導們都叫考察，富人們被稱之為旅遊，而老百姓卻被說成是偷渡；同樣是說話，領導的不管大小一律被稱為指示，富人們說出來就成了名言，而老百姓說的卻都成了廢話；同樣是要求，領導們嘴裏說出來的都叫意見，富人們講的就成了提案，而老百姓卻偏偏被說成是牢騷。看來主要還是看待的人不一樣，說穿了，什麼樣的位置決定了什麼樣說法，說法不一樣，結果就必然大相徑庭。
    “你現在做的事，可以繼續做下去，就放手讓何堅他們查，查出來的問題越多越好，越徹底越好，為什麼，問題暴露的越多，對你後麵對症下藥越有好處”看看孫誌鵬沒有說話，馬國強繼續說道，“至於對查出來的人怎麼處理，我個人認為，你可以提出你的意見，也可以據理力爭，但堅持到底就不必了。我個人意見，可以借這個事向全市社保機構傳達一個信息，你孫誌鵬是來做事的，你不會容忍違法違紀的人和事再度發生，你必須要樹立這個威信，一定要！”
    孫誌鵬讚同地點了點頭。
    “至於我，你放心，作為分管社會保險工作的領導，我會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我會和你站在一起，不管到了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的”馬國強最後向孫誌鵬表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