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亂象 十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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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孫誌鵬把自己的思路理了理,他決定先從整頓勞動紀律下手,盡快轉變社保局工作人員的精神麵貌,盡快對事情進行一些必要的補救。他安排局辦公室的黃永前把以前的管理製度找來,他要認真地看一下,對他來說,做事定規矩可是重要的一步。
除了研究社保局以前的製度,孫誌鵬也把整個社保局的工作人員仔細地研究了一遍,從中層領導開始,每個部門每個人姓什麼叫什麼,今年多大歲數,怎樣到的社保局,現在擔負哪些工作,平時對工作的態度怎樣,以及家庭情況如何都有了大致的掌握。這裏麵,有兩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是稽核部的部長何堅,另一個是醫療保險部的審核醫生鄧開山。
何堅是索河縣人,今年四十四歲。何堅從小生在索河,長在索河,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留在河口鎮的中心小心當了一名代課老師。八四年,縣裏招幹考試,二十三歲的何堅報考了縣政府辦公室秘書的崗位,憑著優異的成績,被縣裏錄用,轉正成了一名國家幹部。按理說,像何堅這樣在領導身邊工作的人,天天和領導們打交道,進步的機會應該比其他部門的多得多,早就應該被提拔重用到重要崗位上。並且何堅長的不算醜,人也很有文采,在索河縣政府機關,號稱“索河第一支筆”,寫出來的文章,構思嚴謹,層次分明,用詞恰當,條理清晰,哪篇文章拿出去,都讓人無話可說。可是他卻在秘書工作崗位上一幹就是四年,比他晚進機關的年輕人,許多現在已經成長為鄉裏或是縣裏重要部門的領導,可是隻有他還在原地踏步,問題就出在何堅的性格上。
何堅這個人哪兒都好,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一個毛病,就是凡事太喜歡較真,隻要是他認準的事,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頭。
給領導當秘書,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學會服從,服從領導的思想,服從領導的意見,服從領導的言行,即使領導話說錯了,事兒處理的不妥當,錯就錯了。身為秘書可以事後想辦法補救,絕不能當麵糾正,讓領導下不來台。這個道理,所有當過秘書的人都不會不明白,而他何堅卻不吃這一套,從來也不按這個規矩行事。剛到縣政府辦公室,辦公室主任安排他給當時的縣長當秘書,他就經常為縣長講話稿的思路、結構和遣詞用語和縣長發生爭執。因為何堅有個習慣,給誰寫稿子就把自己當成是那個職務的領導,以那個職務的領導身份想問題、提要求,口氣和尺度也把握的相當不錯。從常理上來說,這也算是件好事,連寫稿都能準確把握領導思路的秘書,能讓領導省不少心。可是關鍵問題是,何堅做錯了一個事,就是他把給領導寫的稿子寫的太完美了,幾乎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領導想要修改加上點個人的東西竟然無從下手。想想看,領導畢竟是領導,領導有自己的思路,有自己的好惡,對問題有自己的看法,也有自己不同於其他人的表達方式,這些東西是任何人不能代替的,何況是一次在一定規格上對一定級別的下屬們的講話,話都讓你秘書替我說完了,還要我這個領導幹什麼?何堅在無意之中犯了秘書工作的大忌。第一次,當縣長拿著他寫的那篇無從下手修改的稿子,很別扭地在會上把它念完了,坐在台下的何堅聽著從縣長嘴裏念著出自自己手筆的工作計劃,思想又返回到為縣長起草講話時把自己置身於縣長崗位上的感覺,禁不住有些飄飄然起來,而全然沒有注意到縣長念他稿子的神情。而當別人向他打聽“何秘書,縣長那篇講話是你寫的吧”得到何堅肯定的答複後,“寫的真不錯,太有水平了”的讚揚聲更讓他興奮起來,但是卻不知道,讚揚聲落下去的時候,縣長已經對他這個人已經開始有了看法。盡管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縣長的講話稿還是由他主筆,但是縣長在用的時候的已經有了不少變化,要麼隻是提綱挈領地念上幾條大的題目,要麼斷章取義地念上幾段,到了最後,縣長幹脆直接撇開講話稿現場發揮,讓參加會議的縣政府部門領導和鄉村的幹部們摸不著頭腦。對這些,何堅沒有覺察,也沒有想那麼多,每次給縣長寫完東西之後,看看自己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文章,他都忍不住暗自為自己叫好,對自己的作品感到滿意,每一次也都會暗下決心,下次一定要比這次寫的更好,高興之餘,他對自己的將來也充滿了信心和希望。
善騎者墮,氣得誌滿的人最容易忘乎所以。年輕氣盛的何堅偏偏就裁在了他的恃才傲物上。
年終總結是辦公室一年中最忙的時候,各種會議一個接一個的開著,各種材料一份接一份的報著,各種通知文件一件接一件地發著,何堅就如同一個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一樣不停的運轉著,白天參加完了會議晚上再連夜加班趕寫著下一個會議的材料,連著加了半個月的班,何堅幾乎要崩潰了,他開始從內心底對自己所從事的這份工作感到反感,甚至厭惡起來,心裏的怨言已經變成了咒罵,他拚命壓抑著,隻盼望年終總結快一點結束。
然而,何堅最不願也最不想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八七年春節前,索河縣召開了全縣經濟工作會議。按照要求,何堅加了三天三夜的班,終於在會議召開之前把領導的講話材料準備完了。會議結束時夜幕已經降臨了,何堅重重地舒了一口氣,一段時間的工作終於結束了,他可以安心的好好休息一下。正當他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他拿起電話,是辦公室的嚴誌新主任,隻聽他急促地說“太好了小何,你還在辦公室,這樣吧,你晚上再加個班,準備一個咱縣今年的工作總結,劉縣長明天到省裏參加一個緊急會議,會上要用”要擱往常,何堅也就同意了,可是這次,為了準備這次經濟工作會議上領導的講話,他已經連續幾天沒有合眼了,身體極其疲憊不說,腦子裏也是空空如也。他和嚴主任商量著“主任,你看為了前麵的會,我已經好幾天沒有休息了,能不能給領導說一下,換個人搞,再說……”“那不行,這是縣長安排的,我沒這個權力改變領導的決定”嚴主任斬釘截鐵地回絕道。“可是,我這幾天加班領導都是知道的”何堅有些生氣了,但他仍舊壓住內心的火,強作平靜地與主任商量著“再說,我也是人,不是機器,我的身體也需要休息”。
“小何,你怎麼能這樣說話,難道領導給你安排工作錯了嗎?這樣,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幹,你自己給縣長去說,我的任務就是通知你”嚴主任也生氣了,聽筒那邊的聲音也高了起來。
“我不幹了”何堅終於抑製不住自己情緒,內心的憤怒火山般地爆發了,“誰願意幹誰幹,我不幹了,領導怎麼了,領導也是人,他總不能不顧老百姓的死活吧。你告訴劉縣長,這個班誰愛加誰加,反正我不加,他愛咋辦咋辦”
“你你你……”嚴誌新氣急敗壞,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放下電話,何堅怒火中燒,他怒氣衝衝地走出辦公室,毫不猶豫地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