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十天早晨
    他收到了那封信。他曾，不，包括現在，仍然相信著那可以給他過多的生命帶來意外的縮減。
    隻是需要一個小小的恰當的理由。
    窗簾被突然強行貫入的冷空氣呼啦地吹起。空蕩蕩地掩蓋住了安琪的呼吸。
    屋內完美地保持著少婦離開時的模樣，隻是再也沒有了少婦，再也沒有了她親過，愛過的男孩。
    完美。這倒的確是可以用在那個惡魔身上的詞。但在他而言又難免顯得牽強。
    死寂充斥了空曠
    他環視著這個殘存著已經不屬於他的溫暖的房間。該死，有那麼一瞬間，他居然覺得會不知如何麵對那個惡魔。
    “少爺？”
    “恩？恩，很好。”話一出口，少年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走神，急於去掩飾卻有覺得唐突，於是又在末尾的空白從匆忙添上一點，“就這樣。”
    已經多久了，沒有這樣切身體會到突然而來的空虛感。
    所以，他才會在內心失態。不過至少沒有讓那個惡魔發覺。
    少年惡狠狠地自我安慰著，說服自己接受那個不算回答的回答。
    信是很恭敬的語氣，顯然寄信人不希望從寫信的語氣讓對方判斷出自己的身份。
    但有些與生俱來的傲氣是無論再怎麼掩飾也遮不住的，他很敏銳地感覺到貫徹整封信的貴族的驕傲。
    在拆信時，他居然恍惚地覺得，他可以就這樣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在這個像極了曾經的地方，苟且地生活下去。
    用他自己以前認為最不齒的方式。
    和那個惡魔。
    明明是請求他的事，還是用著理直氣壯的腔調。少年看著突然想發笑，就和那封信的出現一樣般莫名其妙地笑。
    （二）
    寄信的應該是個惡魔。開門見山地就提出了請求，說是現在在伯明翰發生了多起開膛手傑克案件，他認為這毫無疑問是非人類的手段。所以想請自己回到倫敦調查這件事。
    理由很荒唐，“因為您可能會對人類了解得多一點”
    少年仔仔細細地審視了幾遍，他可以斷定這是一個圈套，而且是很蹩腳的那種。
    他一向習慣謹慎，不過這次他決定破例。
    至少在成為惡魔之後，就已經不再看重“性命”這種東西了。以前將這個累贅留著隻是為了親手完成複仇，而現在一切已經結束，需不需要繼續過這種行屍走肉的生活他也毫不在意。
    無懼的人是因為他已經一無所有。
    少年決定賭一把，用那條不衷心的狗。
    何況末尾草草加上的條件的確誘人。“我可以告訴您所有的，從您的執事那裏永遠無法知道的事。”
    少年有一種被監視的不爽。
    或者說伏筆早已從他成為惡魔時就埋下，或許更早，在他和那個惡魔簽訂契約的時候。
    他想知道的事是關於那本書的。
    紅黑的那本，清清楚楚地記得在第二排書架的第五列最左邊。
    THEBOOKOFLOSTSOUL
    （三）
    這個地方像是為了他而存在的。
    恩，人類不管怎麼說總會或多或少有點以自我為中心地自大。
    惡魔的確遵守了他們之間的承諾。這個地方，還真的讓人和惡魔平等了。
    但是那是因為，這裏隻有他們。
    他們一直是平等的，不是麼。不，也不對，這應該是最近新出現的一種微妙的平衡。
    當意識到這點時，少年不免又為這個惡魔的“費盡心思”而感到好笑。本來是對他的嘲笑，什麼時候成為了對自己的苦笑。
    這裏對他而言再熟悉不過了，簡直就是府邸的翻版。
    從他的臥房開始，少年細細摩挲著，順著牆壁的紋路亦步亦趨地走過一個個房間。
    高跟的皮鞋嗒嗒地踩出空曠。
    因為那個人一向是那樣鬼魅般的無聲。當然他本身就是呢
    直到最後轉了一圈回到那個極具諷刺意味的工作室。少年突然狂笑出聲，笑到強擠出眼淚。
    然後他恢複一貫的冷淡，轉身，就像什麼都沒有發上過一樣對著他的執事點點頭：恩，就這樣，還可以。
    依然是那種挑剔的口吻。
    （四）
    他們誰都沒有過多的討論，盡管對於兩個沒有未來可言的惡魔來說這種討論也沒有過多的意義。
    不過這一點他是可以堅信的，也是他現在能暫時大概確信的[1]，自己的執事會服從於他的命令，因為這該死的契約。
    他有時候疑惑過。明明已經互相挑明了，曾經的依賴曾經的信任曾經的。少年想到這裏突然頓住了，曾經的。。。什麼呢？
    應該什麼都沒有了，也不可能再有什麼了。他的驕傲不會讓他自己燃亮火焰，阿洛伊斯燃亮了這絲光亮，然後在撲滅火焰的同時心甘情願地被燒死。也許有過一閃而逝的雜念，不過既然是一閃而逝的，就讓它永遠消失好了。
    滿足地反省了回想了一下，少年很確定地晃走了紛飛的思緒。
    曾經的一切，終究隻是曾經。那他們還未什麼要依靠著這已經如此殘破不堪的契約，自欺欺人地不互相正視。
    或許隻有他一個僥幸著不正視，或許隻有那個惡魔，或許是他們兩個，或許他們之中一個也沒有。
    而當少年慵懶地倚著窗台嚐試著去適應這個地方，執事正在樓下用一貫的優雅交待著初來乍到的小女仆。小心翼翼謹謹慎慎。
    執事對這個建築布置得很細心，每一個細微的細節都如出一轍，當然對他而言這隻是製約，不過總還是有些區別，很大的區別，正是這點區別讓少年感到更多的不舒服。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麼，早知道應該讓他徹徹底底不要和過去有一點相似，徹徹底底地撇清，徹徹底底地解脫。
    少年收回思緒的時候執事剛好敲門打斷，波瀾不驚地告訴他，從此以後就多了一個女仆。
    又是這樣，擅作主張。
    雖然似乎的確是他自己把這樣的權利給予那個執事的。
    “知道了。”
    任執事給自己整理一下，少年在樓梯的轉彎處就看到了那個還站在門廳的女孩。
    “伊莎貝爾”很格式化地簡短介紹了一下，他頷下頭示意知道了。
    有些懊惱地發現這個女孩居然也比自己高出一點，女孩抬眼注視這個再陌生不過的男孩，自己日後的主人。
    （五）
    伊莎貝爾似乎是隨著這個府邸附贈的。
    在除了他和那個執事外真實存在過的唯一。可以代表他們曾出現在這裏過的卑微的紀念。
    不像梅林那樣有破壞力。少年突然發現他開始喜歡將眼前的事物和他的曾經相比較。
    相比之下，伊莎貝爾於其作為一個女仆，更像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千金。
    塞巴斯沒有告訴過他這個女孩的來曆，所以他也沒有問。
    “嗯。。。其實不用叫伊莎貝爾啦，少爺叫伊莎就好了。”
    見麵第一次，就是這樣的唐突，外加一個大大的，燦爛到會讓他想到另外的誰的笑容。
    雖說這個女孩和他的未婚妻沒有一點相向之處，卻總會讓他不經意間想到利茲。
    盈滿淚水的歡笑著的祖母綠。
    “那個。。。少爺？”
    “恩”有些不爽有人打擾了他，背著陽光少年的額頭打下了一片細碎的陰影。
    “少爺。。。剛才，笑了哎！”
    “。。。”麵對那副一本正經的吃驚的表情，少年突然真的有一種要笑出來的感覺。下意識地扶上臉頰，不過。。。真的嗎？
    “恩，大概想到了什麼東西。”含含糊糊地想塘塞過去。
    “哎？真的啊！會是什麼呢。。。”
    懊惱地撐了撐頭，看來想讓這個女仆在這裏安安靜靜地是不可能的了。
    “我的未婚妻。”幾乎是脫口而出，連少年自己都有些驚訝。算了，反正看到這個女仆也總會有些奇怪的聯想，這也可以算答案。
    “真的？這樣的話，能被少爺在意，那位小姐一定會很高興的。”終於歡歡喜喜地踱著步離開了書房。
    少年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中的書上。
    走失的靈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