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我有意無意總是躲閃武連威。原因之一是那晚我錯吻了他，不管是嬉皮胡鬧也好，酒後亂性也好，那麼色情的親吻了我的寢室好友，絕對是一件無視倫理，亂七八糟的事情。而另一個原因是，我總覺得武連威看著我時，眼角泄露的奇怪神情，越來越明顯，令我心慌意亂。
    “小明……”武連威好幾次這樣吞吞吐吐的喊我的名字，“一起走吧……”這種結結巴巴的口吻背後，一定暗湧著什麼難以啟齒的話吧……簡直令我毛骨悚然。
    “阿冕，快走了，要遲到了！”每逢這樣的尷尬時刻，我就拉上元冕解圍，然後搭著元冕的肩膀趕緊往教室裏走。
    現在對我來說，教室是最安心的避難所。每一堂課都是那麼的隆重，於我來說，每一節課就像是神聖的禱告儀式。因為我可以真真正正的安靜下來，不用麵對武連威的眼神，不用聽元冕和羅勇的調侃，不用接聽家裏打來的無聊電話，也不用緊張的擔心在校園裏遇到夜泉……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擾，那麼一心一意的舔舐著所有的心事，不管這些事情多麼悲傷，陰鬱，肮髒，卑微……我隻需要把一雙空洞迷離的眼神送給講台上的老師，就可以盡情沉浸在我自己的世界裏了。
    我依靠接連不斷的45分鍾來舒緩自己，也許是麻痹自己。
    “小明，今天上課怎麼這麼認真……都沒見你打盹……”元冕借著下課的時候擠在我桌前。沒想到莫羽天聽見了，直接拿著一本厚厚的書給了元冕一記，譏笑道，“你以為都像你一樣自甘墮落啊！人家董明這是發奮圖強……”說著走到我麵前，竟俯下身子瞪大眼睛看了看我，燦爛的臉上漾著兩個可愛的酒窩。“小明，原來你這麼帥……以前怎麼沒發現呢！隻是……你太瘦太白啦！應該多鍛煉鍛煉身體……不如放學去籃球館打籃球吧……你們知道三年級的夜泉吧？籃球打得超級好……”
    我的心裏咯噔一下，衝著班花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半天擠出來一句話，“我不是打球那塊料，還是書本更適合我。”說罷趕忙拿起一本英語書佯裝看起來，想擺脫這個話題，心裏卻像打鼓一般淩亂。若是以往，我敢肯定，一定是莫羽天的笑臉令我激動。但是此刻，我卻難以辨認我的內心。
    莫羽天其實是個冰雪聰明的姑娘，見我低頭看書，便不再多說，一轉臉，矛頭指向身邊的元冕，“你看看人家董明吧……什麼時候見你看過書？課本還是新的呢吧！有時間就知道和羅勇去酒吧瘋玩！我看你們是沒救了……不過話說回來，人家月冥流光也是總去酒吧玩，人家怎麼就能考年級第一呢？……看來你的智商真是天生不如人！”
    麵對伶牙俐齒的莫羽天，元冕麵紅耳赤的，半天插不了嘴，磕磕巴巴的反駁著，“我就去過一次……董明也去了啊！……你怎麼不說他呢……再說，再說……羽天大小姐，你能不能別總盯著那些帥哥……”還沒等元冕找機會給羅勇美言幾句，羽天聽都不聽，一個“哼”字甩頭走掉了。
    我對他們的對話隻感到好笑，但是月冥流光這個名字，將這個輕鬆詼諧的氣氛霎時按壓到水下，接觸不到氧氣一般，我感到胸悶至極。
    我最煩惱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我究竟為什麼這麼煩惱。
    林夜泉，跟我風馬牛不相及的人，若不是一場打賭似的玩笑，我怎麼會跟這樣的人有交集。月冥流光，跟我同級的同學，理應是我崇拜的偶像，學習的榜樣，僅此而已。但是現在，為什麼一個讓我如此記恨，一個讓我感到驚惶。
    我屢次嚐試理清我和他們之間的關係。
    得到的結果令我很釋然。
    我跟林夜泉，沒關係。
    我跟月冥流光，沒關係。
    管他們兩個人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我是局外人，這就好。
    一天的課程就在這樣的苦思冥想當中飛快的度過了。
    “終於放學了。小明，走，去籃球館還是閱覽室？”武連威神采飛揚的拉著我。我懶得多想，“我哪都不去，在這溫習。”我認真的說，心裏隻想他趕緊走。
    誰知，他還將書包一扔在我旁邊坐下來了。“那也好，我也看會書。你有不會的問我吧……”
    他自顧自的說著，我差點笑噴了，“我問你？？……你沒事兒吧你！……”我伸手，取笑的去摸他的額頭，剛觸及，想到什麼又急忙收回。他也急忙掏出本書低下頭，嘀嘀咕咕的說著，“靠，你怎麼就不能問我了……你等著……”
    我看著他這幅既狼狽又認真的模樣，覺得空前的好笑。隨他好了。我也攤開書，一字一字看起來。
    隻花了一點功夫，就輕鬆記住了一大段公式。
    我覺得這樣投入的心態真是一種享受。我和這些字母、數字打交道，不用擔驚受怕不用費盡心機，短短的時間內，我覺得比這好多天都要充實。空洞的內心好像重獲新生一樣。雜亂無章的心跳也踏實了下來。
    既然心裏渴望汲取，就用學習來填補這一切吧。我有點開竅一樣，此時此刻，暗暗下定決心。
    也許這個堂而皇之的理由背後，還有那麼一點點的齷齪目的。
    我想超過月冥流光。
    完美攻克下又一道難題之後，我終於感到饑腸轆轆了。想去吃點東西。起身竟發現身旁的武連威趴在桌上睡著了！難怪他不聲不響的！這個死家夥，沒有學習的耐性，還嘴硬在這看書。我懶得理他，拿起書本想獨自離開。
    起身的時候碰到桌椅，驚醒了武連威。他好像意猶未盡的慢慢醒過來，下意識的抹了下嘴角。大聲衝我嚷嚷，“你怎麼不喊我呢！看我都睡著了！”我搖搖頭，回上一句，“你接著睡好了。我先走一步……”我半開玩笑的半斂起書本快步走出教室。好像平時他戲弄我的樣子，這次終於換我耍他了。
    “小明，等等我……你這個混蛋，等我！……”武連威氣急敗壞的追上我，“你怎麼這麼沒義氣……我陪你學習，你還不領情。”我拍拍他的肩，“是你主動要留下‘輔導’我的，武老師。我可沒有強迫你！……”我慢條斯理的對他說。
    “靠，你這不是沒問題嘛。……要是有哪不懂的，盡管張口問。誰說成績低的就不能當老師了……”他雙手抱肩一臉凜然，但是立刻又恢複痞笑的模樣，“董明同學，快點，再叫一聲武老師……”我們兩個盡情追打，一股放鬆的心情湧遍全身。
    “我呸……真是大言不慚啊你……叫我董老師還差不多！”我邊笑邊伸出拳掌招呼他，他輕輕捏住我的胳膊，得意洋洋的說，“有這麼不堪一擊的老師嗎？……”邊說邊捏緊了我的胳膊，我一時之間沒有抽開。
    氣氛頓時有點微妙。我們兩個人都停止了嬉笑。
    “小明……我……”武連威那吱吱唔唔的勁兒又來了。我從他手中抽出我的手臂，依然恢複嬉笑，衝他大聲說，“走吧，回宿舍找元冕他們打牌去。”他咽回吞吐不出的話，應著我，沒事一樣。
    我的心裏卻在閃爍。好想回避。
    我有一次打破這樣的僵局，隻是不想打破我們之間的友誼。
    這樣想著，心裏一陣坦然。
    而後的幾天，我的學習勁頭越來越濃。放學再也沒有去過籃球館，整天在教室裏看書學習。連上課也不輕易的開小差琢磨心事了。
    我很滿足於這樣的狀態，我以為我已經自救出水麵。
    隻要這樣下去，就能將滿身水漬徹底曬幹，也能將泥濘的心情浣洗幹淨。
    而且，這種踏踏實實的付出，收益頗豐。幾次小測驗我都表現出色，成績喜人。這讓一直盼望輔導我的武連威更加沒有施展的機會，但是到給了他一個黏著我的好理由，“小明，你成績進步那麼快。看來我得跟你混了……”就這樣，不顧元冕和羅勇的嗤之以鼻，武連威倒是天天跟我在一起。隻是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教室。我看書，他睡覺。之後就是我們的嬉笑打鬧。我們的關係火速升溫，但是我們都刻意保持著若近若遠的距離。
    這樣的狀態真是接近完美。隻有在每晚睡覺之前，我忍不住對自己稍微放鬆一下，想一想那些不忍觸碰的情景，感受。冰冷的……溫柔的……我總是在這樣的遐想當中入睡，於是我把這些想念也當作是夢的一部分。天亮以後，他們就煙消雲散。
    像一灘汙水，隻要太陽照常升起，總會被曬幹。
    隻是。
    水漫過的地方隱隱留下一道痕跡。
    不易察覺。
    卻很難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