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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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他們三個正在和隔壁宿舍的幾個兄弟打牌,見我回來了,隻有元冕跑過來,問我“小明,你晚自習上哪去了?”
“放學去圖書館看書睡著了……”我低聲說著事先想好的理由。誰都沒有懷疑,大家都投入到喧嘩的玩牌中。
我放下書包,徑直走到水房。我將冷水管開得很大,摘下眼鏡,使勁搓洗我的臉。
本以為可以洗去今天的記憶。
驚詫,害怕,憤怒,屈辱,同情……甚至一點點的柔軟。我能不能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情,用這嘩嘩的水一並衝走呢。
可惜事與願違。
伴隨著涼水的刺激,我反而更清醒了,腦海中接連出現的竟然是那雙冰冷的眼睛。
我抬頭對著鏡子,麵無表情的看著鏡中另一個麵無表情的自己。
因為沒戴眼鏡,我看得不是很清楚。
“你不戴眼鏡的樣子……很好看……”
我耳邊竟然響起了夜泉的聲音。
林夜泉。
你好像有點陰魂不散。
“小明,你暖壺裏的熱水,你不用我全用了啊?……”一聲嬉笑著的聲音。
我從鏡中看到是武連威,我沒有回話,可能是我沒有力氣回答他吧。
需要我回答嗎?武連威這個混小子,每次總是喜歡整我。他做事什麼時候需要征求我的意見了?
我繼續低頭用涼水大力氣的洗臉。水龍頭開得更大。
嘩嘩的水聲,好像把盤繞在耳邊林夜泉的聲音衝淡了許多。
這樣很好。
武連威竟然走過來拍拍我的肩,我不由突然回過頭碰見了他傻瓜似的眼神。
“小明……你今天撞鬼了?是不是在神遊呢你?”這話問的七分挑逗,三分關心。
我無語作答。就這樣愣了一會。我平靜的說,“連威,你說,我不戴眼鏡好看嗎?……”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但是我又笑不出來。
武連威沒有回答,但是他的眼神變得越發傻瓜了。他歎了一聲“啊?”
然後,他竟然湊上來,仔仔細細的看我沒戴眼鏡的、剛剛被涼水衝洗過的臉龐。因為距離得太近,我額前頭發上的水滴到了他的臉上。我感到他的鼻息有些急促。他突然收回目光,應付似的,說了一句,“不錯,挺好的。……那個……你……你想配隱形眼鏡?……“
我沒回話,繼續低下頭,用手彎了一把水用力洗臉。
“小明,你手怎麼了?貼的這是什麼玩意兒?……受傷了?!“武連威的語氣好像挺誇張的,我一邊洗臉一邊含糊不清的說,”沒事……“
他卻一下抓過我的手,將創可貼撕下來,嘴裏嘀嘀咕咕的,“這樣用水泡了就不行了,撕下來一會再換一個……哎喲……傷口還真不淺呢……你這是上哪嘬瘋去了……“我很少聽到武連威的口氣這麼窩心,不由得心裏一陣酸澀。
不知道是因為創口貼撕去帶來的傷口疼痛,還是因為今天被林夜泉折磨的難受,還是因為想到了夢裏離我而去的哥哥,還是眼前的武連威認真嗬護我傷口的樣子……我的眼睛有點濕潤,我連忙戴上眼鏡,以掩蓋我的淚流欲出。
不知道是否被武連威發現了這個細節,他注視我的眼睛裏,泛著遙遠的關心。
“我洗完了,回去睡覺了。“我見他的樣子才像撞鬼了。於是轉身撇下他自己回宿舍去了。
一夜亂夢。
真被武連威說中了,我從夜泉那裏回來以後,總是神遊的狀態。
我總是想起他的棱角分明的臉,冰冷的眼睛,還有他說話的聲音,甚至還有他在我唇邊留下的吻痕。我為自己不恥的念頭感到害怕。
難道我會害上相思?而且是對一個施暴於我的人?又而且是對一個施暴於我的男人?
我不敢想。
但是四肢和五官還是挾持著我整個身體,每天放學以後到籃球館,遠遠的看著那個人。
月考成績出榜了,元冕拉著我去先睹為快。年級第一名還是那個月冥流光的人。雖然不是我們班的,但是我們都知道這個美名遠播的人。因為這人看起來相當完美。
首先,因為是個混血兒,所以外表相當俊美。別說是這些情竇初開的少女,就是少年也會為那張歐美範兒的臉驚豔一會。其次、名副其實的富家公子,家族產業相當龐大,是個跨國集團。再其次,他的成績在我們年級一直是遙遙領先。據說是為了加強他對漢語的學習,他家執意堅持讓他在國內上完中學。
我們都有一種望洋興歎的感覺。不,是望天興歎。因為這樣的人,隻能仰視。
我的成績依然是年級中上遊,排名像紮根的古樹一樣堅穩。不退不進。和元冕相差不多。羅勇和武連威卻是慘不忍睹。
我找了個清靜的角落,給家裏打了個電話。這是我到學校之後,第一次主動給家裏打電話。
“喂,小明啊?……“是爸爸的聲音。
“爸爸,最近怎麼樣?“我沒有感情色彩的問著。
“家裏都挺好。要入秋了,需要添衣服嗎?給你送去?……對了,又月考了沒有?……宿舍生活還習慣嗎?“對方卻很高興的散漫的嘮叨著。
“宿舍挺好的。月考成績和上次一樣……“我輕描淡寫的說著。
那邊卻是越發興致勃勃的叮嚀鼓勵。我忍了一會,輕輕說道,“爸,有沒有我哥的消息……“很沉重的話,脫口而出之後,卻輕飄的連我自己都險些聽不到。
“什麼?……你說什麼小明?……“果然,他沒聽清。
“沒什麼……我還要去上課,先掛吧。跟我媽問好。“我匆匆掛了電話。
我很清楚,關於我這個所謂哥哥的話題,在我家是絕對的禁止。不管我有多麼想知道。
在我三歲的時候,媽媽就和我的親生父親離婚了。隨後帶著我嫁到了現在的爸爸家裏。那可能是我童年最悲傷也是最快樂的時光。悲傷的是我失去了一個爸爸,快樂的是我得到了一個大我三歲的哥哥,他叫董硯。
董硯情理上是我的哥哥,媽媽卻從不讓我這麼叫。媽媽說,從今以後,爸爸隻有我這一個兒子。於是從那時候開始,我也姓了董。
我打開錢包的夾層,抽出一張舊照片,黯黯看著那個我最愛也是最恨的人。終究不敢再細想下去。
我和董硯的照片不多,我都偷偷珍藏在一個相冊裏,錢包裏也會隨時攜帶一張。隻是從未示人,被我藏在夾層中。像是被揶藏在心窩的褶皺一般隱蔽。
我明白,這種難以割舍的東西,本不該隨身帶。
把它留在身邊的唯一用途,就是,在我脆弱的時候,令我更脆弱,悲傷的時候,更悲傷。
十幾年的杳無音訊,已經讓我徹底接受現實。
正因為現實太殘酷,所以更不舍丟掉回憶。
哪怕隻有片段。
哪怕隻有悲傷的片段。
“董硯,你在哪裏???……“我無數次在心底發狂的追問。
回答我的隻有自己波瀾不驚的心跳與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