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燕歸離開了城西，又轉到了城北山腳下隨處瀏覽了一番，便早早回了風聲樓。
    此時風聲樓後院的一間閣樓裏，離皓月正在與兩個人交談著。一位是三十多歲，相貌端正的素衣男子，神態悠然文雅。另一位則是未及弱冠的少年，眉清目秀。
    “皓月大人，請看這個。”
    那少年言辭間帶著對皓月的崇敬之情，他從袖中取出一樣用白帕包裹著的東西，輕放在桌麵上，揭開了白帕，隻見一枚泛著綠光的菱形暗器置於其中。
    “赦神醫，你看這上頭淬的是什麼毒？”皓月問道。
    這素衣男子，正是赦景天的三叔，翯羽的暗部官員之一，江湖人都尊稱為赦神醫。之所以暗部官員都稱鍾離皓月為皓月大人，而非鍾離大人是因為鍾離是翯羽國姓，為了表示對帝王的尊重，一般是不會稱呼鍾離姓的官員為鍾離大人的，在朝中鍾離丹青亦是被大家稱為丹青大人。
    赦神醫低頭仔細觀察著白帕中的菱形暗器，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蓋，從裏頭倒出一點白色的粉末，撒到那暗器上，被粉末沾到的部位上暗綠的毒光迅速退卻，露出了暗器原本的玄灰色。
    “此毒正是從蝮蟲毒液中提取煉製而成的。”赦神醫蹙眉，語氣肯定。
    “這麼說來，我們之前猜測的並沒有錯，那覬天門的閆申果然是與戟國或南越有關係，不過現在看來與戟國有關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皓月說道。
    “沒錯，蝮蟲隻生長於戟國和南越交界的南邊山中，此種毒物煉製不易，通常隻被南越人與戟國人所用，他們將蝮蟲之毒與別的毒物混合，以為這樣我們定是難以查證此毒的源頭。如此一來，查證的範圍就會縮小了許多。”赦神醫道。
    “我之前也曾派人暗中查過閆申很多次，雖然知道此人可疑，卻一直沒能確定他真正的身份。此次讓宸星去參加覬天門的比武招親，就是想借此機會接近他，看能不能獲取更多的證據。沒想到今日竟給我們帶來了意外的收獲。如此說來，閆申背後的人定是來自戟國了，隻有戟國才有可能提供如此多的錢財，供他在麓丹如此揮霍招收門徒，南越國主雖然也覬覦我翯羽的山河，不過以他吝嗇的個性，提供毒物可以，卻未必會願意提供如此多的錢財給覬天門。”皓月條理清晰的分析。
    “聽皓月大人這麼分析，倒讓我想起了一人，當時坐在擂台貴客席之上的第一個位置，以前不曾在江湖上出現過，閆申跟我們介紹時隻說那是他的遠房親戚，其餘的並未多說。”
    這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是當時在擂台貴客席上的宸宏鏢局二少爺宸星，宸宏鏢局也是朝廷設在北邊的一個暗部據點，宸星和宸宏鏢局現任當家的父親，還有他大哥，父子三人都是翯羽的暗部官員。
    “不過……”宸星繼續說道。“當時我早就跟在閆申父女身後躍到了台下，沒再注意擂台之上了，就在那幾枚暗器射出之後，那人與他身後的灰衣隨從就一起消失了。我也曾懷疑過那人，不過不敢確定，但是那位楚公子應該是發現了的，要不他就不會將那把彎刀直接投向貴客席的第一把椅子上了。說起那位楚公子，那真是……”
    宸星的話還未說完，風聲樓的下人便進來跟皓月稟報說楚公子回來了，皓月趕緊讓人將楚燕歸帶過來。
    很快，就看到楚燕歸修長的身姿輕緩地步入門內。
    “啊！這不就是那位才露臉不到半刻，就讓整個江湖都為之驚豔的楚美人嗎？他怎麼會在這裏？”
    宸星之前並不知道楚燕歸和皓月的關係，此時見到他走進來，先是意外的一愣，嘴巴張得可以塞進去一顆鴨蛋，緊接著猛然驚醒般驚訝的指著楚燕歸喊道。
    隨後又倏地跳到楚燕歸麵前，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番，歎道：“原來走近了比遠遠瞧著更是好看啊！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呢？”
    他口中“楚美人”這個稱謂，自然是在楚燕歸離開之後江湖人贈予的。當時閆申問到楚燕歸的姓名之時，楚燕歸隻回答了姓楚，因此在場的眾位江湖人中並沒有知道他的名字與來曆的，他們就此稱這位神秘的男子為楚美人。
    聞言，楚燕歸隻是頭微微低下，溫和的看了宸星一眼，隨即對著他露出淺淺的一笑，宸星頓時傻了。
    “原來今日的意外收獲竟是燕歸的功勞，哈哈……”皓月豪爽的大笑，然後抬手搭在與他身量高度幾乎相同的楚燕歸的肩膀上，將他帶了過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外甥楚燕歸。怎麼樣？我鍾離家的血脈是不是極為出色？”
    “沒想到啊……什麼？楚美人竟是皓月大人的外甥？不過仔細看還真是有幾分相似。”宸星又一次意外。轉頭對楚燕歸禮貌的道：“不知楚公子的年歲，我是不是該稱一聲楚大哥？”
    “他比你大一歲，稱為哥哥也對。”皓月道。
    “什麼？才大一歲，為何他比我高這麼多。”宸星望著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楚燕歸悶悶的小聲說道。
    楚燕歸十九，宸星十八，他們之間隻差了一歲，照理說看起來應該是差不多的，可宸星清秀的臉上嵌著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總是帶著一股少年人可愛的稚氣。而楚燕歸不但身姿高挑，溫和沉穩，略長的眼眸中總是滿盛著迷離的神秘之色，從外表上看來，確是比宸星成熟一些，令人難以猜測得出他的年紀。
    “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楚燕歸對宸星說道。
    “嘿嘿，那怎麼好意思呢，不過這樣也好，就叫燕歸也顯得親近一些。”宸星撓頭傻笑。
    皓月又跟楚燕歸介紹了赦神醫，楚燕歸這才知道這位便是赦景天的三叔，赦神醫對他頷首微笑。
    他們一起閑聊，喝了幾盞茶過後，赦神醫與宸星還有事，便起身告辭了。
    “燕歸，你父親之事已有些眉目了。”剩下兩人之時，皓月對楚燕歸說道。
    “真的？可知他現在在哪兒？”聞言，楚燕歸高興的問道。
    “呃……”皓月有些猶豫。“已經得知他的身份，隻是……很抱歉！你父親似乎幾年前就已過世了……”
    “……”
    “燕歸？”
    “嗯？哦……沒關係……我也料過這樣的結果……”雖然乍聞之下還是不免感到失落，楚燕歸斂目低下了頭。
    “那關於他的一些事情，你……還想知道嗎？”皓月小聲的問道。
    “他……是個怎樣的人？”
    “你父親晏陵西二十年前，在江湖上亦是個風雲人物，不過……至於他為何會與你娘親結識而後有了你，這些卻是無從查出。
    二十年前，你父親是當時江湖三大門派之一的陵西宮主人，他嗜武成癡，武功亦是高強，難逢敵手。不過，也不知為何，二十年前麓丹蝮蟲之戰那一役過後，陵西宮一夜之間就解散了，而晏陵西也從此消失於江湖。沒有人知道他是否與那一戰有關，也沒有人知道他為何會突然解散了陵西宮。
    但是，在陵西宮消失的第二年，江湖上卻又出現了一個靈犀宮，也就是現在的靈犀宮。之前我也並不知道陵西宮與靈犀宮的關係，也是因為幫你查這件事的時候才剛剛發現的。
    現在的靈犀宮便是你父親晏陵西在解散之前的陵西宮後建立的，隻是他不再現身於江湖之中，所以沒有人知道真正的主人便是他，日常出現在江湖人麵前的都是靈犀宮的幾位長老而已。
    也就在你剛剛回來之前，我手下的人才得到消息，你父親已經在三年前就過世了，由於靈犀宮平日都是幾位長老在外主事，所以真正的主人過世了，江湖上卻並沒有傳出消息。
    也許這就是為何那靈犀宮少宮主急切的想要謀取覬天門的原因。”
    “靈犀宮少宮主？”楚燕歸想起了那個非要跟他比武的少年。“那他是……我弟弟？”
    “不！”
    皓月否定了。“他不是晏陵西的親生兒子，而是養子。切確的說，其實是他夫人收養的，晏陵西本人並未真正在意過這個養子，這就是為何靈犀宮的長老們並不承認他的原因。所以他才這麼急於想得到覬天門。”
    “這麼說來，我父親確實也有過妻兒了。”楚燕歸有些落寞的道。
    這一夜，楚燕歸睡得並不踏實，異常的想念遠在九歌的鍾離陌。原先決定來麓丹查尋父親之前，雖說也預想過種種可能，如今知道了一些事，心裏卻並未如自己料想的那般平靜。沒想到自己與那從出生至今都未曾見過一麵的父親，竟真是如此無緣。
    於是楚燕歸決定早一些去拜祭外公外婆，之後就馬上回九歌去。
    那裏有個人在等著他……
    翌日一早，天還未明，楚燕歸就向皓月打聽了外公外婆的墓碑所在之地，一個人騎著馬去了。
    楚瀾與馨梅公主當初所墜的那個懸崖是麓丹山頂上的青峰崖，地勢偏高且陡峭，崖下山穀是麓丹河所經過的水流最深且最湍急的地方。
    楚燕歸將馬栓在了半山腰，餘下的路程隻能是徒步而上了，這樣陡峭的地勢對普通人而言有些困難，但楚燕歸輕功卓越，很輕鬆就爬到了崖頂之上，並未花費太多的時間。
    當楚燕歸踏上青峰崖之時，太陽正好升起，身邊的枝葉上還掛著露珠，天微微的涼。站在翯羽地勢最高的山巔，眺望遠方，翯羽山河盡收眼底。這一刻，他似乎能夠體會得到當年外公誓死也要守護住家國的赤膽忠心，因為此時此刻，他亦是深深地愛上了腳下這片壯麗的河山。
    就在他眼前，懸崖邊上的墓碑很高，上麵用劍刻著簡簡單單幾個字：楚瀾馨梅之墓，之下隻有年月日，就再無其他多餘的字了。
    他們是為國捐軀的英雄，死後卻連英雄二字也無法光明正大的刻上。但知道他們真正身份的人永遠都會將他們銘記於心，史冊之上也會用重重的濃墨將他們的名字與事跡記載下來，傳於後人。證明就是：這墓碑曆經了二十年的風雨，碑麵卻依舊幹淨光滑，顯然是常常有人前來拭擦，墓碑周圍也並無多餘的雜草，隻有幾株野花在隨風搖曳。
    楚燕歸在墓碑前屈膝跪下，用袖子拂了拂未染過塵埃的碑麵，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碑上的名字，久久不語……
    一陣寂靜之後，楚燕歸身後忽然響起沙沙的聲音，那是腳步踩在落葉與幹枝上所發出來的聲音，由遠及近，逐漸清晰，直到腳步在他身後站定了，楚燕歸才緩緩地回過頭去……
    隻見一位身著藍灰衣袍，麵蓄胡須，身軀精悍，年約四十多的男子站在他身後。那男子看到雙膝跪地的楚燕歸輕緩地回過頭來，他的目光在楚燕歸麵容上定住，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