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適我願兮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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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著九歌城繁華的夜色,楚燕歸回到了楚府的小院。
    今日他特地換上了一身白衣,彌補之前幾個月隻顧趕路,未來不及的守孝,帶著娘親的骨灰去桃花寺,葬在了後山,還親手幫娘親把她生前寫好心願的紅帶係在了煙波湖邊的百年棗樹上,願她來生能有段好姻緣,不再孤獨地漂泊異鄉。
    自己的身世還需去查,不過也不急於一時,如今娘親的遺願已完成,心亦放了下來。
    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眠,想起今日的幾次巧遇,嘴角微微揚起……
    不知那人是誰,自己隻不過是在煙波湖邊,隔著霧看了對岸的他一眼,就好似被一筆濃濃的墨色在心間重重的畫了一筆,濃得化不開,想忘記他都難。
    在遠遠的街角,再次看到站在輕舟上的他負手而立,仰望著夜空,仿佛隻要他願意,漫天的繁星也能落入他的手中。
    站在橋上,看他跑到自己站過的街角,轉身胡亂環顧四周,卻什麼也沒做又回到了對麵橋上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可愛,忍不住笑了……他卻正巧在此時朝自己望了過來,不知自己是否笑得太失禮了,趁著他的朋友找到他之際,趕緊用上輕功逃離了現場。
    輾轉反側胡思亂想了一陣,依然無法入睡。不知是否因為心事已了,突然間放鬆了下來的緣故,反而清醒了許多。
    看著窗外,滿天的繁星照亮了院裏屬於他的這一方小天地,櫻樹上粉白相間點滿枝頭,枕著夜色在風中輕舞。想起自己已有一段時間隻顧趕路,沒有好好練武,於是下了床,拿起昨日整理房間時發現的一柄劍,推開門,在櫻樹下的空地上舞起來。
    楚燕歸以前從未有過一件屬於自己的武器,娘親教他劍術之時都是拿樹枝代替,後來隨著他武功日益精進,隨手在身邊拿起一樣東西都能當武器使。在發現手上這柄劍時,他著實高興了許久。
    翯羽皇宮。
    乾辰殿位於皇宮東側,是翯羽帝鍾離陌的寢宮。
    鍾離陌此刻正躺在寬大的龍床上,亦是輾轉難眠。
    “易閎,去把朕的簫拿過來。”鍾離陌突然出聲說道。
    “是,陛下。”易總管轉身去取鍾離陌平日用的那一管簫。
    於是眾宮人又是一陣忙碌,勞師動眾地為帝王更衣,同樣的事他們半個時辰前剛做過一次。
    其實鍾離陌並非喜好舞樂之人,平日裏偶爾吹吹簫也不是因為他喜歡這種風雅的行為,這是有原因的。
    先帝子息單薄,鍾離陌一出生便被立為太子,在他十二歲時先帝駕崩,他的母親鳳棲皇後隨後也薨了。
    鳳棲皇後臨走前將他托付給六王爺,六王爺看他一個孩子在深宮之中太寂寞了,甚是心疼,便時常帶他出宮,到六王府上和堂兄弟幾個一起玩。
    有一次,小鍾離陌和小千秋兩人一起,趴在王府花園的池塘邊喂魚,忽聞簫聲陣陣。
    隻見不遠處,當時已是弱冠之年的鍾離丹青一個人坐在假山上吹著簫。
    “大哥又在吹簫了。”小千秋說。
    “他常常這樣嗎?”小鍾離陌問。
    “是啊,上次青丘來的時候,我們在池塘邊喂魚,也看到他在吹簫。還有上上次,然風來的時候,我們在池塘邊喂魚,大哥也一個人在那邊吹簫。”小千秋撅著嘴說道。小時候他不愛讀書習武,唯一的樂趣就是喂魚,誰來找他玩都被他帶到池塘邊一起喂魚,導致六王府的肥魚一看到他來都紛紛躲在荷葉底下死也不肯出來。
    “為什麼他總是這樣?”小鍾離陌又問。
    “然風說,大哥是因為寂寞才吹簫。”小千秋答。
    “吹簫就不寂寞了嗎?”小鍾離陌很認真的問道。
    “是啊,然風說是,那一定就是了,要不大哥怎麼樂此不彼。”小千秋沒心沒肺的答道。
    於是當天晚上一回到皇宮,小鍾離陌就要宮人給他找來一管簫,自己磕磕絆絆的學起來,後來又找來宮廷樂師學了一陣。
    等再長大一些,易閎成了內務總管,跟在他身邊指點,他的武藝也逐漸精深,那時便開始常常用輕功躍上寢宮高高的屋頂,俯看燈火中的九歌城,自己用簫音吹散深宮中的孤寂。
    鍾離陌拿著簫,走出寢宮飛躍上了屋頂。
    今夜的星光似乎比平時更加明亮,站在高處往下看,麓丹河上閃爍的燈光猶如一條蜿蜒的火龍,周圍的一切都那樣的清晰。
    簫聲響起,腳下江山如畫,似錦的繁華也驅不盡心中的寂寞。
    一回夢,一曲間,唯有他笑顏淡淡如輕煙……
    簫音如訴花中影,陌上少年夢歸來。
    櫻樹下花影中舞劍的楚燕歸抬頭向簫音飄來的方向望去,簫聲卻霎時止住。
    隻見一個背著光的高大身影立於九重宮闕之巔,麵對著他,那九霄銀河上灼爍的光芒,竟沒夜幕下這道幽暗的身姿耀眼。
    突然那個高大的身影縱身由高處躍下,腳踏高聳的宮牆,足尖輕點枝頭,幾番起落,越過楚府的院牆,落在了櫻樹下,楚燕歸的麵前。
    他眉目如畫,如星辰。
    他宛如幽蘭之芳華若隱若現,亦似輕雲籠月。
    連夢也醉了。
    “是你。”
    “嗯,是我。”
    “你一直都住在這裏嗎?”
    “不。”
    “為何我從前不曾見過你?”
    “我昨日剛到。”
    “你舞劍的樣子……很好看。”
    “……你也是……你為何站在那麼高的地方?”
    “我才知道站在那裏就能看到你。”
    接著……一時無語。
    看著映在你眼中自己的身影,百般滋味繞心頭,連夜色也纏纏綿綿,此時卻是無聲勝有聲。
    從此,一連幾個夜晚,鍾離陌都會從乾辰宮的屋頂,越到楚府院內與楚燕歸一起吟簫舞劍,但也僅僅是吟簫舞劍而已,他們之間的交談並不多。
    鍾離陌自小一個人在深宮長大,十五歲登基為帝,帝王無知己,總是孤獨地站在高處俯視這腳下的江山,用簫音驅散心中的孤寂。如今遇見了楚燕歸,心都被填滿了,有時候連言語都顯得多餘,隻要看著他便不覺寂寞了。
    楚燕歸自小在異國他鄉的深宮被欺負著長大,沒有朋友,亦未明白情愛之事,隻是鍾離陌一來他就會覺得高興,就算兩人隻是靜靜的坐在樹下,他也滿心歡喜。
    楚燕歸一直在等待著那個照看過楚府的人再次到來,想知道楚家是否還有人,也想查查自己的身世。關於父親,他唯一知道的隻有一個名字,娘親不曾多說。如果找到了父親該是如何?萬一那個素未謀麵的父親早已兒女成群了,他又該如何?或許相見不如不見。隻是心中抑不住的渴望找到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之人。
    又過了一日。
    翯羽皇宮,禦書房。
    鍾離陌正注視著手中的奏折,窗外忽然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聲打破了書房中的寂靜,也擾亂了鍾離陌的思緒。他感到有些心不在焉,於是放下了手中的奏折,打開禦書房的門,站在屋簷下抬頭望著陰沉沉的天,雨越下越大了。
    不自覺的往乾辰殿的方向望去,他看的自然不是自己的寢宮,而是被擋在東邊宮牆之外的那個楚府小院。
    “他今晚不會在院裏舞劍了吧?”鍾離陌無聲自語。
    一個人靜靜的注視著那個看不見的小院,久久不動。
    易總管站在鍾離陌身後,看了眼外麵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看前麵的帝王,心裏微微歎息。
    易閎不僅是皇宮內務總管,還身負保護帝王安全的職責。陛下最近半夜都去了哪裏他是一清二楚的,他都安排了暗衛護著,還曾派人去查過楚燕歸的底細,可楚燕歸就像憑空冒出來一般,短時間內還什麼都沒查到。所以他又暗中派人查了楚府,屬下回報說楚府存在於皇宮東側已經好幾十年了,可前二十年一直無人居住,隻是偶爾一年半載便有人來清掃,隨後就離開了。楚府離皇宮隻有咫尺之遙,在這樣特殊位置上的府邸,定是曾與朝廷有過千絲萬縷的關係。楚燕歸不知跟這楚府有何關係?看他的年紀不會過二十,可楚府已經二十年無人居住。而自己在陛下身邊也才八年,對於朝中早年之事並不是很了解,查清這一切仍需一段時間。還好據他這幾日的觀察,陛下的安危似乎無需太過擔憂。但是為了以防萬一,暗衛的防護還是不能懈怠。
    天色漸暗,易總管看前麵的帝王還一動不動地站著,於是上前一步低聲說道:“陛下,晚膳是否要傳到禦書房來?”
    “不用了。”隔了好一會兒,鍾離陌才說話。“易閎,去給朕找把傘來。”
    “是,陛下。”
    易總管轉身命下麵的宮人去把傘取過來,以為下雨陛下今晚便不會再出去了,沒想到往常夜裏才出去的陛下,今日卻連晚膳都未用就急著要走。
    易總管隨著鍾離陌一路走到皇宮東側門下。
    “你不用跟著朕了,回去吧。”鍾離陌接過了易總管遞過的傘。
    這是鍾離陌幾日以來第一次從皇宮東側門走著去楚府。
    雨很大,才一小段路,撐著傘的鍾離陌走到楚府門前時,肩上的發和衣衫下擺已有些淋濕了。推開院門,跨了進去,隨手將門閂插上,轉身回頭,卻看到他正站在屋簷下望著自己,淺淺的笑,瞬間溫暖了雨水澆在身上的寒冷。
    楚燕歸站在屋簷下,望著漫天灑下的雨絲,以為他今晚不會來了,心裏不由得一陣失落。誰知此時他竟然推門而入,比往常來的還早了許多,心開始雀躍起來,冷雨帶來的惆悵霎時灰飛煙滅。
    “你來了。”
    “嗯,我來了。”
    外麵有些冷,今日下雨不能在院子裏呆著,鍾離陌第一次進入了楚燕歸的房間,
    楚燕歸給坐在椅子上的鍾離陌倒了杯熱茶,然後轉身把窗戶關嚴,擋住了外麵嘩嘩啦啦的雨聲和陣陣涼風。
    “你是不是還未用過晚膳?”楚燕歸問道。
    “嗯,今日來得早。”
    “那和我一起用吧?”
    “好。”
    給鍾離陌倒了杯熱茶後,他就一個人去了後院的廚房。以前在蘭芷的時候,楚燕歸照顧了病重的娘親三四年,洗衣做飯對他來說一點都不生疏。
    鍾離陌一個人喝著茶,細細打量著這個擺設簡單的房間,很幹淨,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似乎都有些年頭了,牆上掛著那柄劍,牆角擱置衣物的竹架上隻掛了兩件半舊的青衫。他從不知道,坐在這樣的一個房間裏,竟覺比那輝煌的九重宮闕要暖和。
    沒多久,楚燕歸就端著晚膳回來了。
    晚膳甚是簡單,隻有兩大碗麵。楚燕歸在麵裏放了幾片醬牛肉,幾顆青菜,一點蔥花。
    一碗放在鍾離陌的麵前,一碗放在自己的麵前,又在他的對麵坐了下來。
    鍾離陌拿起筷子,上身向前傾,頭微低,夾上少許麵送入口中的同時看向對麵。隔著熱騰騰的碗裏飄起的水霧,看到楚燕歸也正望著他,一邊將麵送入自己口中。一種名為溫暖的情愫在兩人心中蔓延,他們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隱含的笑意。
    還有什麼比山珍海味更可口?那一定就是家常便飯了。
    這兩個人以前何嚐吃過一頓家常便飯?
    楚燕歸從前與娘親流落異鄉,連個家都沒有,何來的家常便飯?
    鍾離陌出身高貴,卻也隻能在深宮之中自己獨自品嚐滿大桌子的山珍海味,哪知道家常便飯是什麼?
    家常便飯就是在家裏與家人一起吃的飯。沒有家的人,沒有人的家,哪兒來的家常便飯?
    兩人都默默的吃著麵,不時地看一眼對方,沒說一句話,眼中卻飽含著千言萬語。一碗麵竟然吃了半個時辰。
    完善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外麵還一直在下雨,天微微涼。楚燕歸在房間裏點了燈,橘黃色的小火苗使房間更溫暖了一些。
    往常這個時辰,鍾離陌定是還在禦書房看奏折,偶爾吩咐易總管一些事情,然後回寢宮就寢。除了早朝上之外,若是沒有大臣到禦書房求見,他一天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
    雖然在遇到楚燕歸之後,也沒說太多話,甚至他們連對方的名字都還沒問過。可他就是喜歡在楚燕歸身邊呆著,隻要看著他就不會覺得寂寞了。
    “雨,還沒停。”楚燕歸溫潤的聲音響起。隨後將門虛掩上。
    “恩,我……可以留下嗎?”鍾離陌突然不想回去了,那個冷冰的寢宮太大了,沒有這裏溫暖。
    “留下也好,雨太大了,你回去路上會被淋濕。”
    楚燕歸心裏其實也是希望鍾離陌留下。況且,這裏離皇宮很近,就算明日一早他起身也來得及上早朝。雖然他們都未曾問過彼此的姓名及身份,但楚燕歸隱隱約約猜到了鍾離陌的身份。有誰能毫無顧忌地站在帝宮的屋頂上?有誰能自由的進出皇宮如入無人之境?隻是這些都沒有關係,他喜歡鍾離陌來看他。
    而鍾離陌之前不曾對楚燕歸說過自己的身份,不是因為顧忌什麼,而是覺得帝王身份跟他喜歡楚燕歸的這份心情沒有任何關係,根本沒必要去解釋身份問題,就像他從未問過楚燕歸的身份一樣。
    有時候,兩個相互喜愛的人之間會有一種默契,能清晰的感覺得到對方對自己的善意,這份善意的感覺比任何語言都更可靠,且令人感到安心。
    此時皇宮東側門那邊,易總管在門下已等了許久,還未見鍾離陌回來,便冒著雨躍上了東門的牆頭,遙望楚府的方向,那邊房裏透出微微的亮光,他搖了搖頭,知道陛下今晚是不會回來了。躍了下來,喚來暗衛,吩咐換崗交接事宜,以及下令今夜務必在帝宮東側門和楚府四周加強防護。
    楚府房裏的燈還沒熄,不大不小的床上躺著兩個身姿高長的男人,中間便隻留下了兩掌寬的縫隙。楚燕歸側身躺著,靜靜的看著近在咫尺的鍾離陌,背光裏,他氣宇不凡的俊美輪廓柔和了許多,在幽暗之中,深邃的星眸凝視著散落在枕上兩人糾纏在一起的發絲。
    “我兩日後要去麓丹城,會離開九歌一段時間。”
    楚燕歸溫潤柔和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在楚府已經等了快十日,不知那個照看過楚府的人何時再來。不如先去麓丹查尋一下父親的蹤跡,自己隻從娘親那裏得知他的名字,以及江湖的出身,其他的一無所知。這麼多年過去了,雖然不抱多大希望,可還是很渴望能有個血脈相連的親人在世。
    “我等你回來。”
    鍾離陌的手指輕輕地撫著他們糾纏在一起的發,柔亮的發絲纏繞在指間,微微的涼,抬起眼,看著楚燕歸掩在幽暗間如同水中月色般的容顏,心弦淩亂地波動了起來。緊接著道:
    “鍾離陌,我的名字,你要一直記著。”
    “楚燕歸,我的,你也別忘記。”
    這一夜,他們破天荒的說了許多話,楚燕歸告訴了鍾離陌,他以前在蘭芷,但不曾忘記過自己是翯羽人,他回來了,以後也不會離開翯羽了。鍾離陌跟楚燕歸說,隻要你願意,翯羽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你的家,從今往後,你不必再流落異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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