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19日||天氣：轉晴||心情：珠淚雖幹血未幹
    眼看著她把寶寶抱走的時候還沒有什麼，因為當時似乎遲鈍並無感覺。然而直到現在，才像從昏厥中忽而蘇醒過來，開始不住地心痛，就像因為蜷曲而麻木的四肢，到伸直了血脈流通，就覺得刺痛。昨天囫圇吞棗地忍受的整塊的痛苦，當時沒功夫仔細辨別滋味，現在，卻像牛反芻似的，零星斷續，細嚼出深深沒底的回味。
    一切都似乎沒怎麼變化。但奇怪的是，我同時又覺得天地慘淡，至少我的天地變了相。我的個人天地忽然從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裏分出來，宛如與活人幽明隔絕的孤鬼，瞧著陽世的樂事，自己插不進，瞧著陽世的太陽，自己曬不到。人家的天地裏，我進不去，而自己的天地裏，卻誰都進得來。
    昨晚，一宿難眠。我告訴自己不要亂想，寶寶會沒事的，可是又怎能不想。我隻要稍稍閉上眼，他的音容笑貌都會自己浮在眼前。他身材高大，體格強壯，時常欺負他的兄弟。他常常咬住別人的耳朵，撕扯他們的小腿，或者幹脆用頭把人家野蠻衝撞出幾米開外。對於這種行為，我不好直接說他是個bully，因為這樣畢竟可以練習寶寶的基礎行為能力。然而到了那個被欺負的寶寶可憐地嗷嗷大叫，我也就不得不挺身而出，履行一個母親維護正義的職責。
    然而這一切遐想，都仿佛是輕佻的過眼煙雲，可望而不可及。當你伸出手去想要碰觸的時候，它卻忽而破碎，讓你後悔莫及。
    記憶，永遠隻能觀望。
    但是現在，每當沒有寶寶吃奶而腹部脹痛的時候，我總在後悔為什麼沒讓他在走之前能多吃上幾口。想是這麼想著，雖然我也知道，如果他真得還在身邊，我也未必真得讓他吃奶。隻是不知道，現在他可生活得舒適否？一個母親的懷念，讓我的心在流淚。
    我知道，一切的思念終歸我輕佻的臆想，不如好好珍惜這些也將要離開的孩子們了。但是每當他們還粘著我想要吃奶的時候，卻又不得不把他們轟開。
    “Bug怎麼老是咬小狗？”主人問父親。其實那不是咬——我怎麼舍得咬他們呢？我是把他們的整個腦袋含在嘴裏，那是要告訴他們，你們應該學會自立。
    “那是母親促使孩子自力更生的方式，”父親說，“動物是最懂辯證法的，它們的愛，也是最純粹和偉大的。”
    我似乎有些感動，雖然並不明白所謂辯證法是什麼東西。但我知道，不讓他們吃奶，並不是因為他們長出了牙齒而怕疼，而是覺得一個月大的他們，似乎真地應該去自尋出路了。
    “媽媽，吃飯。”正想著，卻又有一個寶寶恬著臉向我跑來。他竟然不再說“吃奶”，而是直接說要“吃飯”了。說他“恬著臉”，是因為從他的表情上也能看出，他自己也覺得有幾分不好意思的地方了。
    “飯在那邊。”我指了指旁邊一碗泡好的狗糧，麵色清冷。
    “那個，那個沒有營養。”好嘛，想吃奶還能編出這許多理由。
    “那是最好的了，怎麼還沒有營養？我不喂你們奶了，現在連那個都吃不上。”我故作哀憐，但其實也是事實。自從寶寶們斷奶之後，我的口糧由二十五元一斤驟降為六元一斤的，而且是急匆匆的突變！因為狗糧袋子上明明寫著每天更換百分之二十，循序漸進。但主人卻似乎不識字，我？？想想就生氣。
    我本來以為，那個小家夥會可憐一下他的媽媽，而後感到滿足地去吃狗糧。沒想到他雖也是心疼我，卻說：
    “那媽媽以後還是吃好的狗糧，我們喝奶！”
    好吧！我反應過來了。你倒是挺聰明。
    “說過不能再吃奶了，怎麼就是記不住？愛吃不吃，不吃一邊兒睡覺去！”我終於克製不住多種雜合在一起的複雜心情，不禁怒吼。
    他一臉不高興，灰溜溜地走了，不知道眼角有沒有淚水。他象征性地吃了一口狗糧，然後到屋子一邊趴著去了。
    我的心裏更加難受。我的奶水很多，而且在脹痛。不給他吃，不慣著他，等到他真正離開我的時候，徒然遺憾和後悔。但縱然如此，我又怎麼能嬌慣他呢？我隻能把痛苦全部留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