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記拾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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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善於記住幸福的瞬間,因而幸福的時光在記憶裏也顯得尤為短暫。而我卻清楚地記得,幸福開始之後不久的一天夜裏,我忽而狂吐不止,渾身燥熱。而且並不像消化不良那樣吐出狗糧,而是帶有白沫一樣的液體。
主人馬上拿體溫表給我測體溫,但結果卻讓他嚇得幾乎跌倒——四十一度!比狗的正常體溫幾乎高出了三度!高燒是頑症的一大表現,因此他也顧不上可能被人痛罵的危險,半夜三更給寵物醫院打起了電話。
大夫在氣憤中迷迷糊糊地聽了他的緊張描述,卻隻輕微地說了一句話:“可能是細小病毒,明天有時間趕快帶它來醫院檢查。”電話早已掛斷,可主人卻把手機舉在耳邊,遲遲不肯放下。
看官大人或許疑惑,為什麼發個燒竟這樣惶恐。姑且容我略作解釋:
細小病毒症,是由犬細小病毒引起的惡性傳染病,死亡率僅次於犬瘟熱。細小病毒症分腸炎型和心肌炎型兩種。心肌炎型相當於人的急性腦血栓或心肌梗塞,幾乎不可治療,將近百分之百的病犬都在短時間內死亡。而腸炎型細小病毒相當於曾肆虐於全球的非典型性肺炎。治療難度大,花費高,效果有限。即使能保命不死,也往往留下貧血、發育不良等後遺症。
就此你應該明白他為什麼會那樣擔憂了。而我像虛脫一樣,四肢鋪開趴在地上,連抬頭看一眼的氣力都沒有。主人或許在想,為什麼從來好事都那麼容易摧殘。
第二天上午他還要去上學,我是連裝可憐把他賴在家裏的精神也沒了,大有一副趴在墳裏等死的樣子。那天上午獨自在家的五個小時,竟顯得那樣分外漫長。其實我也能想象得到,他在學校裏又會怎樣掛念我。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主人和他父母都來了。大概是他們說好要一起帶我去看病,於是我躺在主人懷裏,同他們一起下樓去。
等了許久,竟沒有一兩出租車願意在載客。我知道這都是我的原因,但竟連表示歉意也不能夠。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老師傅願意送我們去醫院,但條件是我必須坐在身上,不能接觸坐墊。我忽而覺得,自己仿佛是馬丁·路德·金時代的黑人,或是美國近代思想解放前的同性戀者,無論走到哪裏都不為世人所容
到了醫院,拉出糞便已經成了稀粥狀,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翻腸子”了。自然已是病危,稍加化驗便已確診,隻是是否治療和如何治療的問題了。擺在我麵前的有三種命運:一、直接安樂死。二、用便宜的藥象征性治療一下,以示心意。三、全力搶救。然而就是不惜血本地治療,也不得不簽署後果自負的責任書——對於死亡率如此高的病症,大夫是不敢作任何承諾的。
我癱倒在操作台上,聽著他們對我的裁決。
無論如何,我都已經走到了死神身邊,隻看他是不是收留我。
我不知道死是什麼,死了之後又會是什麼樣子。我還會叫嗎?還能哭嗎?還能賴在主人懷裏舔著他的手指,讓他抱抱嗎?如果這一切都不能夠了,那死了之後的“我”又去了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