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雪花在風中鵝毛一般簌簌飛落。大家說的一夜大雪，萬樹花開大抵如此。
    爺爺近日咳得越發厲害，總是說自己的身體就好似那風雨飄搖的新朝政權，動則滅已。這股子勁頭還是由於前些日子登門算命的自稱是半仙的人。衣袍一甩，硬是矛頭指向我，在爺爺麵前大肆吹捧，就是這樣的意思：您家這小姐，天生皇後命，卻是後天多舛，終究難登後位。一篇厥詞，被爺爺下令亂棍打出。這一打便牽扯出爺爺固執地言辭。
    陰欣那家夥倒是記得了，三天兩頭一通叨念，整日裏小小心思要做個什麼侯王將相，不少挨爺爺打罵。
    家裏不遠住著一個遠方表親，名曰鄧晨，衣著倒也光鮮亮麗。娶親不久，喜得麟兒，特來拜訪。近些年總是三五不時前來拜謁，次數多了也交談一二。人是文雅健談，頗有才華，儀表俊朗，倒是極為不凡。陰欣和他私下裏交好一些，張口閉口都是“大哥”，自打懂事起他就從沒叫過我“姐姐”，口中雖是埋怨，心裏也還是高興的，大抵男子到了一定年紀總會惺惺相惜些。
    這次來他並不是一人，與他妻弟一道。我上課回來，陰欣就喋喋不休起來。
    “這樣一個英俊挺拔，卓略不凡的男子，就是讓我這正經八尺男兒都敬佩不已，若是一輩子做米商，豈不虧才。你是沒見，放眼望去這零丁天下，有哪一個比得過劉秀，不是我自貶，就是十個陰欣怕是也抵不上一個劉秀。論長相，俊朗卓爾已屬上乘；論才情，秀口娓娓，談論有道；論風範，便是舉止有度，風姿凜然。華兒你沒見，實屬遺憾。”眼前的人自上而下無不透著喟然。
    “再美再好也是人家，你呀，整日打諢羨慕不來的。”我抬手捏捏陰欣的俊臉，鬼裏鬼氣嬉笑：“整日追在男子後麵，時間長了莫要被人誤以為短袖了去，到時小心爺爺打斷你的腿！”
    “便是除了你再沒人這麼狠的心！”
    我撚起一支臘梅，將花朵與枝頭分開，輕輕泡在沸騰的雪水中。一片片彷如扁舟，淡粉色的花瓣滲入水下。用水瓢攪勻，水中頓時飄出細細的馨香。
    “等溫涼一些，讓茹兒泡一泡，再將凍傷膏塗上，一日三次。
    “多謝阿姊！”他笑靨如炬，不免讓人心底生暖。
    “瞧你，像是打回來的狐狸崽子，湊著腦袋便瘋起來。”
    “這還不是阿姊想得周全，等茹兒傷愈，定讓她叩謝阿姊的恩德。”我搖手，嗔笑他還是個孩子，小廝便來報客人到，讓我等入中廳去。
    陰欣奈不住性子，憨然問道：“何事召喚我們？”
    “聽老爺說要為小姐許一門好親事。”這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聽得陰欣接口問道：“哪家公子配得上我阿姊？”
    “說是姓劉。”
    他仿佛想起什麼，愕然跳起，“莫不是劉秀大哥！”
    劉秀……便是他口裏上天入地無所不能英俊非凡的文武全才？
    廳中立著三人。我隻識得鄧晨，前前後後見過幾麵。陰欣倒是激動無法言語，三步做兩步跨上前去，在一男子麵前嘀嘀咕咕，著實丟盡我陰家麵子，因而不難猜出此人身份。這第三人，論樣貌舉止均與前二者不同，魁梧有餘，機警不足，一臉的憨厚，倒是有幾分匈奴野漢的味道。
    “爺爺。”我上前福禮，爺爺笑著將三人一一介紹。
    鄧晨，劉秀，劉縯。
    我仿佛一個外客，聽他們一番言論。鄧晨為人內斂，平日就言語不多。劉秀為人極為精明，雙眸睿智發亮，鷹鷙般淩厲逼人，絕不似外表這般溫潤英挺，應該城府極深。劉縯就……我止不住想笑，他一番言論大抵是即興之作，言語略微粗俗也就罷了，慷慨陳詞了半天，竟然無半點可圈可點的東西，言語中透出了揭竿起義的念想。
    “那傷風敗俗的新朝，改革也就罷了，現如今弄得個民不聊生，這般模樣何以服眾，何以治天下！”
    “撲哧！”
    “小姐何笑？”劉縯竟然露出十分虔誠的模樣。
    “想起一些事情，公子繼續。”我慌忙斂起笑意，將頭調轉開來，不由撞進那雙幽冷的眸中，黑如暗夜。
    瞪什麼瞪，不就是笑了你哥哥一下！我撇撇嘴，將一絲膽怯外加不甘統統瞪了回去，眼睛鼓得渾圓，像極了後院蓮花池中的小金魚，繼而傲然轉頭，以此掩蓋心中的惴惴不安。兩道迫人的視線一直定在我身上，我不敢看，真怕他那雙森冷的眼睛裏能噴出火來，燒得我體無完膚！
    送走了他們，爺爺將我留下。
    “覺得怎樣？”
    我偷偷望他，裝傻，“哪裏怎樣？”
    “你看上的那個小子。”爺爺會色笑道：“難不成還要爺爺提醒你。”
    “爺爺！”
    “我本想將你許配給劉縯，隻是他言語粗俗難配我的孫女啊。劉秀那孩子來過幾次，言談舉止張弛有度，看著也討人歡喜。”
    “爺爺為何一定要選中劉家子孫，他們是敗落王族，隻怕這一生都難踏入士族。”
    爺爺斂斂眉頭，繼而舒展開來，臉上透出了然，“華兒既看出，又何必再問。”
    爺爺同我終究是想到了一處，這劉家落魄皇族後裔定然不是省油的燈，劉縯大大咧咧言語中盡是起義之心，這劉秀為人不知比劉縯高出多少城府，謀反不過勢在必行。這兩兄弟一明一暗，一張一弛，必有顛覆新朝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