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秋水屋裏突然響起的驚呼聲，空瀾幾人急忙趕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情景——一個黑衣男子低眉順目的跪在地上，那樣子要多卑微就多卑微，要多恭順就多恭順，而另一邊的少主雙手叉腰，眼睛鋥亮地瞪著地上的男子，嘴裏喋喋不休地數落著，就差破口大罵了……讓幾人看傻了眼，手中蓄勢待發的劍一頓，不知該拔還是該收回去……
    “少主，這人……？”見秋水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小南暗自扶額，插了話。
    “啊！？這人？還說呢！我剛一走出來就看見這麼個黑影在這裏，還以為是什麼呢，嚇了我一跳，這大清早上的……也不知道是怎麼進來的！”秋水恨恨地說，早上是真的被下了一跳，你想，誰家裏突然出現一個陌生人，還穿成這樣，不會被嚇到？
    聞言，幾人麵色一凝，陌生人突然出現在少主的屋子裏，他們竟然毫無所覺！要是那人對少主有不軌之心的話……
    “主人。”就在眾人緊張起來、秋水一臉不爽的時候，一道低沉謙卑的聲音傳來，頓時，屋內安靜的詭異。
    主人？叫誰呢？秋水滿臉疑惑地向對麵看去，卻發現大家都在盯著自己看，那意思：你確定你不認識？明擺著叫你呢……
    沒辦法，秋水湊過去開始仔細打量起身前跪著的黑衣人，頭發簡單地束著，沒有任何裝飾，想是為了行動方便吧，臉被一條黑色麵巾遮去大半，但仍能看出刀削一般的輪廓，剛毅而堅實，露出的兩隻眼睛微微低垂，看不出絲毫的情感波動，整個人肅穆安靜，沒什麼存在感，而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證明著他身負不弱的武功，隻不過因著他那低眉順目的樣子很容易讓人忽視。
    可是……自己真的不認識這人啊？
    “主人。”見秋水久久不語，跪著的男子又機械地重複了一遍。
    “等等！先說清楚，什麼主人不主人的？你認識我嗎？”看著那男子恭順卑微的樣子，秋水竟是沒來由的一陣火大。
    “主人就是鳳奴的主人。”依舊是平淡無波的聲音。
    鳳奴……？
    秋水似是想到了什麼，“那你有什麼事？起來說吧。”一大早就讓人穿著黑衣跪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聞言，那男子微微一頓，卻沒有起身，恭敬地說：“鳳奴是鳳鳶宮的使奴，此次奉宮主之命前來，請主人回宮。”
    又是鳳鳶宮……果然是那個什麼鳳樞搞得鬼麼？
    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人，秋水微微挑眉，“為什麼管我叫主人？”
    “回主人，是宮主的命令。”
    那個鳳樞麼……
    “不是叫你起來嗎，還跪在地上做什麼！”看著地上的男子，秋水有些不耐。
    男子遲疑了下，“主人，鳳奴身份低微，這……不合規矩。”
    秋水上前一步，臉上帶著薄怒，“不是叫我主人嗎？連話都聽不明白嗎！要不然就起來回話，要不然就滾回你那個宮主身邊！”不知道為什麼，秋水胸口就是憋著一口氣，她見不得一個好端端的男子這樣，這樣卑躬屈膝、這樣低眉順目、這樣沒有尊嚴和自我。
    “是……”見秋水發怒，男子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終於還是起了身，似乎對秋水的憤怒很不理解。
    “你們宮主找我有什麼事？”見鳳奴聽了話，秋水麵色稍有緩和。
    “鳳奴不知。”站著答話讓他有些微的不適應。
    …………
    “轉告你們宮主，我不會去的，鳳鳶宮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的確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但並不是非要通過鳳鳶宮和你們宮主才能知道。”秋水略帶不滿的說道，想讓她去卻又不說明，那信就像是引誘一般。
    聞言，鳳奴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主人……”，他知道，作為一個奴隸，主人的命令已下，他不該再有別的想法再奢求其他什麼，但是，宮主的話還在耳邊徘徊，他如果就帶著這句話回宮，等著他的便是死。鳳奴為主而生，無悲無喜，無愛無恨，是曆代宮主身邊最近的人，也是地位最卑微不堪的人，若死了也不會有人可惜，自會有其他鳳奴替上。
    而此時，地上的男子卻有些糾結，他並不怕死，因為生與死從來都不是掌控在他們自己手中，他隻是有些不甘，他從很早以前就知道身為鳳奴的使命，他想要侍奉一位主人，想要將自己的身心全部奉上，這便是他活著的唯一目標，現在明明已經離主人這麼近了，卻因為主人一句話，自己便要失去存活的意義了麼……
    見鳳奴遲遲沒有下文，秋水打量過去，隻覺得男子臉上怪怪的，眼還是垂著，卻能感到一絲波動，那是……絕望和不甘心？
    那種眼神隱忍而迷茫，讓人看著不自覺地心疼，盯了許久，秋水總覺得那種眼神很熟悉，似是想到了什麼，蹙了蹙眉，開口道：“總之，這件事還是再作商議吧，這段時間你先跟著我。”
    不知為什麼秋水改了口，鳳奴猛地抬頭又低下，“是，主人。”
    “還有，跟著我不許叫‘主人’，不許跪我。”說著，頭也不回的走了，讓鳳奴一時不知所措，他哪裏被這樣吩咐過，一副呆愣的表情站在原地。
    大早上的便如此折騰一番，秋水也沒了胃口，草草吃過早膳便回了屋。
    “少主……”見秋水一副發呆的樣子，小南不禁擔心道。
    “啊？哦，我沒事，那人呢？”想到那副軸的要死的模樣，秋水就一陣頭大。
    “在門口站著呢，也不說話，真不知道那人在想些什麼。”小南撇撇嘴的說道。
    “少主，你打算怎麼辦？”流羽插口道。
    “還能怎麼辦，你也看見了，那人的眼神，你應該很清楚，他若是就這麼回去了，恐怕……”後麵的話不用說，曾經作為殺手的流羽比其他人更加清楚，而且，以鳳樞那狠辣無常的性子，恐怕一死都是奢望。
    “那——少主打算去鳳鳶宮赴約了？”傾月略帶不安地問道。
    “那倒也不是，總之這事還要從長計議，先拖著，我們按計劃行事便可，本少主可還想看那一年一度的‘瓊花會’呢！哪有功夫理會那個鳳鳶宮的大魔頭啊！行了行了，你們也別太過擔心，準備準備咱明天一早就出發！”秋水有些不耐煩的說，不管怎麼說，她的好心情完全被那個鳳樞搞得一團亂。
    聽秋水說並不去鳳鳶宮，眾人暗暗鬆了一口氣。
    “少主，那人……”小南看了看門口。
    “沒事，讓他跟著吧，出去時告訴他‘該幹嘛幹嘛’！”秋水隨意地說著，卻不知這一句話待會兒險些讓她抓狂。
    在秋水的催促下，眾人退了出去，“呼——終於能讓我一個人好好清靜清靜了！”可話音還未落，秋水麵上的表情便僵住了。
    “主人。”隻見鳳奴悄然無聲地出現在屋內，朝秋水行了個大禮，便在一旁跪著。
    看著如鬼魅般突然出現的男子，秋水的眉心緊蹙，頗感無奈，“不是說過了麼，跟著我不許叫‘主人’，不許動不動就下跪，想讓我折壽嗎？”
    “是……可是……”鳳奴一陣為難。
    “沒有可是，和他們一樣叫少主，也不要老是跪我，記好了，別再讓我說第三遍！”秋水一副嚴肅好老師的樣子教育著。
    “是，少主……”似是不習慣，聲音小了不少，從地上站起來，眼睛從始至終都垂著，沒看過秋水一眼，仿佛秋水是如神明般的存在，他的一眼便是褻瀆。
    “進來做什麼？”秋水記得自己可沒讓這人進來。
    “少主剛才吩咐‘該幹嘛幹嘛’……”鳳奴低語道，聽出秋水話中的不滿，頭垂的更低。
    呃，這個……
    “那你該是做什麼？”
    “作為少主的鳳奴，應該時刻跟隨在少主的身邊，服侍少主，保護少主，滿足少主的任何需求，完成少主的一切命令。”鳳奴說的認真。
    果然……其實也沒什麼可意外的，古代等級森嚴，秋水早已深有體會，她真是感歎，這古人也都是好手段，能把人一個個的調教成這樣。
    “那是你們鳳鳶宮的規矩，既然你認我為主，那就要聽我的，我不用你服侍，也不用你隨時不離的跟著，流羽那屋就他一人，你就和他住，他們平時怎麼做你就怎麼做，有什麼不懂的就問，不用老顧著我，明白？”
    “還有，你們宮主那幹晾著也不好，你就和他說我這是在闖蕩江湖，很忙的，馬上還要去‘瓊花會’，一時沒空，等得了閑一定親自拜訪。”秋水自顧自地說著，恐怕這天底下敢這麼回鳳樞話的，也就她了。
    “是。”鳳奴有些猶疑，但還是轉身離開。
    “等等！”突然想到了什麼，秋水叫住鳳奴。
    “少主。”沒有絲毫不耐，鳳奴安靜的等著秋水的吩咐。
    “鳳奴是你的名字？”
    “不是，鳳奴沒有名字，在鳳鳶宮曆代侍奉宮主之人都被稱為‘鳳奴’。”鳳奴恭謹的答道。
    這樣啊……自己早該料到的。
    “以後你就叫九殤。”秋水想了想道。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光彩，稍縱即逝，他從未奢望過可以有屬於自己的名字，“是，謝少主賜名。”
    “嗯，沒事你就去找流羽吧。”秋水下了逐客令。
    “是。”
    從始至終，這個男子都恭謙卑微，不肯有半絲逾越，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小心翼翼，那不是害怕，而是難以改變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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