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姨一雙沾情帶愛的眼剜上我的臉，那眼神刮得我生疼。她細蔥一般的手指點了點桌子那頭的椅子，我乖巧地走過去坐下。
    雲姨收回刀子一般的視線，不緊不慢地清了清嗓子，臉上凝著笑的她顯得有些猙獰。我縮著脖子坐在椅子上不敢動彈，雖說我大小算個男人，但在她麵前仍然顯得幼稚可笑。
    她舒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小晌，雲姨不是不喜歡小舞，雲姨，是太喜歡你了。”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落入了我心中的一池春水，激起一圈又一圈漣漪。對上她含情脈脈的眼，我感覺嗓子口有成群的螞蟻爬過，它們一路向下爬，撕咬我年輕的心肺，燃氣我心中的熱情。
    “記得那時我還很小，比你現在還小上兩歲，我生活的地方都比不上這個鎮的一半兒，我根本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從小是赤著腳在山裏長大的，可那時我也不向往外麵的世界，我總是害怕外麵的世界太大太大，大得一走出去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嘴角掛著淡淡的笑，這時的她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眼神有些天真爛漫，漂亮的驚為天人。
    “現在想來我想得是一點都沒錯，前幾年我想回去再看看自己的家鄉，卻發現已經找不到它了，那裏非常小也很閉塞，不僅地圖上沒有，就算是問附近村子的人，他們也不甚了解。”
    “但我不後悔背井離鄉，若不是當初離開了那個小村莊，我就不會遇到你母親，也就不會有小舞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哀傷，紅唇微張緩緩地說道：“也許你聽說過我的傳聞，他們都說我是狐妖轉世專門勾引男人，為了吸幹他們的陽氣早日入人道，還有人說我是女菩薩轉世，隻因為打翻了佛祖麵前的智慧之燈便被貶入凡塵，受那喪夫之痛和輪回之苦···”
    “可那些都不是真的。”雲姨看著我，眼神又變成了初次見她那時一般，溫柔得化作一朵白雲。
    “我家很窮，為了給我媽治病，我被家裏逼著嫁給一個惡人，他是個惡霸，按理惡人活萬年，他卻天生是個命如紙薄的人，我自進了他家門就被他大老婆欺負，我婆婆嫌我家世淺薄，看我當時瘦弱，便認定我不會生養，便被她當做下人一般打來罵去，結果真如我婆婆所料，沒等我給那惡人生個一兒半女，這短命鬼便一命嗚呼了，竟是加入豪門沒享過一日的福。”雲姨似乎有些惋惜又有些埋怨，看著我笑著說：“丈夫死了理應子承父業，我與他沒有半個子嗣，又不受他大老婆和婆婆的喜愛，便被掃地出門，被趕出來的時候連一套幹淨衣裳都沒有，想回村裏又怕給我家人丟臉，便流落到這個鎮子，這個鎮裏的人特別愛嚼舌頭，看我盤著發便知道我是嫁過人的，村裏的野孩子也欺負我是外來的，總向我扔石頭，有段日子我都不想活下去了，那時我每天都坐在村邊兒的橋上，我在等老天給我個指示，等時間到了，我就還他我條賤命，誰也不欠誰的。”
    “可誰想得到那時我會遇上你母親，她有次從城外回來，見我在橋邊坐著，她便跟著坐在我的身邊，從天亮坐到天黑。”
    “晚上起風了，不知從哪兒飄來了一片雲彩，雪白雪白的，把整個天空都照亮了，當時我看著那片雲，便想世上的萬事萬物隻有這雲是自由的，風把它吹到東南西北，它躺在天上見過了各樣風景，然後不甘寂寞地從天上掉下，化成水，親自流淌過一片山川，彙聚成一條河流，到最後，又化成雲。”
    雲姨望著我，她伸出纖細的手握住我的手。她說：“當時天上突然下起暴雨，那麼白的雲會竟然比烏雲落下的雨還多，沒等我回過神來，天上劈下一道雷，劈斷了小橋前邊兒的一棵樹，我想，時候到了，老天爺在叫我呢···”
    “我剛要往下跳，你母親便拉住我，她當時就是這樣握著我的手，她說，不著急死，再陪我看一會兒雲吧。”
    “你說這人豈不奇怪？我要死她卻攔著我說讓我陪她看一會兒雲，那麼大的雨，我被她拉著坐在橋上整整兩個小時，雨停了，她還抓著我的手，她說，明天我還來看雲，你也來吧。”
    雲姨笑得像個孩子，我能想象當時的場景，雖然我從未見過我媽，但在想象中她便是個瀟瀟灑灑的人，想著想著，我便笑出聲來，我媽確實算是個女中豪傑。
    雲姨仍然抓著我的手，她說：“雲姨喜歡你，便是因為你與你母親長得實在太像了，這雙眼睛，這張嘴，與你母親是一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