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和二十七年，我十四歲。我的爹爹上官馳是大昌國的鎮國大將軍，而我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上官紅薔。
    將門之後，我不愛紅妝愛武裝，對於我整日的舞刀弄劍，我那英氣逼人的爹爹並不責備，反而會眯起他的眼，一臉嚴肅，帶著眉間淺淺的皺紋，細細觀看，時不時指導一番。
    “薔兒，腰再挺一些！”
    “薔兒，速度要更快，劍要瞄得更準些！”
    ……
    但與爹爹不同，我娘卻是極厭煩我練劍，一見我眉飛色舞地談論新學會的招數，她便會輕挑她柳葉細長的眉，愛憐地嗔怪：“薔兒都這般大了，別再像個男孩般。”多半，我口上邊應著腳下卻開溜，然後如風般逃離後院，聽著身後那些丫鬟婆子急急召喚的聲音哈哈大笑。
    多數時刻，我不過在自己府中轉溜，唯有一次，我跑出了後院，還跑出了將軍府。拐了幾個彎，便到了市集，眼前一片嘈雜，人來人往，小販們賣著各種各樣的商品，有香囊胭脂，有書畫筆墨，還有些古董舊貨，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走馬觀花一路向前，不知不覺發現前麵是條巷子，我拐了進去，卻見幾個與我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在玩彈珠，我心裏一陣喜歡，也蹲了下來看他們玩。
    “你輸了輸了！”一陣比拚，一群男孩朝著他們中唯一一個服飾華麗的男孩大聲嚷嚷。男孩卻也不惱怒，掏出荷包便要給銀子，我心念一動，攔住了那個男孩的手，大聲道：“慢著！”
    “他把彈珠都輸了，我們說好的，他輸了就給我們銀子的。”一個年齡較大的男孩不服氣地說。
    “可是他並沒有輸啊！”說著我從那華衣男孩身旁的地上撿起了一粒彈珠，朝著那群男孩得意地揚揚。
    “不就隻剩一顆了，難道還贏得過我們？”那群男孩顯然對於我幹擾了他們的“好事”十分不滿，說話也重了。
    “就憑這一顆！”我眯起半邊眼，看著彈珠折射的光亮，自信滿滿，“我來幫他比！”
    “就憑你？”許是見我不過一個女孩，他們全都哈哈大笑，連那個華衣男孩也對我投來了懷疑的目光。
    “就憑我！”我一字一頓地說完，滿心不服氣，憑什麼所有人都瞧不起女孩。
    那些男孩根本不將我放在眼中，呼啦啦將手中所有的彈珠皆放入圈中，我眯起眼，微微側了側身子，手心用了些巧勁，手中的彈珠劃了個弧線，漂亮地將八九顆彈珠打出了圈外，我輕蔑地歪了歪脖子，揚起了眉，卻看見那華服男孩朝我笑，笑容明澈，可爭日月之輝。
    未過半柱香的時辰，我已將所有的彈珠收入囊中，看著那一群如戰敗了的小公雞模樣的男孩，我捂著肚子笑得歡暢。他們嘟囔著要離開，我卻一個箭步，擺出了個大字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怎麼，輸了就想走？”
    “那你想怎樣？”
    “這？”我略一思量，忍住笑，“把衣裳脫了走一圈！”
    “你……”多數人氣不過，朝著我齜牙咧嘴似乎要揍我一頓。
    哼，還想以多欺少，我拔出劍，擺了個姿勢。那群男孩的氣焰一下消去，乖乖地光著脊梁沿著河邊走了一圈，然後灰溜溜夾道而逃。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那華服男孩卻用他亮若星辰的雙眸緊緊盯著我。
    “看什麼？”我笑岔了氣，坐到一塊大石頭上揉著肚子休息，可他依舊卻是看著，我忽而會意，利索一個轉身搖手便道：“不用謝我！”
    可他卻是說：“其實，其實，我是故意輸給他們的……”他聲音輕弱，似乎犯了錯誤一般，怕我生氣。
    可事實我的確生氣，我本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到頭來卻是我多管閑事。我的笑容僵在臉上，一下從石頭上跳起，抓住他如意雲紋的衣領，可最終心虛地放下。其實，他並沒讓我幫忙。
    我撇撇嘴，雙手交疊於胸前，道：“這麼說，你玩彈珠很厲害囉？”
    “還好！”說罷，他謙虛一笑，可我卻覺得那笑容是個陰謀。
    我咬著嘴唇氣岔了，心中盛滿了不服氣，眼珠一轉，將數十枚彈珠一並塞入他的手中。他一下拿不住，彈珠又嘩嘩掉到地上咕嚕咕嚕打著轉，手中卻隻剩下了一顆。
    我不理會，他越是狼狽我越是得意，大聲嚷道：“那我和你比試一下！”
    “好！”他欣然答應，拿出手中僅剩的一顆彈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竟敢隻拿一顆與我比，簡直就是小覷我。我心中不滿，將袖子往上捋了捋，正想大顯身手，讓那小子瞧瞧我的厲害，可是耳畔卻傳來家中那群嬤嬤丫鬟的聲音。
    “小姐——小姐——”
    那聲音就像蚊子討厭的嗡嗡聲，氣得我不由捂起耳朵，可那聲音偏生厲害得緊，似乎會打彎，認準了主一般往我的耳朵裏轉。
    都出府那麼久了，也是該找來了，我歎了口氣，不甘心地放下彈珠，揚了揚眉，不屑地對那男孩說：“本小姐今天先放過你，明天我們再比過。”
    “你不會是怕了吧？”那男孩得意洋洋，絲毫沒有剛才輸了時的懦弱。
    “誰怕誰是小狗！”一聽他的話，我怒氣衝天，伸出小手指，道，“那我們拉鉤做誓！”
    他遲疑了下，便與我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匆匆拉鉤，匆匆往那聲音傳來處跑去。哎，煩死了煩死了，我再不現身，那群嬤嬤估計要將整個京城都要翻個遍了吧。但身後卻傳來男孩的聲音：“我叫長空，你叫什麼名字？
    要不要停下來再說個話呢？我遠遠看見嬤嬤那圓滾滾的身軀搖來搖去，撲哧一笑間，停了下來，轉身朝著他大聲喊：“紅薔！”我不敢告訴他我姓上官，因為若我說了姓氏，他定會知曉我的身份，卻不知他肯不肯再與我一決高下了。
    “紅薔，你頭上的薔薇花真好看！”都隔了好遠，他還扯著嗓子滿麵笑容對我喊。
    我再一次停了腳步，一下將發間的薔薇扔到了地上，衝他做了個大大的鬼臉，看著他目瞪口呆的表情，拐出了後巷。我素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被他一說，更便賭了氣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