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筵席·下
    嵐眯了眯眼睛，將瓶中酒液一飲而盡。微辣的酒液順著喉管滑進胃裏，醇香帶著微刺的觸感在身體上橫行。胃裏變得火辣，似乎也能把秋日的夜風熏得微熱。
    觥籌交錯，杯光碟影，珍饈美味在桌上被精致雕琢的烏木筷子撕扯。
    嵐近來聽說，邊疆又有墨國的人在糾集群眾試圖強行奪取王朝的大片領土；近來又聽說朝野不安，想要推翻嵐的統治的人不可計數；近來還聽說，後宮中妃子為了搶貴妃的名分擠破了腦袋，爭先恐後巴結德太妃……近來的事情實在紛亂，讓嵐頭痛不已。
    瞥了一眼正坐在哪裏望著霧中垂柳的柏華，嵐起身，推開椅子，從高台的後樓梯下了近月台，獨自一人走向水邊……
    正坐在席間漠然無語的柏華，見最高處坐著的嵐不見了，心中更加覺得這中秋宴實在無趣，於是也找了個借口離開了近月台。
    秋水很長，自古以來詩詞中都描寫細細彎彎長長的秋天流水。而穿過皇宮的這條河流，叫寬河。顧名思義，這條河的確很寬，但也很淺。秋天水麵上泛起細細的波紋，幹淨的水在波紋下細細流淌。
    嵐站在河邊的木台上，倚在欄杆上垂眸看著夜裏墨色的水波蕩漾。欄杆上雕琢著的花葉在夜色中張牙舞爪，仿佛要弄假成真變成真的花葉。就算是真的能弄假成真，也就快要枯萎了吧……
    唇角驀然牽扯出一縷笑意，月色中顯得無比詭譎。枯柳流流移移的疏影落在繡金的龍袍上，竟空憑多了幾分幻滅的意味……
    而跟隨在嵐身後的柏華，站在木台後的灌木叢中，灌木叢足有一人高，足以遮蓋柏華。一直淺笑著看著疏影在嵐身邊的世界挪移。柏華的眉角微挑，平素淡然的笑也驀然有了深沉陰暗的氣息。明亮處人影憧憧，都提著宮燈來來去去，酒菜的香味即使飄到了水邊，也是絲毫未減的油膩的濃鬱。
    明亮處的人怎麼會看見暗影下有什麼東西呢？
    柏華在心中如此暗笑，偏了偏頭，洗淨了的細碎的發用極輕的力道掃過白皙的臉頰。
    就在柏華偏頭的刹那，嵐腳下的木板陡然鬆動了，無助地連帶嵐和木板上釘著的欄杆一起筆直地掉入水中。
    寬河不僅很寬，也很深，秋天的水，自然也涼得徹底。
    嵐和木板、欄杆濺起的水花很高，看見這一切的柏華的瞳孔驟然放大……
    柏華踏過柔軟的秋天枯蓬的灌木叢，被折斷的枝子劃破了柏華的袖子，帶沒帶到皮肉柏華不知道。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嵐掉落的地方。沒有經過思考便也跳下了冰涼的水中。
    似乎世界脫離了地心引力般，朦朧的水中似乎並不寒冷……柏華努力地向下尋找著嵐，睜不開眼睛，柏華能清晰地感覺到氣泡順著自己的臉頰向最上邊的空氣裏奮不顧身地升騰。
    柏華撈了很久，朦朧的水開始變得寒冷，氣泡的觸感開始變得刀割一樣。本來想要把嵐撈上來的柏華覺得自己也許就要這樣沉沒在寬河寬大的河床裏了。
    岸上似乎傳來嘈雜的聲音，是宮人們吧……他們已經把那個皇上撈上去了吧……
    ——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水中，柏華這麼想著……思緒開始因為岸上人們的嘈雜而紛亂，紛亂如麻，恐懼一層層籠罩上柏華緊閉的眸子。
    唇角牽扯出一縷無可奈何的苦笑，柏華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就這樣自甘墮落不再掙紮，任由水的重量往身上疊加。
    一片冰冷的混沌之中，似乎有一個人攬住了柏華的肩，將他向上拖著，把他拖離的寬河冰冷的夢魘……
    然後就什麼也消失了，冰冷的感覺、沉重的河水、嘈雜的聲音、那個人的臂膀、鋒利的氣泡……一切都消失不見了。
    隻留下最後，似乎死亡的召喚的大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