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木質包了鐵皮的車輪碾壓過宮門前的灰白石板鋪就的路，車上車廂內，鋪著絲錦繡了蜻蜓點水坐墊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烏發少年。
    冰肌玉骨，若來形容這樣的少年，絕沒有半點誇張。青絲隨意用一條淺青色絲絛挽紮，水樣的長發寬寬覆了一肩。前額垂下發絲的末梢若有若無輕掃著精巧的鼻梁，眼角微微上挑，眸子卻半眯著，慵懶視線落在車窗上掛著亂跳的玉色珠簾上。
    車子在駛到第二道宮門的時候停了下來。朱漆塗抹著的雕花大門高聳著緊閉著，擋住了宮牆裏邊傾灑的金色暖陽。侍衛握著長矛站在緊閉的宮門前，矛尖一絲不苟泛著金屬特有的淩冽銀光。
    “大爺，我們是送柏華公子進來的。”
    車廂中少年斜倚著身邊鏤花綴了流蘇的靠枕，聽著車外車夫和侍衛談話。茶褐色眸子將目光移到自己膝上，仿欲沉沉睡去。
    “我怎麼知道車裏坐的是誰？”一個較為年老的侍衛麵無表情，掃了一眼馬車和焦躁地打著噴嚏的馬。
    守宮門的侍衛常年累月自然認得達官顯貴的車子和車夫，這輛陌生的馬車，看起來奔波數日，灰塵疲憊，想必不是什麼貴人的車子。侍衛手中握著的長矛一動不動，年輕的侍衛又道——
    “沒有宮裏頭指示，這門從外邊是開不了的。”
    車夫有幾分為難，但還是極懂得通變的。從兜裏掏出一錠銀子，塞入了那年輕侍衛手中，極討好地說著——
    “這銀子兩位大爺分著買點酒吃，大爺通融通融，讓我們家公子的車子進去吧。”
    年輕侍衛的臉色動了動，又看了看那年老侍衛的臉。思索了一會，擺了擺手說，“那這次就讓你們進去了，可千萬別說是我把你們放進來的。宮門可不止我們這裏一道門。”說著扭身開了宮門上塗了金漆的門閂，推開半邊門。回身示意車夫進去。
    車夫見門已打開，出了口氣，對著兩個侍衛點頭哈腰，說了些奉承話，就爬上車轅，駕馬駛進了宮門。
    過了第二道宮門，還有第三道。第三道宮門前，站著一個身穿深紫色緞子衣服，剪著太監頭型的年老男子，看起來是早早就候在那裏了。車夫把車子駕到第三道宮門的城牆根邊，迎上去和那太監說話。
    “讓公公久等了。”
    那太監斜了一眼車夫，尖聲尖氣道——
    “讓你們家公子下車，進了這道門就不能坐車了。”
    車夫忙去打開車門，將下車用的梨花木黑漆腳凳擺好，示意柏華下車。
    柏華挪動到車廂靠近門的邊緣，慢吞吞似而不耐煩地踩著梨花木腳凳下了車。
    八月份皇城的天氣就已經涼了，宮中一草一木全變成感傷秋日的淒涼黃色。風幹澀地劃過柏華的臉頰，卷來一絲夾雜著泥土氣息的銳利觸覺。柏華眯了眯眼睛，轉頭掃了一眼那站在宮門前的公公。
    過了第三道門，才應該真正驚歎這宮中的雍容繁華，柏華雖從小長在富貴堆砌成的環境中，但真正見到皇宮裏的情景，還是不由得有些驚異。飛簷翹角，隱入宮裏或青或紅的塵霧裏，青柳與煙意外地不分明，路旁開著的花毫無秋日頹敗。
    最終那太監把柏華引到一座氣派雄渾的建築之前，門前牌匾上的字跡也是剛勁有力卻又透出幾分皇家宮中特有的陰柔。柏華抬眸冷冷瞥了一眼牌匾上的題字，複而聽見公公對車夫道——
    “你們現在這兒候著，等會兒我進去通報。待會兒我叫你們你們就趕快上來。”
    “是是是。”
    車夫對著那公公點頭哈腰，滿臉奉承的假笑。這太監卻不是很受用，一臉不給錢什麼也白搭的模樣。
    “隻是公公，我們這是要去見誰呢？”
    公公冷眼向著提問的車夫，不耐煩道，“當今聖上。”說著便進了建築側門侍衛的值班室。
    片刻，便有人出來和柏華身邊的車夫搭話。模樣也是太監，身上裝束卻與那前一個不同。紫色緞麵上用銀線繡了許多不知名的花草，緞麵上又罩了層黑紗。眉目也比前一個要和藹而又深不可測。
    “你就是送柏華公子進來的車夫？”
    “是的，小人便是。”
    車夫忙不迭答道。凡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這太監不是大內總管便是皇上身邊親信，自然要更加小心對待，得罪了便肯定是禍。
    “我姓翟，叫我翟公公便可。這位便是柏華公子了？”
    柏華唇畔勾起一個弧度，微微點了點頭，算作對翟公公的回應。點頭之後，目光又飄到花圃裏一株唐菖蒲上。
    “跟我來吧，皇上知道了等著你們呢。”
    翟公公轉身和藹一笑，說著自顧走進了那扇著雕花黑漆的木門裏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