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貝將屋內的家具變換了位置。桑不過是出去了小半天的時間，他回來時一切都變了模樣。當然，他也不知道蘇貝是何時醒過來的。
    屋內多了很多熟悉卻不屬於這裏的東西，同樣也少了很多曾經的東西。比如說那兩張床，是他們之前挑過的。它們被擺放在靠近陽台的那扇窗下。白色的簾布換成了淺橘色，與陽光融合是不屬於冬的溫暖。
    牆上黑白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樣明豔的油畫，他看得出來，它們價值不菲。他站在門邊，這裏隱約可以看見陽台的擺設，鮮豔的綠微微擺動著，那是蘇貝不喜歡的植物。他在門邊站了許久，沉默不發一聲，即使這樣蘇貝還是注意了。他回過頭來看他一眼，緊緊幾日他便瘦了許多。
    桑尷尬的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將買來的飯放在茶幾上。“你醒了？”才剛說完他便後悔了，這樣的內容顯得很多餘。
    蘇貝點頭，拍了拍床墊，問他喜歡麼。他的身後窗簾在搖晃，柔和的顏色襯得蘇貝更加蒼白了。
    桑點頭，笑著說他太舍得花錢了。進門時他便注意了，原先擺在床頭櫃上的紙袋薄了不少。然而蘇貝並沒有接他的話，而是拿了個玻璃瓶子向他走來。裏麵是白色有些透明的半個光球，那東西他是認得的。瓶子靠近時，光球開始劇烈的跳動。他的身體亦感受到，不由自主地向其靠近。
    桑慌了神，想要停止，後退卻毫無辦法。
    蘇貝顯得很平靜，他將瓶子放在他的手上便轉身又回到了床邊。這時他才注意，那兩張一模一樣的床隻有一張鋪好了，另一個則隻是放了個墊子而已。
    “我在想，你喜歡這床便買了回來，你喜歡花花草草便種些，你討厭黑白的顏色那麼就丟掉。總之這屋子盡可能的保留與你有關的東西。”
    蘇貝說這話時完全像個陌生人在自言自語，他的表情，語氣平靜的甚至有些可怕。桑手中的瓶子變得滾燙，其中半顆光球不停地撞擊著瓶壁。幾欲衝破瓶子的力氣甚至撞痛了他的手。他想要將其丟掉，後者卻像生在了他手上一樣怎麼甩也甩不掉。
    蘇貝還在說著什麼，關於他們的相遇，相識，以及最近的相處，他都說的很詳細。這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仿佛是在離別一樣。
    屋外的陽光照在蘇貝的身上，他身後的影莫名地搖晃，一點點的縮短，漸漸的變淺然後隻留了細細的輪廓。輪廓變得抽象，不停的改變著形狀，最後呈現的是他熟悉的樣子。
    淺淺的灰再一次填充了他的影。
    桑驚訝的看著身前的變化。啪嚓一聲，他手中的瓶子在那影幾乎完整的瞬間突然裂開了。白色的半顆光球如願以償地浮了出來。它繞著他轉，不停地跳躍舞動著。桑用力地揮舞著手，甚至想要抓住它。但是小光球卻顯得靈活得多。看到他的舉動蘇貝突然笑了出來，他說，比起自己，他更像是個孩子。
    桑顯得尷尬，那光球卻像找準了時機一樣衝著他的額頭就飛了過來。炙熱的溫度灼燒著他的皮膚，一點點融入了體內。原本就躁動的血液顯得更加興奮了。桑痛苦的抱頭蹲在地上，這感覺，他是熟悉的，就像當時靈魂離開體內時一樣。撕心裂肺的疼，如同置身火海一般皮膚滾燙的幾乎要融化。
    他的喊叫聲越來越大，幾乎掩去了蘇貝依舊未止的絮語。
    “不要，我不要離開……”
    用盡全部力氣說出的話還未傳達便消散於空氣中。桑痛苦的趴在地上不停地翻滾著身體。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的改變著，顏色，位置，甚至蘇貝都好像扭曲了一樣。他的腦袋亂哄哄的，太多的過往一下子湧了出來，姐姐的笑容，聲音，以及有了孩子時的喜悅，還有那時的痛苦，他死後的絕望，與再見時的眼淚。
    這些像是電影一樣不停地播放，快進，倒轉，循環。打亂順序的畫麵幾乎令他崩潰，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
    “不要！！！不要啊！！！！”
    疼痛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已經支撐不下去了。
    小露，姐姐最愛你了哦。
    再次出現在腦中的女人溫柔地撫摩著他的頭頂。
    姐姐，小露也最愛你了，最愛你了。
    媽媽，小貝最愛媽媽了，誰也比不上呢。
    稚嫩的童音，那是蘇貝，小時候的蘇貝。
    桑已經不想再看下去了，他不停的搖晃著腦袋，乞求一切的結束。離開就離開吧，無論地獄還是天堂，快點結束吧，快點結束吧。他已經絕望了，這樣的痛苦比當日的死還要令他無法接受。
    “桑，你我是這世界上最近的兩人哦，因為我們都深愛著同一個人。”
    蘇貝走進，輕輕地攏著他的頭發，那樣的溫度像極了姐姐。
    他想要抬頭看看他，脖子卻僵硬的動彈不得。
    “桑，你知道我醒來後最慶幸的是什麼嗎？”
    “就是從你死去到再次的相遇，你都未曾說出口的怨恨。真的，謝謝你……”
    蘇貝的手逆著發絲來到額頭，暖暖的溫度不斷升高，幾乎與他體內的炙熱相同，甚至還要超過。但是他卻突然覺得舒服了許多，頭不再痛了，那些畫麵也漸漸消失了，最後不過是姐姐的那句，我愛你們。
    “蘇貝？”
    他還來不及反應，對方的指突然就插進了他的額頭，體內的躁動幾乎在巨痛襲來之時被扯了出去。
    粘膩的液體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模糊了視線。他看見蘇貝手中那完整的白色光球，那是他的魂魄。
    “W先生讓我選擇，他說機會在我手中，無論哪一種我都不能後悔，想來想去我想這是最好的。”蘇貝擺弄著手中的光球，輕笑，然後張嘴將它完全吞了進去。“我在想你或許與我一樣一點都不想投胎啊，轉世之類。我在想你或許也希望留在我身邊，留在如今唯一的親人身邊，以任何的方式。”
    靈魂已吞咽，他摸了摸喉嚨，又將手覆在胸口的，那裏可以清楚的感覺到靈魂的存在。
    “所以，不要投胎了，變成真正屬於附魂師，屬於我的眼睛吧。”
    說完他的眼前瞬間一暗，再次亮起來時他看了眼屋外，曾經可以見到的東西消失不見了，空氣中亦沒有了它們的存在。
    “瞎了呢。”就某種意義而言。
    “桑，小舅舅，你不要後悔哦，因為你沒有後悔的機會了。”伸到桑麵前的手毫不猶豫。他將臉上的液體抹淨然後毅然決然地抓住了那隻手。
    起身，轉身，腳下的影早已不是曾經的模樣，那是他自己的影子。如今他變得與穆思涵一樣了呢，徹底成了蘇貝的眼睛，徹底沒了自由。“我們都沒有自由了，注定要被緊緊捆在一起了呢。”桑說這話時完全聽不出不悅，甚至還欣喜。
    蘇貝隻是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
    附魂師的由來源於真正疼愛你的人，當他的愛變成了恨，你便失去了作為人的資格。這生你注定要因他而存在，除非你選擇魂飛魄散。
    “小舅舅。”
    “嗯？”
    “你說自由到底算什麼東西呢？”
    “……什麼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