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凱臣某天從床上醒來時，是被痛醒的。手掌上的傷自從受傷那天包紮了之後，就一直沒有管它，或者說他根本就無視了自己裹在手上的白色紗布。直到今天中午，他在做值日生時，被人惡意地用腳踢了一下，血流如注，才跑去保健室想找老師包紮一下，可卻被保健老師拉到了附近的醫院裏。
    “你知不知道你手上的割傷有多嚴重？怎麼拖到現在才來看！你想整隻手爛掉嗎？！”
    一個老醫生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替他做消毒。解開紗布看見的傷口已經浮腫發白，還滲出了一些粘液。
    雖然是自己的手，但是薛凱臣還是覺得有點惡心。
    皺著眉頭讓老醫生把雙氧水倒在傷口上清洗，折騰了半天，他才算包好這隻手，還被迫去打了破傷風。
    明明隻是被玻璃割傷了而已。這麼說時他又被這個盡責的老醫生罵了一頓。直到傍晚才捧著一堆紗布藥水藥片回到宿舍。
    發現葉逸嵐不在，心想他大概是去了圖書館。準備放下手上的東西時，他卻看見自己的桌子放著一隻便當盒，打開，裏麵是食堂三樓的小炒，還是熱騰騰的。
    他心裏有些驚喜——是小嵐幫我去打的嗎？
    就在他心潮澎湃地猜測時，葉逸嵐回到了宿舍，手上拿著幾本數學題庫，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這個便當——”是你打的嗎？心裏想的還沒問出口，便被他冷冷地打斷：
    “不是我，是保健老師給的。”
    “啊……？”還沒有從這個答案裏反應過來，葉逸嵐完全不理會他打開了題庫開始做習題。
    保健老師？薛凱臣努力地想了一會，才想起是那個看上去渾身散發著母愛的年輕女老師。之前在醫院裏她就先行離開了，沒想到她竟是幫自己打飯去了。
    便當盒下麵還壓了張便條，要自己每天中午去保健室換藥。
    薛凱臣歎了口氣，準備明天去感謝這個好心的老師。隻是他有些失落，明知是不可能的，他還不死心地抱著那麼點希望。
    慶幸右手沒有受傷，他拿起筷子大口地扒起飯來。
    很快到了十二月，葉逸嵐終於可以逃開令人窒息的學校，回到家中。走進門放下放下濕淋淋的傘，便看見媽媽坐在餐桌前，手裏拿著一本存折，呆呆地看著。待他走過來，她才恍若初醒，連忙把存折連同一張不知名的紙塞進一邊矮櫃裏的抽屜裏，笑道：
    “小嵐回來啦，外麵雨下得好大，有沒有淋到？”看到葉逸嵐一身幹爽，她隨即又把換洗衣服拿給他，“先去洗個澡吧，媽媽把菜熱一下就可以開飯了，一定餓壞了吧？今天全是小嵐喜歡吃的菜哦……”
    媽媽叨叨絮絮地忙碌著，一會走到廚房，一會走到房間，手忙腳亂的樣子讓葉逸嵐若頭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拿起衣服走進浴室。
    洗完澡出來兩人坐在飯桌前吃飯，媽媽一直不停地說著話，雖然她平時也很喜歡說話，但今天不知為何有一種強顏歡笑的感覺。滿肚子疑問的葉逸嵐終於趁母親進廚房洗碗時拉開了矮櫃的抽屜，看見了那本存折。他打開，詫異地發現裏麵的存款一下子多了好多，竟然是以前的一倍，而且那一大筆錢竟然是最近彙入的。
    他知道是在國外的父親給的，可是他一向不是一個月才寄一次嗎？為什麼會一下子給那麼多？
    放下存折，他突然看見了一張離婚協議書。
    他有些無法置信地拿起那張紙，看見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父母的名字，而且兩人均已簽名。
    耳邊傳來了瓷器破碎的聲音，葉逸嵐猛地驚醒過來，看見媽媽站在他麵前，地上是一杯被打碎的檸檬水。
    “小……小嵐，”她幾乎是硬擠出一絲笑容，“你在看什麼？”
    葉逸嵐站了起來，手裏拿著那本存折和離婚協議書，遞到她麵前。
    “媽媽，”他說道，“你離婚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母親沉默了一會，最後什麼都不說，拿來掃帚把地上的殘骸掃去。而葉逸嵐隻是在一邊看著自己的母親做這些，然後去廚房又倒了兩杯檸檬水。
    他喜歡喝檸檬水，所以家裏沒有什麼其他飲料，隻有新鮮的檸檬。
    “小嵐，你別怪媽媽不告訴你好嗎……？”母親低著頭坐在沙發上，反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不會乖您的。”
    媽媽抬頭衝他笑了一下，可是眼圈卻是紅紅的，她慢慢地說道：
    “你爸爸這個星期回來過，是和我辦離婚手續的，還給我了一大筆錢，就算不用工作，我們都可以生活的很好。他和我原本就是在父母的意願下結婚的，現在他在國外已經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人了，我應該放手了……”
    “這就是您想要說的話嗎？”總是為他人著想的母親，就算遇見這種事也是把別人的感想放在第一位。
    “這輩子能找到自己真正愛的人多不容易啊，既然兩情相悅，那我就不能再用婚姻來束縛著他了，況且我已經束縛了他那麼多年……”
    “那你自己呢？那不是你愛的人嗎？你舍得嗎？”不知為何，葉逸嵐有點激動。
    “我很愛他，可是他不愛我，感情的事沒辦法強求，就算不舍得，他也不會來愛你，不如看他以後開開心心的生活……”
    母親和父親離婚了，葉逸嵐並不感到難過，從小父親就不在身邊，如果他為這事責難父母反而還太過做作。他從小就一直希望那個男人不要出現在他和母親麵前，可是母親每次和他見麵時卻期待萬分，緊張得好像去約會一樣。然而分別後隻能對著僅有的一張全家福發呆，接著盡心盡責地守護著這個家，獨自把他養大。
    不是母親在束縛男人，而是男人在束縛母親。
    隻是因為母親對他的感情，而讓母親一個人默默承受那麼多年。
    這下母親解脫了，男人再也不會回來了，和他真正愛的人一起去幸福了。
    可是母親紅著眼圈的樣子讓他無法忘懷。
    堅強、溫柔的母親，再難過的事也從來沒有在他麵前示弱過，就連今天，她也隻是紅了眼眶。
    活到現在從來沒有人讓他放在心上，隻有母親。
    為什麼那麼好的女人，那個人卻不愛他呢？不管心中說多少次喜歡，不管為他做了多少事，不管付出多少感情，換回來的隻有“謝謝”、“對不起”，而不是“我愛你”。
    不知為何想起了薛凱臣。他高大英俊，葉逸嵐自知自己除了會念書之外，沒什麼可以和他相媲美的，到底喜歡他什麼呢？明知無法得到自己的回應，明知自己不會原諒他，明知他們之間沒有可能，為什麼還對他如此執著？
    難道真的似母親這般，為了愛人而默默地付出一切嗎？
    葉逸嵐頭一次去思考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