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個人的記憶。布枝。蘇爾  第5章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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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之後下了快一個月的雨。
    不知道是不是受天氣影響,我又重新憂心忡忡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樣受天氣影響,本來“沉默是金”的傾城,忽然變得“唯恐天下不亂”起來。
    先是“絕食”抗議公主府的廚子不會做菜,我老老實實的為他找了一個“專廚”,他又開始抱怨他房間的裝飾和顏色,以前從不讓下人進房間的他,現在弄了一堆人在他房裏聽候指揮。仗著生病這個理由,沒人敢忤逆他。我頭疼的不得了,卻也不能說什麼,盡可能的對他的各種要求百依百順。
    今天我一大早就被蔓兒叫醒了,說是那位大少爺又有了新想法。我本來想躲,但他指了名叫我去,沒辦法,一貫睡到中午雷都打不起來的我隻好起床更衣。
    我穿衣多花了點兒時間。蔓兒估計也很困手腳沒有平時利索,加上公主的正裝穿起來十分的繁複複雜……總之我趕過去的時候他正在發脾氣。
    地上跪了一地的侍從,他倚在床上,手裏握著一個蘋果,看到我進來,他眼睛看住我,咬了一口手裏的蘋果,“咯嘣”一聲脆響,蘋果就被扔在了地上。
    跪著的侍從們一起一哆嗦,我驚訝的發現這缺了“一口”的蘋果稀稀落落滾了一地。
    “這……”我猶豫的看著他——身上披了件厚重的棉衣,棉衣一圈白色狐裘領子中露出一張明眸帶笑的臉,黑發隨意一挽,搭在肩上。
    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和這屋裏一群被他清晨就弄醒匆匆而來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恕在下身體不便,不能起來接駕了。”他邊說邊閑閑的把手放在床頭的一個果盤上,果盤裏盛滿了紅撲撲的蘋果,他也不拿起來,就用手指在蘋果上來回繞圈子。豔麗的紅色襯著白玉似的手指,明明是很漂亮的一個畫麵,我卻莫名的覺得心驚肉跳。
    “在下的腿腳不靈便,還下不了床,”他若有若無的瞟了我一眼,“怎麼公主也和在下一樣嗎?在下不過有一個小小的要求,隔了短短四間房間的距離,公主卻走一盞茶的功夫?”
    我臉上一紅,想解釋一下是衣服的問題,但本來我開始穿正裝見他就是為了避嫌……避他的嫌……這讓我怎麼好開口?
    “衣服……有些麻煩。”我的臉還是紅的,我不擅長說謊,幹脆就實話實說。
    他像是才注意到我穿的是什麼,大驚小怪道:“公主您今天穿成這樣可是要進宮覲見雪王?怎麼我聽傳言說公主您不怎麼和宮裏的幾位來往呢……哎呀,看來是我誤信謠言了。不過呢……”他若有所思的打量著我,“公主那天夜裏穿的那件比這一套要更適合您呢。”
    當著這滿屋子下人的麵……我相信自己一定是一臉驚悚的望著他,他的口氣半真半假,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研究我的反應。而結果無疑是讓他滿意的,那一刹那他眼睛裏隱隱有一絲促狹的笑意。但是接著他的臉一沉,好像是陰影不易察覺的悄悄蔓延上他的臉。這一切發生的很快,要不是我從小被迫一直常年練習察言觀色,恐怕我壓根就不會發現他這一係列的心理變化。
    他顯然以為我沒有發覺,我看到他下意識的握住了剛剛隻是把玩著的蘋果,拿到嘴邊,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咬一口丟掉。
    “的確,”我決定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也轉移一下這滿屋子人忽然之間聽的過於專注的注意力,“頭飾有點沉。”我扶了一下頭上那一堆金金銀銀——我說的是實話,之前一般隻有在哥哥的國宴上我才會讓自己的腦袋遭這個罪的,現在因為他的緣故我不得不在自己家裏也帶著——當然這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我承認我有點過於草木皆兵了,但小心一點兒總是好的——
    我略帶責備的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來了精神——這是個不好的預兆,這是在最近他整個人性情大變後我才發覺的——
    我悔不當初。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設法安慰他了。
    “外麵的天氣真好。”他又露出那種貓似的滿足表情了。
    我敢怒不敢言:“天一直陰著……”
    “雨水滋養萬物。公主大概不知道吧,氣候對百姓的收成有很大的影響,今年雨水這麼多,雪國應該會大豐收。”他的眼神很清澈,以前我會認為這雙眼睛很美,但現在我的經驗告訴我事物都是不能隻看表麵的,比如他現在的眼神……清透明亮……其實預示著可能已經有某個壞點子在他的腦海中醞釀了。
    “我知道。”我鎮定道,“不過對常年積雪的雪國不一樣,而且無論下雨還是下雪,關鍵是下對了時候才能有最好的收益。”
    完了……我為什麼要反駁他……
    “不虧是公主殿下啊!”他一臉的讚歎,“受到的教育和見識都不是我們這些平民小百姓能比的。”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對利害得失的計算也不是我們這些平凡人能明白的。”
    他又說這種話!我猛地抬起頭來瞪了他一眼,但他沒理我,自顧自的道:“公主您可憐可憐我吧,我的腿現在還不能下地走路呢……”
    “什麼?”我凶巴巴的問,很想說一句是你自找的。
    “不能走路不能出門下雨了山清水秀肯定很美也看不到了……”他眨了眨眼睛,“公主您既然這麼偉大這麼善良這麼能幹……就,”他頓了一下,我瞪著他,“就把這滿園的‘雨中畫壁’幫我搬到室內來吧!”
    “什麼……東西……”要麵子的我這句話出口的挺艱難的。我沒理解他的意思。
    “哎呀不好意思公主大人我沒說清楚,”他說話不帶打更的一口氣跐溜完,“其實就是我聽說雪國‘蘭王’藍玉煙有私宅‘蘭園’一座,四國皆謂為奇景,據說所有品種蘭花一應俱全,且四季長春……公主您和蘭相這麼要好,不如也效仿一下為我移些‘春色’進房間來?”
    我嚇傻了。
    仔細思量著這件事,我努力觀察他的表情到底有幾分認真。
    連著的雨天在雪國並不多見,繁盛了百年的布枝城一直以“瑞雪”聞名,今年雪還沒下來,雨已經把城裏的暖意都驅散了,天氣很快涼了起來。
    因為雪國多雪,花卉難以保持長久,大多數的宮廷貴族庭院裏多是石雕一類的裝飾,但也有特異的。比如藍相家裏聞名天下的“蘭園”。
    藍玉煙極愛蘭花,而雪國的氣候並不適合蘭花生長,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這各色的蘭花居然可以四季交替長開不敗。本來雪國因為花卉種類稀少,國家對各個府邸的花卉數量名目就有嚴格的規定限製,像藍玉煙這般違規養蘭花養到天下聞名了還安然無恙的,已經算是“奇觀”了,哥哥對他的讓步總是讓人覺得有些不可理喻。
    我可不敢在老虎嘴邊搔癢。於是對傾城解釋了一下雪國的這些特殊規定,傾城麵色如常的靜靜聽完,莞爾一笑:“看來藍玉煙的地位在雪國真是挺不一般的。”
    他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但我當然不能就這麼老實承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於是我說:“藍相為官多年,一直清廉正直,為國家做出的貢獻也很大,自然得到舉國上下的尊敬。”
    我說不清他看著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與其說是對我睜眼說瞎話的憤怒,倒不如說是充滿了好奇。我心裏不安的想,他不會是真的相信了我這段官話吧……
    “是嗎?”他的臉色又陰沉了一點,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又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藍玉煙送他來府時那些半真半假的話……決定不予理會。
    這是傾城來我府邸後的第三次“變臉”了,最初的邪魅到沉默,再到任性……他隻有這段時間是難得的開朗,不止是我,那天蔓兒還跟我提起來說,雖然下人們最開始被他折騰的心驚膽戰的,但後來大家發現他就是個紙老虎不是真心的使壞,反正他長的好看,使點兒小性子反而讓大家覺得他比較容易接近。
    心裏軟了下來,如果可能,我很想兌現自己那一夜對他的承諾——保護他——我希望他能忘掉之前那些不好的事情,真正的開心起來。
    假裝咳嗽了幾聲引起正在沉思的他的注意力,我說:“隻是一些常綠灌木的話應該也沒什麼大問題的。而且,你想要看山的話,我可以找人用轎子抬你去庭院……”他很安靜的坐在那裏,眼睛看著我,“剛下過雨後遠處的山就像被清洗過一樣,比天晴時還要清晰鮮豔……”
    有時候我有點受不了他這樣看人的眼神,很專注似的,總讓人覺得好像他的眼睛裏隻有你。這是他的習慣,一個不自知的習慣。
    這應該算不上是一個好習慣。特別是對他自己來說。
    “那我給公子準備轎子和取暖的手爐!”一直侯在身邊的蔓兒積極道,她的小臉上滿是興奮。我環視了一下四周,剛剛跪了一地的仆人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全站起來了。我這人沒什麼威嚴我自己知道,但這群人都滿臉躍躍欲試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我這才驚訝的察覺到——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我這公主府大多數人的心,已經被這個“小白臉”公子收了去了。
    他自己倒好像不太在意,似笑非笑的問了我一句:“我還以為進公主府後從未出房門一步是公主大人您給我下了門禁……”
    我連連擺手,想來我們給對方的最初印象都不算太好吧……我對他的評價已經重新改觀了……那他對我呢……
    好奇的瞥了他一眼,正好對上他帶笑的眼睛。
    “咳咳”我趕忙低頭裝著咳嗽幾聲——這家夥真是的,長了那樣的眼睛就不該出來亂看人……真是一點兒自覺都沒有。
    “公主您沒事吧?感染風寒了?”眼睛一直牢牢定住似的在他身上的蔓兒終於關心了我一下。
    我搖搖頭,他的眼睛裏的喜悅並不算太明顯,但無疑感染了整個屋子裏的人,氣氛忽然有點兒像過節時的熱鬧。
    在蔓兒的指揮下,下人們開始在他的房間裏進進出出。陳舊的石雕都被換掉了,幾盆裝飾用的鬆枝和鐵杉樹被搬了進來。公主府幾個月都沒見過這麼熱鬧的景象了,我閑閑的看著他們忙活,心裏挺滿足。
    一直倚在床上的他忽然對我招了招手,我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
    他笑著點點頭。
    我不情不願的挪過去——好吧,其實我有些懷疑這家夥是人格分裂。隻希望他現在剛好是分裂在那個比較好相處的人格上。
    看我站在他床邊一步遠,他指了指自己的床沿,示意我坐下。
    我環顧了一下周圍——很好,沒有人在看。
    小心翼翼的坐下去,我陪著笑。
    他的眼睛很奇異的亮晶晶的,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兩個人都不說話。
    好吧,打啞謎嗎?
    沉默可是我的專長,你比不過我的。我在心裏說。
    “嗯……”他好像在考慮怎麼開口,少見他這麼猶豫的,連帶他過去那些“不齒”的往事他都能順溜的說出來,現在有什麼好遲疑的?
    在我的視線下,他的臉上慢慢浮起一抹疑似紅雲的顏色……我的驚恐度直竄入腦海……認識以來,他什麼狼狽樣我沒見過,就是沒見過這樣子的……
    這下我對他要說的話更加的如臨大敵,結果他問。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哎……”
    沒想到他會這麼問,甚至好像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愣住了。
    哥哥的命令?對藍玉煙的害怕?怕蝶舞姐姐找我麻煩?他和蒼王白羽的關係?或者因為蔓兒說的故事產生了同情?……
    腦海裏浮現了千萬個理由,我知道這個時候回答哥哥那個無疑是最正確最可靠最有質量保證的……但是……我不想說謊。
    不想對他說慌。不想對這這樣一雙眼睛說謊。也不想對自己說謊……最初是什麼原因已經不重要了,但是現在,不再是因為哥哥。
    他臉上的神色是真的也好,演戲也罷……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下定了決心。
    居然沒有臉紅害羞……這對我來說也挺難得的。
    “對不起……”我聲音很輕,隻有我和他能聽到,“從小到大,沒有人對我好,我也沒有什麼機會對別人好……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如果我做的不好,再給我一次機會試一試好不好……”
    他驀地看著我,我勇敢的回視,說真的,這麼近的距離看著這雙眼睛還保有理智真是不太容易,但我慶幸自己膽小的毛病這一刻沒有出來打擾我們。
    兩個人凝視著對方,時間過得很快,我們似乎對視了很久,但感覺卻像是一瞬間。
    最後他對著我笑了一下。挺淺的一個笑,但是……很好看……
    “我叫優若。”他說,“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好嗎……夕顏。”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這兩個簡單的音節從他口中說出時有奇異的影響力,夕顏,這不吉利的短命花,這個我一直不太喜歡的名字……
    “優若……”我想我的臉紅了,“挺好聽的……比傾城更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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