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謀定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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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夜色如濃稠的墨硯,沉得化不開。一片灰暗的雲,緩緩飄著,遮住了本不算明亮的月光。
    冷冬傲雪,一樹梅花香飄清逸,恍惚中似乎閃爍出冷冽的冬意。而白天不期而至的一場雪,顯露了深夜這一位神秘而尊貴的客人的來訪。
    來人似乎對這裏極熟,雖有要事卻步履從容。身後隻跟隨了一人,看身形應是女子。隻是兩人皆未著宮裝,都披著黑色的鬥篷,遮住了人的視線卻擋不住遐想。
    即便過了三年,留存在乾宮中的記憶仍抹不去,那些冰冷的、溫熱的回憶。前行的人淡淡的笑著,身體在走,思緒卻不知飄向了何處。
    一路平安,並未遇見巡夜的侍衛。身後的女子忍不住想:到底在這裏住了十二年嗬!若今天跟來的不是自己,隻怕其他人真會以為他們運氣好,熟不知這人早在多年前已對宮中布防了若指掌了啊。
    彎彎繞繞,行了許久之後,這一男一女終於停在了一座宮殿外。月光偷偷從烏雲下露了個臉,僅一瞬又重新暗了下去。而僅這一瞬,也足夠讓人看清宮門之上掛著的那三個字——昭陽殿!
    男子微微掃了女子一眼,女子會意,上前輕叩門扉。這算是極輕的叩門,在這靜默的夜裏,聽來也像敲在人心上,處處透著不安。
    不多時,聽見裏麵的人應道:“誰啊?這大半夜的,娘娘已經睡下了,有事明兒再來。”雖口中極不客氣,那宮女也明白,這深更半夜造訪者,定然有什麼要事,是以話音剛落,門也應聲開了。
    那宮女向外看去,是個姿色不錯的女子。莫不是宮裏的新貴?可自己怎麼會不知道呢?尚在疑惑之時,那女子已側開了身子,身後的男子也在同時伸手扯落了鬥篷。
    沒了寬大鬥篷的遮擋,又在如此近的距離,即使是夜色再沉一倍,她也能認得眼前人。那宮女渾身一顫,忙跪了下來,不敢多言。
    那張容顏如冰雪般冷然,冰雪中的墨色眼眸,沉寂猶如萬古玄冰。容顏的主人揚手一甩,鬥篷已到了那女子手上。他慢慢走了進去,女子亦跟隨而至。待兩人皆進了宮門,那宮女卻是一下躥了起來,朝門外看了兩眼,迅速合上了大門。
    月亮重新出現在了星空之中,淡淡的光華照在宮門上。緊閉的宮門看不出與剛才有何不同,但雪地上的淺淺痕跡,卻已將天機泄露。隻是明天一早日頭一出,這泄露的天機也將蕩然無存了。
    “王爺現在來,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呢?若是有心人告到萬歲爺那裏,隻怕就不好辦了。”進門沒走幾步路,隻見一個女官迎了過來,行了禮後低聲說道。
    “哪還有心思想這些?皇上已納璿璣為妃,還能有比這更壞的麼?紫安,帶路吧。”寒冬凜冽,可依然比不過少年的聲音冰冷。
    “是。”紫安福了福身,向主子的房間走了過去。
    然而,就在離玉璿璣寢殿還有幾步路的時候,紫安卻不得不停下了腳步。還能怎麼勸呢?遇到了如此不公的待遇啊!在心裏歎了口氣,紫安側開身子讓到了一邊。
    單薄的衣衫,淒楚的麵龐,微紅的眼眶,雕梁畫棟之下的少女顯得孤單而無助。看到就這樣站在屋外的女子,玉流光也隻能疾步上前將她攬入懷中,有些責怪地說道:“都多大的人了,還不懂愛惜身體。這麼冷的天氣,凍壞了怎麼辦?”語音剛落,手已向一旁身處。瑤姬會意,上前將鬥篷遞了過去。
    給璿璣披上了鬥篷,玉流光鬆開了手:“進屋吧。”而後又扭頭對瑤姬道,“在門口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瑤姬點點頭,看著兩人進屋後,迅速關上了門,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流雲他還好嗎?皇上有沒有為難他?我……”話語戛然而止,萬語千言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少年眉頭輕皺:“三弟恐怕已經知道京都這邊的情況了,這會兒估計離發瘋不遠了。”說著,看了看麵前一同長大的少女,“此番我前來,正是想跟你商討一下辦法。璿璣,都是我的錯,害你落得如此地步。”
    “你是說蕭大人?何必這樣怪自己?你我都明白,若沒有那人的默許,他一個諫官如何就敢在朝堂之上說出那樣的話?現在我隻擔心流雲,他易走極端,隻怕……”同樣聰慧過人,但隻要與意中人扯上關係,璿璣就沒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正是為此而來。你也知道,三弟一遇到你的事情,什麼冷靜都拋到一邊了,勸也沒有用。”平靜語氣下,是對情深如斯的感慨,也是對南疆局勢的隱隱擔憂。這擔憂讓玉流光忍不住在房中徘徊,邊走著又道:“流雲與北蕪的具體計劃我雖不知,但隻怕走到今天這步,已是停不下來了。我那時不惜以你要挾他,讓他放棄了這心思。這功夫,看來全都白費了。”
    璿璣自是明白玉流雲心中的想法,可她又能怎麼做呢?這短短幾句話讓少女已是心神俱疲,不禁依著床沿慢慢坐了下來。
    玉流光多不到了璿璣麵前,是那麼認真地看著她:“隻要你願意等,我向你保證,十五年內,讓你與三弟相守。怎樣?”
    忽然聽到這話,璿璣不禁抬頭看向玉流光,少年的眼裏一片真誠與期盼。十五年啊!這麼久的時間,足以讓世界滄海變桑田,足以讓她紅顏變白發,也足以讓他移情轉性。可是……她會等,地老天荒,海枯石爛,她都會帶著微笑,安靜地等下去。想到這裏,原本底下的雙目重新抬了上去——那是一雙多麼光彩耀人的眸子啊!璿璣是知道的,但凡從玉流光口中說出的話,極少有沒兌現的。
    良久,少女終於起身,平靜而堅定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看著麵前已成長為雄鷹的少年,她知道他長遠的目光已透過奢華的鳳城、紛繁的局勢和迷亂的戰場,看得比別人更高更深更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晰無比:“你要我做些什麼?”
    雖已接近冬日盡頭,但三月還是透著冷意。即便牢房裏堆滿了棉絮,可陰冷之氣仍揮散不去。
    自從自己被關進來,也好些日子了。妹妹倒是時不時來看看自己,可是他……不知怎的,世界仿佛隻剩下她一個似的,蕭如素心中隻覺淡淡的憂傷浮了上來。不是不明白他現在不能來的原因,自己是正王妃,他若來了隻怕遭人詬病。一個人坐在牢房裏,蕭如素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然而不一會兒,一陣腳步聲把蕭如素拉回了現實。
    “王爺,您也知道現在這案還沒結,小的們……”蕭如素認得,這是牢頭的聲音。她的心不由加快了頻率,跳動著。
    果然,一個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本王知道,放心吧。”
    雖知是誰,可當那抹俊挺的身姿出現在眼前時,蕭如素還是沒辦法阻止自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點點,他離她越來越近,直至填滿她的雙眼。蕭如素欲張口說些什麼,話卻卡在喉嚨中。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向來冷如玄冰的聲音這回不僅透著暖意,更有絲絲情愫。
    她輕輕搖頭:“不,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給王爺添麻煩了。”蕭如素輕搖著唇,歉疚與不安在內心交織。
    看著結發妻子的小動作,玉流光也不禁抿嘴一笑,道:“好了,不說這個了。我這次來是要告訴你,這些日子戰局動蕩,我已跟皇上言明,打算親去前線。”說著,不猶頓了一下,“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一個人在牢裏,千萬保重自己。”
    蕭如素看向玉流光,逆著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可心頭卻跳出不安來,她脫口而出:“我陪你去。”
    玉流光一怔,啞然失笑:“如素,你要我幫你越獄嗎?再說,那裏是戰場,你一個女子去那裏做什麼?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心裏有些說不清的感覺,蕭如素緩緩靠在了丈夫的身上。男子猶如玉石般的溫度讓她狂跳的心稍稍平靜了一點,如素沉聲道:“你若不在,生亦何歡,死亦何怖!”
    玉流光渾身一顫,反手擁住了蕭如素,默然不語。半晌,蕭如素覺得發髻有些異樣的感覺,伸手一探,是個極精致的簪子。
    如素離開了玉流光的懷抱,驚喜地看著他。少年的臉有些微紅,別過頭去:“上次和五叔在街上看到的,五叔說挺配你的。後來一直沒時間來看你,才拖到今天。”
    幾乎是鬼使神差,蕭如素開口問道:“如盈也有麼?”
    “怎麼這麼問?”玉流光看著她,不解反問道。
    “沒什麼,我……”還沒等如素說完,玉流光卻又道:“這是送你的,天下隻你可有。”而後又笑了笑道,“前些日子如盈無意中看到,向我討。可我一想,既決定了送你,又怎能給別人。就為這事,她還賭氣跑回了蕭家。不過也好,我這一走,她在蕭家反倒安全。隻是,我思來想去隻有些不放心你。”
    而還想說什麼的蕭如素卻被牢頭遠遠傳來的催促聲打斷了:“王爺……”
    “時間不早了,我也該走了。你多小心。”說著,玉流光抬腳就準備離去。可沒走兩步,便走不動了。
    蕭如素從背後抱著他,緊貼著他,聲音裏點點滴滴都是不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既然選了這條路,就算它再凶險一百倍,就算它再多荊棘,你也會走下去。我不敢也不能攔你,隻求你為我,千萬保重自己。”
    玉流光沒有動,任妻子抱著,似是要到那地老天荒。沒想到,她竟是這般懂他。而隻有玉流光知道,自己的嘴角滿是無奈與苦澀。如果有選擇,他怎麼舍得就此放手?
    玉流光慢慢向前走去,他不敢去看如素的表情。他怕他再待就真的走不了了,而情勢已容不得他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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