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外皚皚白雪，洞府內自然也是一片冰冷。我伸手默默拉緊領口，依然維持著那副冷若冰霜的淡漠表情，卻不知為何連自己都覺得這副樣子很可笑。
    “既然這麼不放心，為何昀天下山的時候不與他同去？”
    我淡淡的皺了皺眉，與身後老者對視。偽裝的堅強在老者的無奈表情下變得難以維持。我張了張嘴，最終選擇沉默。或許當初應該想一個拒絕謝昀天的理由，可惜我沒有……所以在師傅的質問下，我無言以對。
    “唉！”滿臉皺紋的老者搖頭轉身離去，那滿腹的恨鐵不成鋼最終變成一聲幽幽的歎息。
    我站在洞口看著被積雪掩埋的路，心裏的火苗也似乎被冰雪覆蓋，慢慢熄滅……我說不出心底在期盼什麼，隻覺得現在的自己格外孤獨……
    妖者修仙，必須自控七情六欲。山巒密林之間，吐納自身濁氣吸收天地靈氣，采日月精華佐以素食修煉。如此這般三百年成精，五百年化形，滿千年得道。可這也並非是順理成章，更多是要看機緣。妖者修仙本就如此，百年一次小劫數，千年一次大劫數。小劫失敗，輕則受傷，重則損失修為。而千年天劫，本就是天界為滅妖而設。自從盤古開天，魔仙之爭便從未停止。人類尚且可以用珍奇丹藥、稀世法寶等等保護魂魄和肉身。即便渡劫不成，也定是性命無虞。可妖者渡劫卻隻能固守魂魄，以真身硬挨九道天劫雷。雷霆萬鈞的六道青光雷，凶險萬分的三道紫光雷。從古至今不知多少妖精修煉千年卻慘死天劫。
    “天劫？死劫？天要滅你，你又怎麼逃的掉呢？反正咱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明兒就死了，咱們今天也得笑個痛快！”想起昔日好友坐在一起，推杯換盞觥籌交錯。言語間均是一派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瀟灑。隻是如今的自己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自從謝昀天下山，已經一月有餘，生死未卜音信全無。
    “謝昀天…謝昀天…”腦海裏想著，嘴裏也不由得念叨出來。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感覺，隻是酸甜苦辣各種滋味糾結在一起，讓胸口陣陣悶痛。
    白駒過隙的八百年，讓過往的戲言成了真實。天要滅你，又怎麼逃得掉呢？
    嘴角慢慢勾起，卻是最無奈的苦笑。我恍惚中想起那一日的情景，卻記不得夕陽下謝昀天的表情。
    “若是我渡劫失敗身死魂散，你當如何？”背光站立的男人有著寬厚的肩膀和挺直的脊梁，漠不關心的口氣像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情。淡漠的語句輕飄飄的像抓不住的風箏。
    我攥緊雙手不發一言，轉身離去毫不拖泥帶水。留下落寞和悲傷磨成鋒利的刀子，在心髒割下一寸寸的傷口。然後在靜謐無人的午夜裏，陷在夢魘裏一遍遍的念叨著“上窮碧落下黃泉，定要尋你相伴”。
    果然活得越久，也就越發糊塗起來。想來那時，自己活得隨心所欲單純美好，比現在這種帶著麵具過活的日子不知道強了多少。跟著師傅修煉已經八百年，學會了法術學會了修煉，卻遺忘了自己修煉的初衷。漫長的歲月裏，沒有了少年時的勇敢和堅強，我再也不能像過去一樣活的瀟灑無拘束。曾幾何時，為了掩飾心底的空落，帶上了冷漠無情的假麵具。裝作對周遭一切無動於衷，隻一門心思的修煉。如此冷漠的自己和謝昀天也越加遙遠……
    師傅說過。妖者修仙，最忌諱沾染情、欲二字。欲是心中魔，情是心中障，均會讓人迷失自己，陷入不可救贖的深淵。可情之一字最是難解。世人都被它糾結的緊，卻也沒有辦法。更何況本就心思單純的妖呢？
    並不是不懂謝昀天的心意，隻是除了辜負二字外，我還能有什麼選擇？即使知道他為情所累，用酒麻痹自己，卻也隻能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知道他想自己陪同左右。哪怕最終死於天劫，也能執手度過最後的時光。卻依舊無情的拒絕……那一句“我要看你活著回來”終是說不出口。
    或許清心寡欲是修煉的最好丹藥，即使我隻有八百多年的道行，卻因自身的努力和資質而提前修煉到瓶頸。曆劫升仙？不，我沒有升仙的欲望，更沒有渡劫的動力。可本來還要有一百五十年後才會到來的天劫卻不久降至。罷了，若是謝昀天回不來，我便等著被天劫雷劈個魂飛魄散吧！天上也好，地下也罷，不會在辜負他的一片心意了……
    我這般天馬行空胡思亂想著，誰料想到別人那裏又是怎樣一副思量？前路未知，無論是誰都要被命運玩弄於鼓掌，無可逃脫。
    ……
    “這便是壽靈山嗎？靈花仙草遍地，真是一處福地！”
    “恩，你喜歡就好。”
    “青瀾仙府，公子咱們就住在這裏麼？”
    “恩。”
    從恍惚的深思中猛然回神，聽見那漸進的腳步聲和隱隱的交談聲，身體不由得一僵。轉身一看，卻發現來者正是謝昀天，而他身邊站著一個長相俊俏的黃衫少年。兩人一同走進洞府，謝昀天表情一片溫和，與那少年親昵的站在一起甚是和諧。
    “怎麼這麼副表情？看著我回來都沒有點喜悅嗎？師弟……”
    我眯眼看著他，又看看那笑的討喜的少年，點點頭：“嗯，恭喜。”
    “臭小子！渡劫成功也不知趕緊回來，真是想煞了老頭子了。”聞聽聲響慌忙迎出的師傅赤陽老仙一派喜色的從屋內走了出來，看見謝昀天回來很是高興。可見到他身邊的少年眉頭卻幾不可見的一皺。張嘴就揶揄道：“你小子，本事夠大啊，小命剛保住就拈花惹草去了。嘖嘖……”
    謝昀天拍拍少年的肩膀，對著師傅笑道：“師傅不要胡說，他隻是我路過一個洞府救過來的。想著他也無家可歸，就帶著他回來了。”
    “你小子，一肚子的花花腸子，當老子不知道麼？說來渡了劫，你這妖身也變成仙體吧？”
    “啊？啊……是。”謝昀天點點頭，眼裏卻閃過一抹慌亂。
    見他答的有些不幹脆，師傅也沒說什麼。隻是質疑的看了他一眼，便轉身走回屋子，對我說道：“君漣，帶著那孩子進房休息。昀天，你隨我來，我有事要問你。”
    我點了點頭，伸手結果那孩子手裏的包袱，轉身向洞府深處走去。麵上一副淡漠發樣子，心底卻早已慌亂。
    沒錯……謝昀天與我擦身而過時，雖然那絲氣息極淡，但我幾乎可以確定，那是……魔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