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番外 洛維斯之篇章(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27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我叫洛維斯貝姆,出身在貝姆帝國。在我小時候的記憶裏,我的祖國是個強大的國家,而我的父親貝姆帝國的國王善於征戰四方和治理國家,父親有三兄弟,卻都隻是同父異母,他是大哥,他的二弟也就是我的二叔名叫艾羅斯貝姆,我的三叔叫做查理德貝姆。至於我父親的名字隨著他曆年來的豐功偉績人們都不再提及他的名了,他隻擁有一個姓氏‘貝姆’,人們都叫他‘貝姆大帝’,我知道這個姓氏是我的榮耀,是一個帝國皇室的代表,是一種權威的象征,是一種讓人敬畏而又愛戴的詞。
我的父親有九個兒子,我是老九,我上麵的哥哥全部跟著我父親征戰戰死沙場。在當我父親五十八歲愁著沒有子嗣繼承皇位的時候,我那爭氣的老娘把我生了下來,那一年我母親二十八歲,我母親難產就此結束了年輕的生命。不過我聽說我生下之後,父親龍顏大悅也沒顧得上我那苦命的母親喪生的悲痛。等到我四歲的時候,父親把邊疆穩定了下來,他放棄了打仗,放棄了治理國家,他選擇養老了,等到我健康成長到他走不動了,他就把皇位傳給我。
我可以策馬奔騰於鬧市,我可以胡作非為,我甚至可以為所欲為。人們總對著我笑,然後帶著笑容的人們越走越遠,他們甚至怕傷及我一分一毫。在我十歲那年我終於知道他們似乎在逃避我,在懼怕我,因為這整個貝姆帝國在不久的將來都會是我的。沒有人敢管我,除了我父親也沒人管的了我。
隻有一種情況下我不會到處惹事,就是等到王城裏有流浪的音樂家來時,他們偶爾會彈彈八弦給大家聽。我癡迷於這種樂器,為什麼它細細的瘦瘦的卻擁有的足夠的爆發力,曲子委婉或者激昂,它既能安靜卻又顯得無比暴躁。流浪人說,八弦是最難的樂器,它的音色最好最純,但是容易壞和走音,調試就要花很長時間,而且演奏起來的難度也比一般的樂器更高,所以八弦一直都無法成為主流的樂器。它像是一個韜光養晦的學者,也許有一天它會成為‘樂器之王’,也許它的一生還沒有響起第一個音符就此泯滅。
父親對我很嚴厲,他會要求我學習騎馬射箭,叫我獨自和野獸搏鬥,父親會圈出三裏方圓的樹林,清除裏麵所有的野獸,在放入特定的一隻進去。我得在裏麵生存半個月,如果我能活著出來,我便沒有任何獎賞,如果我能殺死野獸出來,我便能按照我的年齡獲得相應的獎勵或者滿足我的一個願望。
我七歲第一年,我的對手是一條野狗,它更像是一條瘋狗,因為我看著它在漆黑的鐵籠子裏被牽出的時候,它眼睛深紅的像是黑夜裏的魔鬼,它見人就咬,甚至不顧士兵穿著的那沉重金屬的鎧甲。
無助的我和那條瘋狂的野狗被放進了樹林,我知道我和他素不相識,可我也知道的是他也許下一刻就衝到我麵前狠心撕咬我的血肉。那一刻我覺得我和那條狗的命運如此一致,我們像是被困在一個圈裏,我們在裏麵進行著生死大戰,而站在外圍的人一定喝著酒吃著肉,看著這一處一年一次的大戲。
父親說,所有貝姆家族的下一任帝王都得這樣,這樣可以激發出原始的血性,可以沒有感情的打仗和治理國家。唯有這樣才能看到人間疾苦,不甘還有痛苦。當一個人麵臨過這一切的時候,那麼他便能作為一個成功的帝王。然後他給了我一把匕首,麵色冷峻的轉過頭去。那一刻我看到的父親蒼老的臉,常年征戰留下的疤痕和粗糙的大手,我從未覺得叫這樣一個可以當我爺爺歲數的人‘父王’是一件和別扭的事情,因為我一直這樣叫著。
前麵的十三天裏我們彼此相安無事,因為我自己帶有糧食,而父親也給土狗準備了十三天的糧食。可是那可惡的惡狗卻十二天就吃完了他所有的食物,我不得不把我最後兩天的食物一起扔給了它。我吃睡都在樹上,而他吃睡都在樹下。
第十四天,大早醒來我沒有了早餐,饑餓的感覺像是隨時會從你肚子爬出蟲來。我看看樹下,野狗不在,也許他去尋找食物了,那麼我也應該去尋找食物,當時的我並不知道其實兩天不吃東西是不會死人的,於是我犯下了一個自認為最嚴重的錯誤。
我悄步趴下樹,甚至害怕踩到樹葉發出‘嚓嚓’聲,我警惕著那位非人類的獵手。我悄悄行走,一步,兩步。‘吼~’的大吼,那一瞬間野狗變成了怪物,變成了惡魔撲向我。我嚇得‘哇哇’大哭,連忙往樹上爬。可是我始終慢了一步,我的小腿被野狗咬住,狠狠撕下了一塊肉來。我終於知道,終於知道那些你施過恩惠的畜生是不會回報你的,它會趁你不備,殺死你,吃了你。畜生隻有本能,而人多了思考。
我看到野狗一口吃掉了從我腳上咬下的肉來,顯得那麼貪婪,那麼邪惡。我恨不得殺死他。
年幼的我無法爬得更高,我隻能在離地一米多高的樹上和野狗瞪眼,對著他狂吼,拿著匕首瘋砍卻無法傷害它分毫。自己卻血流不止,我從來都不知道我身體裏有這麼多血,深深的刺痛著我。
我找來藤蔓把自己雙腿綁在樹上,我怕自己一不小心會被躍起的野狗咬住。
我開始用匕首看下粗壯的樹枝,削尖了排成一排,用藤蔓做升降裝置,我做了這一切,目的隻有一個,我不恨吃了他的肉,隻是因為我餓,我需要食物,我得殺死他。
當這十五天噩夢結束的時候,我看到了父親看我的臉,雖然他在讚揚我,但是我卻發現那隱藏在他眼睛裏深深的落寞。他笑起來的嘴角很慈祥,卻依舊沒有少了那種軍人的風度和威嚴。在他的瞳孔裏我看到了我自己,嘴角凝結的狗血,幹枯的嘴唇,蓬亂的頭發和肮髒的身體。
父親騎著黑馬,一身戎裝,那後背上英姿颯爽的紅披風永遠都無風自動。多年以來他仍然背脊挺直。父親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我要一台八弦。父親不再說話,他沉默得像是萬年不動的雕塑。夕陽的餘暉照射在他蒼老的臉上,平靜,慈祥,漠然,巋然不動。
是的,我需要一台八弦,我會奏樂給自己聽,也可以給人聽。那一刻我終於知道,其實我並不希望做什麼帝王,我想一輩子彈著八弦。
我一直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唯獨恨透了這每年一次的訓練,這讓我很無助,我試圖逃離貝姆帝國,甚至以絕食抗議,到最後都無法改變的結局。
一直到我十二歲那年,父親告訴我我的對手是一頭山魁,他說是從遙遠的東方帶回來的,但是山魁是群居動物,一旦離開了群體它就會發狂。它力氣如牛,敏捷如豹,能上樹,能下地。
山魁走出黑籠子的時候,我嚇得不輕,那種一隻眼的怪物沒有眼皮,眼睛永遠睜得溜圓,大嘴裏滿是腥臭,巨大的雙手和有力的雙腿,身上的肌肉像是石頭組成。我極度懼怕這種東西。
父親仍然沒有說太多的話,他僅僅用眼神示意我走進去,走進他圍住的圈子裏,他已經老態龍鍾,我看到他那威嚴的背脊有些彎曲了,曾經滿臉的大胡子已經稀稀拉拉的沒有幾根。我知道我無法違背他的意願,因為我將是下一代得帝王,我會成這‘貝姆’唯一的統治人。
正當我要走進樹林的時候,三叔拉住了我。三叔背對著我父親擋住了父親的視線,他左手給了我一把匕首,右手往我懷裏塞了一團東西。三叔說,我不讚成你父親的做法,這次任務太難,我給你的東西也許能救你一命。我說,謝謝三叔。
可是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此刻我還能感受到他的愛護,幾年以後的三叔卻是奪走我一切的人。
山魁多次想衝出大圍的圈子裏,可是都被外麵凶狠的士兵和武士給攔了回來,它狂奔得永無盡止,卻始終在這個圈子裏。沒有了夥伴的山魁常常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淒涼可憐。有時候它也會對著遙遠的東方怔怔出神,他看著太陽升起的地方,偶爾嘴裏發出孤單的叫聲,斷斷續續,好不悲慘。叫累了它一倒頭就睡在地上,睡著時候的山魁睜著眼睛打著大呼,那一刻我被逗樂了。我看到這樣的一隻山魁,也許它相貌醜陋,可是它更像一個人,它更有靈性,隻是顯得太孤單。
清醒時候的山魁永遠處於一種瘋狂狀態,它仍然永無盡頭的再尋找它的同伴,嘶吼,狂啃著樹皮,以頭撞地,用那巨大的雙手拍打自己的胸口,我很想告訴它,不用再白費力氣了,你再也回不去了,你注定的孤獨到死。
後來我開始談湊八弦給山魁聽,它耳朵扇扇的像是能聽懂。我坐在離它三十米遠地上,盤坐著,雙膝前麵堆碼上石頭放八弦。
每次彈湊八弦的時候山魁會顯得很安靜,他會雙手撐著頭,獨眼裏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茫然神色。山魁喜歡上了聽我談湊八弦,而我也喜歡上了談湊給山魁聽。就像是小時候我聽著流浪人談湊八弦一樣。那個時候的他們看著我又是怎樣的一種心態。
我開始懂得,生命是一種緣分。
山魁從來沒有想過要襲擊我,他每日吃得很少,給他準備的食物它也從來不挑。因為山魁是第一次被帶到貝姆帝國,大家還不懂得它的習性,山魁是完全可以隻吃素食的,但是所有人都認為那樣凶猛的一頭怪獸一定會日啖百斤肉食。
我們漸漸的把距離縮得越來越近,山魁享受著這樣的音樂。當我沒有彈奏的時候它會張開大嘴嘰嘰呀呀的說個不停,又手舞足蹈的示意大半天,我知道它在催促我彈給他聽,偶爾我會逗逗它。每當我一開始彈湊,它會安靜的爬在地上,雙手撐著頭看著東方,那裏一直存放著它的同伴,它的牽掛和希望。
我想我和它成為了朋友。偶爾我會坐在它的肩膀上,我雙手抓著它的皮毛,柔軟的青黃色。它會載著我爬到樹的最高點,去看天空變換的雲彩,去呼吸更高更清新的空氣。也許在它的心裏我和它一樣是被圈住在這個小圈子裏的寵物,而我也無法告訴它,是我的父親帶他離開了東方,是我的父親把我們放在了一起,更不能告訴它我們彼此的任務是在這不大的圈子相互廝殺。
我叫它‘青石’,因為它的毛皮泛出青色,而身上的肌肉一塊塊的堅硬得如同石頭。它聽得習慣了也就知道‘青石’就是我對它的稱呼。如果它能說話,它一定會成為我最好的朋友。青石為我做了很多事情,當然最大的事情就是陪著我打發時間,它像是一個小孩子它會示意我去追奔跑中的它,或者是它來追奔跑的我。我試過一次,它的腳程足足比我快了幾倍,後來我就不陪它跑了,而它就去追逐樹上的鳥兒。它知道出不去也不會跑得太遠,我常常這樣看著它,我想問它到底追逐著什麼能讓它如此癡迷。它有時會因為跑得太遠而撞到樹上,他會睜著它那沒有眼皮的巨大的獨眼看著我,帶著一種無辜的神色,我看了哈哈大笑。
青石可以用它的雙手打造出菱角整齊形態正規的的石頭。我讓它給我打了一張石床,我知道我睡不了幾天,但是我希望它能給我留下些什麼。接著我又給他講解了半天,它又給我打了一張小石桌,我好用來放八弦彈給它聽。最後我想了想叫青石在石桌的角落上用手掌挖出了一個它的掌印。
它表示很不理解為什麼我要它挖手印,隻有我會知道,當我思念它的時候我的手掌會放在這個手印裏。
這一天早晨青石追了鳥兒回來,它神情懶洋洋的像是沒有睡醒。我在遠處對著青石招手,然後擺出八弦,它一看有了精神。它很快來到了我的身邊,我坐下身來,慢慢把石桌擺放端正,再把八弦放好。我從懷裏一搜拿出一團東西。
我說:“青石,你吃吧。我一直留著的。”
青石說:“吼吼,呀呀呀呀~”
我說:“你一定得慢慢吃。因為這也許是你的最後一頓了。”
青石說:“吼吼,呀呀呀呀~”
我的眼睛憋得通紅,慢慢談湊起了八弦。悠揚的琴音猶如天上傳來,那一天我用著我所有的本事,不敢在任何一個音符出錯,盡我全力的用我的內心在演奏。
“青石,對不起。我再也不能給你彈八弦了。”
“青石,對不起,雖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青石,對不起,也許這邊是我們的命運為何不同。”
青石吃著我給它的東西後,它眼睛裏開始流出鮮血,我還看到鮮血裏還有它的淚水。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包裏放著的是毒藥,有什麼東西能比毒藥更能救我性命的。我完成了父親的任務,完成了三叔的任務,可我確殺了我的朋友。
它躺倒在地無法動彈,嘴裏隻是發出微弱的‘呀呀’聲,它伸出右手對著我。我沒有理睬繼續彈奏著八弦,我怕它少聽一秒它最喜歡的琴聲。它依舊伸著右手對著我‘呀呀’的叫著。
我笑笑:“青石,我倔不過你。”我停止彈奏,我走上去抱住它的大頭像是嗬護著我的孩子。我輕輕搖著它的頭,它也曾經這樣抱著我的頭讓我睡覺。它似乎告訴我,它會保護我,我隻需要安心的睡眠就好。現在換我了,我摟著它的大頭神色溫柔:“青石,你睡吧。以後再不會有痛苦。”
那碩大的眼睛漸漸失去光彩,如奇跡般它的眼睛上方結了一層白繭剛剛好遮住它的眼睛,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有了正真應該屬於它的東西,一張眼皮。本應該有一張眼皮可以讓它的視覺和這個世界隔開的,它不用永遠都睜大了眼看著這個醜惡的世界和我。
它,可以完整的和這個世界說再見。
不再孤獨,不好嗎?
很多年,很多年後我去了東方才知道,山魁一生隻有一次閉眼的機會,那便是它死去的那一刻。
當我走出圍圈的時候,父親在前方等我。他說:“怎麼樣?”
“我殺了山魁。”
“那麼你有什麼願望。”
“我要作為貝姆帝國的質子,去‘北長城’,而我早知道幾月前帝國戰敗,我去作為人質是能平息戰爭的最好方法。”
“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我會讓你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到時候你便是這裏的王”
父親的臉讓我無法看懂,有很多種感情,可是我無法形容。父親看了看天邊騎馬調頭離開與夕陽融為了一體。
父親,您是真的老了,還是你一直裝作老了在欺騙我。
“洛維斯,恭喜了。”二叔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我的身邊。
“何喜之有?”
“殺己者可以殺人。你連自己都可以割舍,可以放下,那麼這個天下都可以是你的,你才是這片土地最後的歸屬。統治者沒有感情,沒有私重,你既是天下,天下既是你!”二叔的語氣卻有些蕭索。
“為何天下不能沒有統治者,天下應該是人們的。”
“這些疑問在你今後的成長裏去尋找吧。”二叔轉身離開。
我看著二叔的背影越走越遠,被夕陽拉得好長好長。我蹲身‘哇哇’大哭起來。
青石,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