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已經記不住你的樣子了。不對，是記不清。
    人對自己親近的親人都會很自然的忽略，如同忽略身邊的空氣一樣。
    放《醜娘》的時候，我真的哭了，你跟她長得那麼像。一樣的蒼老，一樣的皺紋，一樣的老人斑，一樣的不多的頭發紮了個稀疏的辮子夾雜著花白。
    真的，好像。
    你跟她，那麼像。
    一樣家裏窮。
    一樣家裏有個勢強的媳婦。
    讓你不敢大聲說話。
    我的父親，不如電視劇裏的兒子。
    他不……不如我媽媽。
    壓不住妻子的丈夫，不如妻子吃苦肯幹，還有賭博的惡習。
    抽煙、喝酒加上懶惰。
    最要不得的他都有了。
    還脾氣暴躁。
    我不喜歡他，甚至怕他，不是敬畏的畏懼，而是怕，怕他會仗著自己是個男人身高體強對我動手。
    【哪怕我現在打這句話的時候，他就坐在我身後的床上】
    這樣不爭氣的兒子，讓你更在媳婦麵前抬不起頭來，拿出做婆婆的威嚴。
    我，是個壞孫女。
    我從不敢在我父母麵前說任何一句勢強的話。因為我害怕。
    可在你麵前，一向寵著我的你麵前，我卻是那麼的肆無忌憚，肆意的撒嬌到了撒野的地步。你總是包容著我，對我那些近乎無理取鬧的要求一再應允。我一再伸手，向年老的你伸手索要金錢，當時的我還太小，那麼可笑的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行為，對你因為要多了的抱怨感到憤怒，不跟你說話，與你冷戰。
    繼續用著你的錢。
    我那那些錢買零食，買漫畫書，買小說，辦租書卡。
    總在下了晚自習後房間裏床頭台燈亮到十一點多。
    然後在父母回來之前把那些還算新的書在寬闊的後陽台上放火燒成灰。
    我是多壞啊！
    現在回想起來都有能流淚的羞愧。
    我是多壞啊！
    我肆無忌憚的揮霍著你來之不易的錢。
    你沒動手打過我一次，甚至沒對我說過一句重話。
    在我做的你忍無可忍的時候，你也隻是對我說：“你以後怎麼辦。”
    我臉上現出藐視，用眼白看著你，心道：“你管得著嘛！？”
    然後我哐的關了房間厚重的防盜門，沒看年老的你是怎麼一步步走過布滿瓷磚的大廳，沒看你是怎麼彎著腰，步履蹣跚的下那麼多級樓梯。
    那些當時明明沒有看到的場景就像在我前似的，讓我看的那麼清晰。讓我羞愧，流淚的清晰。
    我壞透了！
    對吧，我是個壞孫女吧！？
    你從不曾怨怪過我。
    我的奶奶，年老的你。
    父母為了生意買了房子。
    我離開故土，去了另一個省。與故鄉相連的省，依舊很遠。
    上次我回了老家，你的家，破舊的家，紅瓦，石灰牆，搭了透明塑料布的廚房屋頂，門口的泥土地，用碎磚頭搭的一條小路，不平，卻可以不踩髒腳。你養的雞跑來跑去，樹枝布條紮成的籬笆，圍在菜園外麵，一圈，防止家禽入內作害。門口的三格石台階，就像我小時候在你身邊時一樣，都沒有變化，隻是顯得破舊了。
    低矮，老舊，灰暗的外牆，夾雜在旁邊裝飾精致外殼華美如同小別墅般的鄰居裏，佝僂了。
    我想起了媽媽的那句話：“你爺爺奶奶不死我是絕對不會翻修老屋的。”
    兩扇紅漆脫落依舊難以真正鎖勞晚上要用長木凳抵住的大門。
    老化的絲絲縷縷我父母結婚時的粉紅色窗簾，到處脫開的家具，沒有冰箱，隻有做廢品收來的勉強能轉的電風扇，接了自來水，沒有水池可以洗衣服，還是得拿到門口的池塘洗，綠色的水，還有浮萍與其他雜物。
    你一再的要求我多住幾天，說過幾天你種的香瓜就熟了，可以讓我多吃幾個，多帶幾個回去。
    我一次次言辭強烈的拒絕。
    破爛無用的草席，吹得有聲響的電風扇，多的蚊子，不方便洗衣服，一轉身就會吱呀叫喚搖晃的的竹床。我不喜歡。
    我很快的就離開了，拒絕了你送我的要求，或是為了你腿腳不方便，也或許是為了你不要出現在我過的十分春風得意的我母親娘家人麵前。
    我外婆到現在都還抱怨我母親過的辛苦。
    每天，夜晚，夜深人靜，無電視可看，無電腦可玩的時候，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才會想起這些，讓我羞愧，我為自己的壞想哭。
    我實在是壞透了。
    奶奶，長樂無憂。
    隻能這麼希望了。
    雖然大多都不可能實現。
    ——歲冉冉2011-8-2814：02
    短篇，真實，我心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