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源自河流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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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所忘記的。
    在那不能到達的水底。
    你的記憶是否被延長而無盡頭?
    被奪走的生命以及,
    我們沒有辦法延續的願望。
    ***
    就如同每一條誕生了人類文明的大河一般。
    洶湧澎湃或如詩如歌。
    延綿於河流兩岸的肥沃土壤誕生了人類的原始文明。後世的人們又在這樣簡單而粗獷的文明上建立起自己細心嗬護的家園。
    此後繁衍生息,生生世世。
    眼前的這一條大河便是如此。
    清晨的餘輝剛剛灑落在大地上的時候,水鳥便發出嘹亮的鳴叫聲,低低的擦過晨霧未散的水麵。早起的漁夫在河中央慢悠悠的撐著小船,撒出的網落水的聲音就像是河流打了一個靜靜的哈氣,隨後便會睜開自己的眼睛一樣。
    兩岸的樹木在漸漸清晰起來的視線中呈現出來。伴著清晨暖煦的陽光,靠近河岸的水邊,那些不知名的粉紅色花朵會次第綻放。仿佛植物柔軟的經脈已經不能承受花朵的繁盛,在開出兩三朵之後,麥穗一樣的花枝便會悄悄低下頭顱——這樣的動作卻仿佛是給陽光尊敬的行禮一般。
    當太陽完全升起的時候,晨起打漁的漁民便要收拾行頭回家了。到達河岸的時候,便總是能看見一個少年,坐在河岸靠近水邊的地方靜靜的垂釣。他身邊粉紅色的花朵襯托著他青色的布衫和發白的黃鬥笠,倒顯得分外的清秀起來。
    這少年人同打漁的人家都是認識的。
    少年人的名字叫彭海。在村子中是個無事可做的人。
    大約在十幾歲的時候便跟父母親吵了架,隨後就自己在離村子不遠的地方蓋了一件小屋,與村中的人便不是很有來往了。
    偶爾能見到他的話,一定是在河邊。
    因為終日無事可做,他便漸漸喜歡上垂釣了。
    也沒有人知道他一次能掉到多少魚,但是也從不見他來過村子中的集市,便大約能猜出他的生活大約能自我滿足。他的父母還在氣他,對他根本不理,家中其餘的兄弟姐妹便經常偷偷的去看他,間或給他帶去一些生活用品,日子也便這麼湊合著過的去。
    隻是他作為家中的次子,終究也是要對家庭有所承擔的。他的大哥來勸過他幾次,甚至幫他在村子中找了一個泥水匠的工作想讓他好歹做一做工,但是都被他自己推脫掉了。
    村中的人們也漸漸不關心他來了,隻是偶然見到,會惋惜一句這孩子太過可憐罷了。
    隻是彭海依舊每日去河邊垂釣,日落而歸。
    這樣的日子長了,村中卻流傳起另一個傳言來。
    說他被河中的妖物奪了魂魄,那妖物讓他終日去河邊陪伴,他便終日的便去了。
    雖然聽起來不過是可笑的傳言,但是在村子中卻確實傳的神乎其神。
    村民們說,那些生長在彭海垂釣附近的花朵長得妖異。
    這些年,凡是掉到河中淹死的人,屍體沒有一個浮上來的,那些花朵就是從淹死的人的身體中生長出來的。彭海一定是受到這些花的蠱惑,說不定哪一天也會掉到河裏,成了這些花的養料。
    但是無論這留言傳的如何大駭人心,彭海依舊每天去河邊垂釣,仿佛根本不把這些傳言聽進耳朵中一樣。
    ***
    謠言並不是沒有聽過。
    彭海撐著下巴看著水麵上的魚漂。
    水波一層連著一層,在撞擊到河岸的時候發出清晰的拍岸聲。河邊盛開的粉紅色小花在水波中一陣陣的搖曳,幾隻剛學飛的小鳥從樹上掉下來,晃晃悠悠的抓著粉紅花朵的枝幹,驚恐的叫著想要回到樹上的巢穴去。
    隻是有些時候覺得,什麼都這樣吧,湊合著活了,一生也就這麼過去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彭海微微歎一口氣。
    粉紅色的花朵說起來並沒有什麼香味,隻是顏色與花型看起來好看一些。彭海盯著那些花朵看了一會,恍恍惚惚的覺得自己好像又見到了遙遠而快要淡忘的那些記憶。
    他拍了怕額頭,覺得自己想的實在是太多了一點。
    手上的竹竿受到了水中拉扯的力量而向下沉去。這樣的力量明顯是說明有一條大魚上鉤了。彭海猛地從地上站起來,過快的站立而導致的眼花他並沒有在意,他隻想將這條魚趕快的從水裏拉上來——也許這條魚能解決他兩天的夥食也說不定。
    也許是因為這魚太大力氣太足,又或者是因為昨晚剛剛下過一場大雨,河岸試滑的原因。彭海拉魚竿的時候隻覺得自己的左腳腳下一滑,自己整個身子一個不穩,居然直接就往河裏摔了進去。
    人類的本能反應讓他在落水的瞬間盡量過的吸氣,然後努力的向河岸上爬過去。
    但是靠近河岸的地方水草雜生,彭海隻覺得自己的腳腕被什麼東西纏上了,想要掙脫卻掙脫不開。而且最恐怖的是,這個纏繞在腳上的東西力氣很大,居然一直在將自己往深水的地方拽。
    一瞬間,彭海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那些村子中存在的謠言。
    一種必死的念頭,忽然從他的腦海深處浮現出來——那是一種發自心底的絕望。
    不過,要是就這樣結束了,也沒什麼不好吧。
    他心中想著,肺裏嗆進去一口水。
    ***
    “阿海,那些花朵很漂亮呢~”
    穿著碎花衣衫的小女孩蹲在河岸上,伸手指著那些河中的花朵。
    離她身後幾步,一個穿著青色布衫的男孩子跑了過來,看見女孩想要伸手去摘那些花朵,臉上不由得露出非常緊張的神色。
    “喬伊,不行啊,會掉到河裏去的。”他忙得伸手想要去拉她,但是女孩轉過頭來,對他露出一個非常燦爛的笑臉,仿佛是告訴他不要擔心一般。
    “我比你會遊泳的,就算掉到河裏也不會有事的。”她自信滿滿,但是男孩顯然還是放心不下。“村裏的老人說,掉到這條河裏就回不來了。”雖然男孩知道這樣的反駁有些無力,但是他還是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了口。
    女孩的臉上果然露出了不快的神色。
    “那是那些不會遊泳的人,而且屍體一定是被水下的水草纏繞上了,所以才上不來的。後來沒有浮上來,一定是都被魚吃了個淨光。”女孩對自己的這一番推理非常自己的點點頭。但是就女孩這麼一說,男孩卻有點害怕起來——要是這一條河中的魚都是吃過人肉的,那豈不是很惡心?
    “總之你不要擔心就是了,在岸上等著我哦~我去摘兩朵花回來~”女孩說著便從河堤上跳了下去。
    河水拍案的聲音和那隨風招搖的粉紅色花朵。
    還有,在靜靜而長久的佇立後,那隨著波浪回到岸上的一隻小小的木鞋。
    彭海大腦深處的記憶被驟然喚醒,那些悲哀的好像隨風飄散一般的回憶重新回到他長時間閉塞的腦內,一股完全不自覺的淚水,便順著他的眼角溢了出來。
    但是當他睜開眼,在將眼中的淚花驅散之後,他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草製的房頂,還有一股他熟悉的,自己的房間的味道。
    被這種熟悉的感覺所迫,他忽的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卻隱隱的覺得胸腔裏一陣疼痛,他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
    “醒了啊?”一邊的廚房裏傳出來一個含含糊糊的聲音,好像是嘴裏正吃著什麼東西而倉促的說出話來一樣。出於好奇,他看向廚房的方向,卻確實在那裏看到了漸漸升起的油煙。
    彭海能肯定,這個聲音和這個在廚房中活動的人肯定不是自己認識的人。
    果不其然,隻一會兒,廚房中便走出來一個人。
    有著詭異的白發和深藍色眼瞳的女人,將一碗味道古怪的湯藥遞到他的麵前。
    “喝了吧,對你身體有好處。”
     
    【二】
    毫無疑問,彭海現在已經可以確定是眼前這個女人救了自己。
    雖然湯藥的味道有些古怪,但是這個女人既然說自己是醫生,便一定不會害了自己。彭海雖然猶豫,但還是一口氣將這碗古怪的東西咽下了肚——他隻覺得胃中翻上來一股奇異的甜味。
    女人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嘴裏似乎在嚼著什麼東西。
    雖然知道這樣詢問有些不禮貌,但是女人在自己麵前咀嚼的行為更是一種不禮貌的表現。彭海的眉頭皺了皺,隨後他試探性的開口。
    女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隨後將自己嘴裏嚼的東西吐在手心中給他看。
    雖然覺得惡心,但是從她嘴中吐出的東西卻依舊能看出是那種生長在河邊的粉紅色小花。
    彭海倏然不知如何再開口詢問,女人看他張著嘴巴不說話,又再次將這個有點感覺嚼不爛的東西送回了嘴裏。
    “你就慶幸自己好運吧,要不是我從附近進過,這河裏又要多一具冤死的魂魄了。”她嚼著東西,但是發聲比剛才清晰了不少。
    “怎麼……怎麼回事?”雖然心中的疑惑並不算很多,但是女人既然如此而言,必然會知道這河中一定存在著什麼。
    見彭海居然發問了,女人有點覺得好笑又有點無奈的將手放在大衣的口袋中,隨後掏出了什麼東西給彭海看。
    是一節好似水草的深綠色物體,此刻仿佛還有著活力一般,正在女人的手掌上奮力的蠕動著。
    彭海覺得這東西實在惡心,他本能的向後靠了靠,眉頭也皺了起來。
    女人歎一口氣,將這個從新放到大衣口袋中。
    “你能看到的這個,叫做‘水墳’。一聽名字就不知道是什麼好東西對不對?它是食肉的,凡是經過它身邊的動物,基本沒有幾個能活下來的。”她說完,很用力的將嘴裏的那朵嚼不爛的花咽了下去,似乎覺得味道不好而吐了吐舌頭。
    ***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這種東西的,它們有一個統稱,被稱為‘靈’。而你應該就是能看到這些東西的人——那麼要說到那些水麵上上的花朵了,那些粉紅色,很漂亮對不對?那些是它們繁衍的樣子,這個樣子的話,就算是普通人也能看到它們的。”女人說著,又將那個蠕動的深綠色從口袋中拿出來看了看。
    彭海還是有點不明白。
    女人似乎察覺到他的不懂,指了指房角的一處。
    “看得見麼?那裏的那隻蝴蝶。”循著方向,彭海轉頭看去。與草製的房頂很是相近的一個顏色,但是那裏確實停靠這一隻蝴蝶一樣的生物,此刻正鼓動著翅膀,仿佛在為飛行做準備。
    “那是什麼?”蝴蝶似乎察覺到人類的視線,撲著翅膀旋轉著往窗口的方向飛。女人並不著急回答他的詢問,從箱子中拿出長煙杆點上了抽了起來。“那是一種‘靈’,名字叫做‘玄歌’,準確的說,那種樣子隻是累死蝴蝶一樣,它隻有四條腿而已。”女人的眼睛冷冷的循著那隻“玄歌”的飛行軌跡,看著它最終從窗戶中飛了出去。
    “可是……這些東西……”彭海的神色有幾分的焦慮。當某一天,自己生命中習以為常的生物,忽然被旁人告知是他人不能看見的時候,現實世界的一角在彭海的心中漸漸崩塌下來。
    “大部分是對人類無害的,就算不幸附著在人的身上,我們這樣的人也會幫助你們緩解痛苦,驅逐它的。”女人吸了一口煙,眼睛眯了起來,“不過那條河裏的東西,可不是很好辦的。”她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坐。
    “‘水墳’是活在水裏的,食肉,尤其喜歡腐屍。繁衍後代的時候會開出挺漂亮的粉紅色的花朵。這些東西活在水下麵,通常的食物也就是小魚小蝦什麼的,對於它們來說,淹死的人,算得上是一頓非常豐厚的大餐。但是這種東西在食人之後有一點非常特殊的現象。”女人說著,將雙手的手指交疊在一起,“在吞食掉人的血肉之後,連帶這人的記憶,也會被這些東西吃個淨光。可以理解為這些東西繼承了那些人的記憶。”女人說完,在看到彭海漸漸難看起來的臉色的事後,不知道是早就料想到了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好似得意的笑容。
    “那麼,你在水下被那些東西纏上之後,看到了誰?”
    對於這個問題,彭海卻忽然無從回答起來。他的臉色變得發青,額頭也滲出了細小的汗水。他的手指緊緊的抓住被子的邊緣,渾身上下都打著很小的抖。
    “是喬伊。”仿佛這是一個在他的記憶中非常避諱的詞語,他緊張的快速眨眼,額上的汗水順著睫毛落下來。
    “在我七歲的時候,她為了摘那些粉色的花朵掉到河裏……死了。”
    他有些痛苦,用手捂住了眼睛。
    並沒有流淚,隻是那腦海中複蘇的如同洪水一般的記憶衝擊著他脆弱的大腦防線,令他不堪重負。
    女人並不在乎彭海的痛苦,她看了看煙杆,將一些死灰磕了出來。
    “那麼,是你很重要的人麼?”仿佛不近人情的詢問,女人說話的口氣也是冰冷的。彭海有些驚恐,他抬頭看了看女人。
    “你不要逼我!”他的情緒開始有點失控,“有些事情你根本不知道!”
    “就是因為好朋友死在你眼前,所以將現在的生活搞的一團糟?”女人根本不理會彭海幾近崩潰的情況,臉上的表情幾近冰霜,“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對得起死去的朋友?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她要是看到了,會不會覺得生氣?你這個樣子,算是尊重自己活著的這個生命嗎?如果所有的答案都是否定,那就想想如何來改變。”她說著,毫不留情的站起來,拿起一邊的木箱準備出門。
    “那些記憶,你也能看得到麼?”在將要出門的時候,彭海的聲音傳來,虛弱而迷茫。女人沒有回頭,隻是斜著眼睛看著他。“凡是接觸到‘水墳’的人都能看得到的。”她這麼說。“是麼。”彭海苦笑出一聲。
    女人不再等他說話,竟自走出了房間。
    小屋的房門關上的時候,女人將口袋中的“水墳”扔到嘴裏嚼了嚼。
    雖然很久之前是靠著水下的植物而生長起來,偶爾也會吃像這種“水墳”一樣的“靈”,但是這些“靈”的味道,女人始終無法適應。她皺了皺眉頭,吐了吐舌頭,卻依舊將這些咽了下去。
    “真難吃啊。”她小聲的嘀咕了一聲。
    ***
    對於彭海的生活,女人了解的不是很多。但是在她將這個少年救上來之後,習慣性的,是將少年送回了他的家。
    按照她的思維模式,十七八歲的少年,雖然有著非常強烈的想要獨立生活的願望,但是依舊會跟父母生活在一起。但是送到他家的時候,他的父母卻告訴她,他們已經不再養這個孩子了。
    女人雖然吃驚,但是彭海的兄長還是出來幫女人將彭海送到了他在村子外的那出小屋中。
    彭海的狀況令他的兄長一直在擔心,路上他跟女人說了說彭海的近況,闡述的表情始終是焦慮而擔憂的。
    對於從“水墳”中窺見的喬伊的記憶,女人粗略的問了一下喬伊生前發生的事情。
    他的兄長對喬伊的事情不是很清楚,畢竟那是喬伊和彭海之間發生的故事。他隻知道那女孩活著的時候是彭海的好朋友,原來也是彭海家的鄰居,後來因為女兒淹死了,屍體又浮不上來,因此搬遷到另外一個村子去了。
    隱隱約約記得是跟彭海有過什麼非常重要的約定,而彭海從來沒有說過。
    女人在離開彭海的小屋之後不久,也便離開了這個村子。隻是後來他聽說,這個村子的人在這條大河上造起了一條非常結實的橋梁。而橋梁的設計者是一個在少年時期去外求學的男人。
    此後,這個村子中的人,再也沒有人掉裏河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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