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狐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8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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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千秋萬代。
    人類為之夢想了無盡的歲月,甚至通過危險的丹藥乞求這長生不老的願景。
    但是。
    與時間無盡的長河相比。
    人類的生命,依舊短暫而脆弱不堪。
    ***
    參天的巨樹下堆積著潮濕的落葉,千百年時間的痕跡,在消逝之後折返回頭,生長在樹木內部一輪一輪的年輪之中。承載著時間的記憶。
    因為長時間見不到日光而潮濕的地麵,厚重的腐殖層散發著一種發酵的鬆油的味道。
    這原生叢林的低端,一切生靈都在靜悄悄的成長。生長仿佛變成了這裏最隱秘的私事,不能被外人窺見其中的玄妙。
    光芒從樹葉的頂端傾瀉而下,仿佛光陰的洪流,卻在碰到潮濕的空氣時放慢了腳步,最終變成如縷如束的細線,輕巧的鏈接起叢林中生命的一切。
    女人似乎實在受不了這個叢林低端豐富的含氧量。她在一塊長滿了苔蘚的石頭邊停下腳步,開始大口大口的喘氣。
    她看了一眼煙杆頂端拴著的,鵝黃色的小袋子,卻發現裏麵的東西所剩無幾,便頗為頭疼的歎一口氣。
    倒塌的樹木中不乏粗壯的巨木,但是那棕褐色的樹幹早已被嫩綠的苔蘚覆蓋其上,眼前並不寬廣的視線中,是滿眼的綠色。
    女人開始頭疼起來,她甚至能感覺到透過厚重鞋底向她腳底襲來的一股股寒冷的潮氣。
    光線實在不好,她根本分不清現在是什麼時間。在進入這片深林之前她估摸著算了算,覺得在傍晚的時候應該可以走到對麵的村子裏去。雖然指北針一直指示著正確的方向,但是她依舊不可避免的迷路了。
    真是,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迷的了路啊。
    她對於自己認路的水平低下而無奈的歎一口氣,似乎全身都垮掉了一般,她有點自暴自棄的低下頭。
    身側的灌木之中卻忽的傳來一陣聲響,女人雖然有所擔心是凶猛的野獸,但是臉上也隻是擺出了吃驚的神色,循著聲音看過去。
    結著紅色果實的灌木下麵露出一顆雪白而修長的頭顱。
    什麼啊,是狐狸?!
    雖然覺得在這樣的深山老林中出現狐狸是一件多少帶著點詫異的事情,但是既然已經看清了一隻狐狸,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女人安心的吐出鬱結的一口氣,那狐狸卻機警,忽的一個折身,就又隱沒了回去,空留下那被驚擾的灌木的枝條,微微的顫動著。
    “迷路了嗎?”
    就在那個狐狸消失的同時,另一個方向傳來一個聲音。
    這山林中除了自己,恐怕就不會再有別人了,女人轉過去看那說話的人。
    穿著一件月牙白的長衣,手中用麻繩提著兩尾看起來是剛剛被打撈上來,還在奮力掙紮的魚。
    是個看起來二十來歲的姑娘。她並沒有因為女人迥異的白發和藍眼而驚訝。
    女人抽了一口煙,緩緩的吐出煙圈之後,才答應了一聲。
    那少女望了望天色,似乎能從這叢林密布的上空觀察出什麼來。
    “現在也快天黑了,小姐要是不嫌棄,到我家過夜吧。”
    她伸手指了指叢林那一邊的某個地方,就女人現在的角度來說,她看不清。
    “忘了自我介紹,我叫白鞠。”
    ***
    當噼啪的火焰開始在這寂靜的山林中燃燒起來的時候,白鞠給女人端了一碗魚湯過來。
    一隻毛色雪白的狐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蜷縮在火堆的旁邊,看見白鞠走過來,興奮的站起來,圍在白鞠腳邊打著轉。
    女人喝了一口魚湯,看著白鞠寵愛的摸著狐狸的頂毛,隨後同自己一樣,席地坐在火堆一邊。
    白狐發出小小的哼哼聲,用爪子扒著碗邊想要吃裏麵的魚肉。白鞠再喝了一大口湯之後將碗放在白狐的麵前。白狐心滿意足的吃起裏麵的魚肉。
    女人不再看他們,小口的喝著自己碗裏的湯。
    “不吃點魚肉嗎?新捕撈上來的,很新鮮的。”似乎疑惑女人為什麼不吃魚,白鞠好奇又擔憂的提醒起來。女人斜眼看了她一眼,並不想要急於回答這個問題。
    “我可跟狐狸不一樣。”她說著,將碗中剩下的東西全部倒到白狐麵前的碗裏。狐狸得到了新的食物,開心的叫了兩聲,甚至用嘴巴碰了碰女人的小腿。
    白鞠一時沒了聲音,隻是她眼睛中生出一絲驚訝來。
    “你是‘人魚’嗎?”
    女人本打算開始解決自己煙袋中的問題,她這麼一叫,叫女人不得不抬頭看她。
    白鞠的臉上映著火光跳躍的明暗分界線。
    她似乎不想多說,隻是輕輕的點下頭。
    “還真是……真是少見……”大概是見到同類的興奮,她不知所措,開始撫摸白狐的毛發。“像我們這樣能成長到人類形態的,這個世上也不會有幾個,居然……居然能遇見……”話說著,白鞠的眼睛中居然閃閃爍爍的出現了淚光。
    女人開始不理會她,隻是看著自己煙袋中的東西,然後發問到:“你這裏有‘草卷’嗎?”
    似乎不清楚“草卷”是個什麼東西,白鞠一臉不懂的神色看著女人,那一副呆呆的神態,甚至好像都翹起了她的狐狸尾巴。女人看著白鞠這副模樣,心知她這裏可能沒有自己想要的那種東西,幹脆站起來,將煙袋中剩下的東西倒在白鞠的手上。
    那是一種好像幹枯的苔蘚一樣,卻有著灰色外皮的東西。
    “這種‘靈’叫做‘草卷’。它們的成年個體死亡後跟大片的灰塵沒什麼差別。一旦遇熱就會釋放出能繁育下一代的種子。種子跟煙霧的形態幾乎一樣。總得來說這種種子對個人沒什麼傷害,甚至還有祛濕的效果。種子在身體中也不會孵化,最後隨著人體的新陳代謝離開。相比較人類的煙草,可能這個,更適合也說不定。”她說完,便彎下腰從白鞠的手中拿起一片。
    但是同它脆弱的外表一樣,這種東西根本禁不住人的觸碰,女人才拿起一個很小的高度,草卷就在她的指間碎成了比塵埃還小的顆粒,落在地上同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根本叫人分不清楚。
    “但是,也很脆弱啊。”她說著,示意白鞠將手中的東西倒回她的煙袋中。隨後她將腳下的塵土向一邊的篝火中踢了幾腳。便在一邊又繼續坐了下來。
    “那,為什麼生活在這樣的大山中?”按照她的個性是不會給別人問自己話的時間的,女人繼續問白鞠。白鞠撅了撅嘴,似乎有點不太情願回答。
    “那林子外麵有一個村子,你也是知道的吧。我想生活到那裏麵去,所以在努力的,想要學會人的生活。”她手指漆黑叢林。女人看向那看不到任何一物的叢林,又抽了一口煙。
    “對了,我這裏有自己釀造的果酒,雖然有點酸,不過要不要來一口嚐嚐?”她說著,甚是歡快的站起來。女人沒有拒絕,隻是還在細細的抽煙。
    ***
    清晨的曙光來敲門的時候,女人有些費力的張開有點腫脹的雙眼。
    昨晚的記憶已經不是很清晰,那一杯果酒之後發生了什麼她根本記不起來,而之前的記憶也是斷斷續續。
    昨晚的篝火還在身邊,自己的木箱也在,隻是那個叫“白鞠”的女人,已經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被狐狸擺了一道啊。她覺得有些頭疼,撐著腦袋爬起來。
    這個被石頭砌起來的平台下方,似乎傳來人走路的聲音。女人想大概是那個“白鞠”又回來了,便不在意,隻是看著自己木箱中的東西。沒有發現少了一些什麼。
    腳步的聲音在自己身後很遠的地方便停下來了。
    女人開始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這聲音一路走過來,不像女人的,倒好像是個青年人的腳步聲。她好奇的回頭去看。
    “你是誰!白鞠呢!”她還沒回過頭去,身後就已經響起了一個洪亮的男聲。
    她莫名其妙開始觀察身後的男人。是個看起來剛剛成年的小夥子,個子並不高。
    女人覺得眉頭開始一跳一跳的。
    “這裏是白鞠的家好不好!你是誰!白鞠呢?”小夥子聲色俱厲,就好像自己的家裏闖進了一個小偷一樣。
    女人本想回一句“我怎麼知道”,但是卻發現自己開不開口。對於小夥子的遷怒她擺出一種並不是很高興的神色,拿起木箱便想走。
    但是她站起來的一瞬間,卻覺得腳底一軟。
    隨後身體便像傾塌的房舍一般,猛地就衝地上倒了下去。
     
    【二】
    是一隻白色的狐狸啊,真少見,居然是白色的狐狸。
    是誰在撫摸著自己嗎?
    女人感覺到人手特有的觸覺,她張開眼。
    眼前所見之物卻令她的心忽的一驚。
    這是一種並不屬於人類的視線,因為她一瞬間便明白,眼前這個十三四歲的孩子,用手撫摸的,正是自己。而自己,則是他口中說的白狐!
    女人猛地一驚,忽的一下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這是一個並不算很大,卻也並不小的房間。房間中的擺設屬於一家三口。此刻房間中並沒有人。
    頭腦還有些發脹,但是相比較之前好受很多。她用掌心敲了敲太陽穴的地方,從敞開的窗戶中,聽到外麵劈柴的聲音。
    大概是那個來找“白鞠”的小夥子救了自己吧。她想了想,應該去跟人家道謝一聲。
    勉勉強強的出門來,卻看見在院子中劈柴的,是一個中年的男子。看樣子,倒好像那小夥子的父輩。
    男子看女人站在房門邊,便歉意的笑一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身體怎麼樣?感覺好多了嗎?”
    對於這樣關切的詢問,女人也隻是輕輕的點幾下頭,並不多說。她四麵看了一下,發現自己的木箱被好好的擺放在房簷下的一腳。
    “他呢?”雖然不知道那小夥子的名字,但是對於這個知道“白鞠”存在的人有點不正常的擔心起來。女人開始詢問。
    “你是說凱?他大概,又是到林子裏去了吧……”父輩將手中的錘頭放下來,坐在木樁上抽煙,眉毛卻略帶憂愁的皺起來。
    “去林子裏做什麼?”雖然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是去找“白鞠”,但是她想聽當地人的描述。
    父輩抬頭看了一眼這個詭異的外地女人。
    “從很久以前大家就一直說,這林子中住著一種不詳之物。因為長相非常像狐狸,而卻一身白毛,因此大家都對這林子盡而遠之。不過有些歸家晚的人,要是在林子中過夜,一定會受到這種怪物的蠱惑而忘記在林子中發生的一切……”父輩緩慢而有序的講述著。
    聽起來,大概都是由昨天喝的那種果酒引起的。女人對於昨晚發生的事情也開始漸漸遺忘起來。
    “但是就是在五六年前,凱在那林子中用捕獸夾抓到了那個。村裏人本來一起協商要殺掉它,這樣就能解除對於這森林的敬畏。但是凱卻自作主張的放走了它。雖然村裏人對此多為不滿,但是凱不以為然。並且,就在放走了它的那一天,凱開始頻繁的出入深林……”
    “作為父親,我也擔心,但是林子大,沒有人敢輕易的往裏走。直到有一天,有些膽大的村民跟蹤凱,才發現,他會去林子中的一處平台跟一個女人見麵。”
    “那個女人穿著奇怪的白色衣服,並且最令人們感到不安的,是那女人身邊帶著那隻白色好像狐狸的東西。”
    父輩頗為痛苦的用手撐著頭,“村裏人開始議論紛紛,都說凱被那東西吃掉了魂魄。我們也曾經給凱關過緊閉,但是不管關多長的時間,依舊沒有用。凱甚至學會了用絕食來威脅我們……”
    對於正常的家庭來說,兒子忽然的異變確實給家庭造成了不小的痛苦。女人敲敲額頭,從屋簷下拿起自己的箱子。
    “你要去做什麼?!”見女人好像要離開的樣子,父輩一下子擔心起來。
    “做什麼?當然是將他找回來。”女人將自己的長煙杆拿出來,吸上幾口便毫不在意父輩的眼光,向著那蔥莽的深林而進。
    ***
    果然是狡猾的狐狸啊。
    雖然聽起來村人並不理解這種白色好像狐狸的東西是什麼,但是在女人看來,這確實是狐狸沒有錯。
    隻不過,它有一個更加準確的名字,叫做“狐靈”。
    女人停下腳步來觀察這四麵的動靜。
    除了蟲子的鳴叫聲,以及那細小仿佛是葉落歸根的聲音,她聽不到別的。
    狐狸是會躲在陰暗的地方然後給你致命一擊的。女人清楚的知道這種生物的可怕之處。否則,它也不會這麼輕易的就擁有能形成人形的條件啊,對於“靈”來說,人形可是大部分“靈”奮鬥幾千年都得不到的。
    她歎一口氣,想要繼續向前的時候被腳邊一團好似棉花的白絮吸引了注意力。
    她蹲下來,用手指捏起來。
    像是棉花又像是蠶絲。女人認識這個東西,它的名字叫“煮參”,這種白絮是它的種子……
    種子!!
    女人忽的一驚,急速的從地上站了起來。那一團白絮便輕飄飄的又落回了地麵。
    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女人現在唯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知道白鞠在什麼地方。
    或許還有救。她這麼想。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擁有了思考的能力……隻要再過幾百年,長不過千年,就會擁有真正的人身了……為什麼……為什麼之前那混沌的千年都等過來了,這種對“靈”來說太過短暫的百年就等不過呢?
    而為什麼,昨晚的自己就沒有發現這個不正常呢?
    她開始自責,她在林間並不輕鬆的奔跑起來。但是對於她完全薄弱的認路能力,在這樣的密林中,女人根本分辨不出東南西北。
    她氣急而又無奈。當一隻飛鳥帶著尖利的叫聲滑過頭頂的樹冠,她的心才忽的平靜下來。
    她看了看四麵的情況,然後無奈的歎一口氣。
    從口袋中翻出的小刀劃開了手指上的皮膚,同正常人毫無差異的紅色血液遞在地上,卻一瞬間產生一種滴落在水中的錯覺。
    “吾名珂雅,身人魚。請住此森之眾,尋狐靈白鞠。以血為禮。”
    ***
    女人找到白鞠的時候,她坐在一棵高大的樹下。
    她的嘴角掛著“煮參”白色的種子。
    “還以為你會忘記我,看來果然是同類,沒有辦法完全根除這個記憶。”她無力的笑笑,甚至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
    月牙白的長衣鋪展在地上,是刺眼好像從天而降的明月的色彩。
    “為什麼要吃‘煮參’,你就這樣迫不及待?”女人的眼神是純粹的冰冷,那是一種完全被白鞠的舉動所氣憤的神色。白鞠無力的苦笑起來。
    “對於你來說,時間是無限的。對於我,也本是這樣,但是凱不一樣。凱的壽命隻是普通人類的壽命,他等不到的。”她抬頭,看著樹葉間散落下好似星空的光點。
    “你愛上他了嗎?”女人並沒有因為這個顯而易見的理由而原諒她。白鞠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少女的羞澀而又帶著幸福的笑容。“所以要吃‘煮參’來形成一個虛假的人類軀體嗎?你不知道你已經成為‘煮參’的養料了嗎?!現在它要結果了!你也要被它吃的一幹二淨了!”
    女人依舊在氣,言辭都嚴厲起來。白鞠卻並不在意,反倒有點懷念的笑笑。
    “最後的日子裏,能跟凱在一起,我很開心。隻是,沒想到時間過的這麼快……對了,你的名字是什麼?珂雅是不是?我聽說過你哦……那個時候……你也很幸福吧……”
    短暫的言語觸碰了女人心中的柔軟,她嘖了一聲,發出的聲音放緩下來。
    “真是廢了百年的修為……”
    這樣明顯惋惜而同情的言語卻並不能引起白鞠的任何共鳴。
    “要是……要是你能見到凱的話……就請用那些酒,叫他……叫他——”
    “忘了我吧——”
    那是一聲好似最後的感歎,女人平靜的看著白鞠的身形在自己麵前變成一堆散亂的白絮,在無風的深林低端,靠著不知道什麼動力,平靜的飛翔。
    向著更深的深林,向著,也許不知道哪一天能生長的泥土。
    ***
    三天之後人們見到了從深林中返回的失魂落魄的凱。
    但是這一次,人們發現凱似乎忘掉了一切。
    他不再記得白鞠是什麼,也根本不記得自己曾經捕到過一隻白色好像狐狸的動物。
    人們雖然深感奇怪,但是凱既然已經忘記,便無人再提這件事。
    但是凱還是經常的會進出這個深林,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什麼原因。
    後來,大約又過了三四年。
    凱在林中一個被人廢棄的石砌平台上,發現了一隻白色毛發好像狐狸的東西。
    他把這個帶回家,並且不顧家人的反對,細心的照料起來。這隻小狐狸也跟他形影不離。
    凱給它起了一個好像人類的名字,叫做“白鞠”。
    “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你的時候就總是覺得,我們應該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一樣。”
    凱之後一直這樣說。
    凱終身未娶,而這隻狐狸一直陪伴在凱的身邊。
    凱死的那一年,人們將他葬在深林中那個平台上。白狐在他的墓前哀鳴三日,最終也不見了蹤影。
    又是很多年之後,這個緊挨深林的小村莊中開始流傳另一個傳說。
    深林中住著一位名叫白鞠的狐仙娘娘,她會保佑村子五穀豐登,四季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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