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人魚的冷火【前篇】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44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一】
    極北的深淵中。
    在人類的肉眼無法窺見的深海之地。
    那裏,居住著星球上古老而神聖的生命——
    人魚。
    ***
    每年的九月,從北邊海麵的天空飄來若隱若現的那一線白雲的時候,這個深居在北方海邊的小鎮就會下起第一場雪。
    雖然天氣已經寒冷了下去,但是海麵上還並沒有出現結冰的現象。
    紛紛揚揚的大雪會一直從今年的九月飄到來年的四月。
    而新生植物的生長,卻要等到五月才邁開遲遲的腳步。
    懶懶散散又朝氣蓬勃。短暫的盛夏不過一個半月的時間,之後植物會以最快的速度凋零敗落,沉積在不知多少年堆積起來的厚實泥土上,最終也會成為這黑色泥土的一部分。
    而天邊將再次飄來那一線白雲。
    四季輪回,周而複始。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最初會有人定居在這裏,也不明白這些最初的定居者為什麼會選擇在這裏居住。但是人們最終還是住了下來,靠著每年夏季微薄累積起來的糧食艱難的生活在這個麵朝大海的村莊中。
    鍾寺跟絕大多數村民一樣生活在這個小鎮中。
    但是同大部分的村民不一樣,鍾寺是自己來到這個小鎮定居的。
    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裏,也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裏定居下來的意義。他操著一口不同於當地口音,卻能標誌他們屬於同一個國家的語言。同在這裏世代居住的村民們一起,種植短暫就能收獲的青菜糧食,在夏季從海洋中打撈並不是很肥碩的魚類作為寄養。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
    但是鍾寺還有一種在這個小鎮中獨一無二的身份。
    那便是這個小鎮唯一的醫師。
    他不明白在他到來之前,為什麼這個鎮子中沒有醫師的存在。但是他的到來無疑是為這個鎮子添加了一抹希望的曙光。
    不與外界相通的淳樸居民們,會為他每一次治療成功送上並不豐厚的禮品。鍾寺雖是每次推脫,每次卻又都推脫不開。
    在成年人的眼睛中,他是醫術過人的好醫生。在孩子們的眼睛中,他是和善可親的大哥哥。
    但是在這個鎮子之外,鍾寺有著另外一種稱呼。
    “靈的醫療師”。
    ***
    “說到‘靈’這種東西嘛……”
    要是向鍾寺詢問這個問題的話,他大概會叼著一根長煙鬥,眯著眼睛懶散的回答。
    “我想,你們的眼睛應該是看不到它們的本體的——不過因為它們所產生的現象應該能看的很清楚吧,比如它們的死亡,生長產生的光澤或者等等。不過這並不妨礙我來介紹這種……呃……我們可以稱呼它叫做生物。”
    “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裏都有‘靈’的存在。它們跟我們現在所認知的任何一種能看到的生物一樣——千奇百怪,或者可以說是豐富多彩。其實這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是一件好事。因為‘靈’是一種對於自然變化及其敏感的生物。”
    “它們也會成長。當然大部分的‘靈’並沒有什麼思想。但是有一些從遠古時期就生存下來的‘靈’,到現在應該已經擁有了人類的形態與思維了吧。”
    “已經成長到這個階段的‘靈’,按照人類的行為,已經無法將它從世界上鏟除。唯一能驅散它們的方法,隻有讓它們自生自滅。當然,這種‘靈’的存世非常少。而且‘靈’大多是對於人類無害的生物,隻是我們人類的地盤逐漸擴大,而侵占了它們生活的空間,而產生了些許的交集。”
    “有些人比較不幸,會被‘靈’纏上吧。”
    “那麼很慶幸啊,因為我就是,能從人身上驅散這些家夥的人。”
    ***
    當九月的瑞雪開始飄散到大地上的時候,寒冬已經敲響了他的鍾聲。
    那大概是一個深夜,鍾寺記得自己已經睡下了。
    外麵落雪的簌簌聲安靜卻帶著些許的嘈雜——那或者是生命在雪下的竊竊私語,討論著來年的欣欣向榮。
    鍾寺就是在這樣的碎響聲中沉入了夢境的旋窩。
    而敲門的聲音好像一柄船槳,直硬硬的搗進鍾寺的夢裏,把夢境中所有的田園鳥語變成抓不住的虛幻水波。一波一波的散開,將鍾寺從睡夢的深處推到現實的大門腳邊。
    被人吵醒所帶來的心髒的狂躁令鍾寺在床上躺了些許才慢悠悠的爬起來。
    來敲門的是一個少婦,鍾寺記得是前些年從山那邊的村子嫁過來。她跟她丈夫至今都還沒有孩子。
    鍾寺掃了一眼少婦,發現她臉色焦急,腳上居然穿著居家的棉拖鞋就出來了。顯然是出行匆忙造成的。
    應該是急病吧。鍾寺撓了撓頭發。
    ***
    火爐中燃燒的柴火已經加了兩次,但是鍾寺還是覺得這個房間寒冷的出奇。
    他不明來由的歎一口氣,他可不想表達什麼因為看病而耽誤了自己睡覺時間這樣的意思。但是那少婦還是有些歉意的對鍾寺低了低頭。
    床上躺著的是她的丈夫。已經蓋上了兩床的被子,卻也還嫌冷。
    “中午回來的時候就說冷。我也沒在意,以為是午飯的時候喝多了受了風發燒了。傍晚的時候卻覺得他嘴裏有魚腥的味道,我這一看發現他的手指居然已經長了膿包。我也沒當一回事,結果半夜起來看見他兩腮地方的肉居然開始腐爛便害怕起來,才想起找您來看看……”
    少婦的語氣中帶著很深的自責,她的手指將衣擺抓成一團。
    鍾寺粗略的檢查了一下這男人的體外病症。
    潰爛的手指和兩腮,嘴巴裏有魚腥的味道。
    但是並沒有任何發燒的跡象,潰爛的地方患者也感覺不到疼痛。
    而最重要的是,意識是清醒的。
    鍾寺將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心跳正常。他雖然迷茫,心裏卻大約能猜出應該是被什麼‘靈’纏上了。雖然對於丈夫中午回來之前,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並不清楚,因此他希望了解更多的關於發病之前的事情。
    “中午的時候跟朋友們出去喝了酒,回來的時候經過北藤家門口,就想要去看看。那家人正在吃午飯……我看見白懿做的湯就喝了一口……結果回來的時候……就變成這個樣子……”
    這男人的聲音開始變得跟鍾寺平常認知的聲音並不相同。但是就表述的情況來看,他的思維還是沒有問題的。
    鍾寺用手撐著下巴,眉頭皺起來。
    “一定是北藤那婆娘在湯裏搞了什麼鬼!”
    這言辭聽起來非常確鑿。鍾寺還拿不準事情的狀況,他沒有輕易的下定論。
    北藤一家他是知道的。因為家裏在山上有一個養殖場,前些年的冬天還不在鎮子裏住。
    說到北藤的妻子白懿,鎮子裏的人多半會說,那女人一定是“山裏的妖怪”。
    大概是北藤夏天上山之後,來年便說自己娶了妻子,並將白懿介紹給了鎮子裏的人。
    按照北藤自己的說法,這女人是從山崖上落下來被他救起的。也不記得自己是誰,北藤好心收留,久而久之兩個人就結拜為夫妻了。
    但是鎮子裏很少有人信——誰會認同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可是北藤自己並不在乎,來年他們還有了自己的女兒,北楠。
    就因為不認同一個家庭而說會將一個偶爾路過的村人害出這樣奇怪的病症來,鍾寺還是有點不能相信。而且白懿做的湯,一家三口是肯定要吃的。要是病因在那湯裏,鍾寺早就應該收到北藤一家請求看病的消息了。
    鍾寺左思右想,又問了問他上午去過什麼地方,卻依舊找不到問題的答案。
    “對了,現在想起一件事情,我那個時候就覺得奇怪。”那男人轉了轉眼珠子,“那碗湯,北藤是放在一個硯台上的……我當時還覺得可能是沒地方放,暫時放一下,但是誰會把湯碗放在硯台上呢?”
    這男人覺得這現象奇怪,鍾寺卻仿佛從這樣的言語中想到了什麼。
    他猛地就站起來,將男人和他媳婦嚇了一跳。
    “看來我有必要去北藤家看看那硯台了。”
     
    【二】
    北楠還在白懿的懷裏睡得正香。小丫頭今年才六歲大。
    鍾寺看著對麵的北藤,這男人臉上顯出一種愧疚的神色。
    他身邊的白懿也低著頭,隻是偶爾拍一拍女兒熟睡的肩膀。
    鍾寺不再看他們一家,而是看著這硯台中,燃起的火焰。
    本來一方小小的硯台中能燃燒起火焰就已經足夠讓人驚奇,而更加讓人驚奇的,是這硯台中的火焰,是冷冷的藍色。
    跳動的,讓人不安的藍色的火焰映在鍾寺的眼睛中。這二十來歲青年的麵龐,也被勾勒出了分明的棱角。
    “這不是人類能燃燒起來的火焰,你們是怎麼得到它的?”
    問題的關鍵已經找到,鍾寺想要知道更確切的事情發生的原因。
    但是無論是北藤還是白懿,顯然都不願意說出某個真相。鍾寺隻能無奈的歎一口氣。
    “這種火焰需要用人魚的油脂或者血液才能燃燒。這種火焰的溫度極高,根據以往的記載,最高時,火焰的溫度甚至能燃燒到三百度。這種火焰雖然溫度極高,卻不能煮熟食物,連加熱食物的能力都不具備。它隻能向四周提供熱量。”鍾寺將雙臂抱起來,聲音稍微停了停。
    “我來的時候,看見你們房屋周圍沒有積雪,而你們的房間,雖然沒有暖爐,卻比其他的房間更加的溫暖,可能就是這個的燃燒造成的。但是你們也看到了,這火焰呈現的藍色,在人類的感官中是非常寒冷的。所以這種火焰也有它自己特定的名字——‘人魚的冷火’。”
    “恐怕你們擁有這種火焰也應該知道它的一些大概情況吧。”鍾寺對這北藤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不能碰觸,否則會帶來傷害。其二,不能吃掉落在裏麵的食物,就算是碗盛著的東西也不行。其三,這種火焰燃燒的最長時效,可以有一百年——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它需要,‘人魚’。”
    鍾寺的眼神開始變得堅毅起來,他知道自己距離整個事件中心最大的那個疑點,隻有一步之遙。
    “那麼,請告訴我,你們,是在哪裏得到了,‘人魚’的東西。”
    步步逼問,北藤有些心虛的左顧右盼。
    窗外紛紛擾擾的雪花似乎小了起來。
    “那大概是三年前吧,那個時候,我們還是在山上過冬的。”
    似乎知道這已經變成一種難逃的命運,北藤歎了一口氣,雙肩也塌陷了下去。
    “那一年冬天,也是這麼一個下雪的日子裏,也是在深夜。有一個姑娘來到我們住的地方,請求留宿。”
    姑娘?
    鍾寺心中忽的一緊,有什麼莫名的線頭被扯動,連帶著腦中浮現出模糊的身影。
    “是什麼樣的姑娘?”不能控製一般,鍾寺就這麼問出口來。北藤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平日中溫和的醫生,今日稍稍有點不穩重。
    “那個樣子我想就算再過十年,我也不會忘記吧。個子不算很高,穿著姑娘家很少穿的深衣。背著一個大箱子。頭發卻是出奇的白色,那白色真的太白了,比雪還白。而眼睛就是藍的,比這最深的大海還要藍……”
    “咣!”這是茶杯被鍾寺碰翻的聲音。
    北藤和白懿詫異又頗為關心的看著他。鍾寺卻隻是捂著前額,臉上露出一種非常痛苦的神色。
    “請問……請問那個姑娘的名字……是叫珂雅嗎?”雖然明知這樣詢問很失禮而且可能也問不到答案,但是鍾寺還是問了出來。
    他覺得他在接近一個幾乎失傳的神話。
    北藤與白懿對了對眼神,他們不知道鍾寺問這個名字的含義。
    “不……她沒有說自己叫做什麼。”北藤開始擔憂起來,鍾寺今天的表現與以往完全的不同。
    “是嗎……抱歉……請繼續吧。”鍾寺搖了搖還有點混亂的腦子,他的額頭上滿是汗水。
    北藤似乎是猶豫這個事情還要講下去的含義,他用舌尖舔了舔有點發幹的唇邊。
    “我們還是允許這個姑娘在我們這裏過夜的。那個時候也是晚上了,我們並不太在意。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我發現姑娘已經走了。我想,可能是她自己也覺得這樣住在別人家裏不妥,擅自離開了,也沒當回事。結果那天傍晚,又看見了那個姑娘出現在我家的門口。”
    “與昨天晚上來的時候不同,姑娘的身上沾了泥巴,也帶了傷,似乎是從什麼很危險的地方回來的。她也不開口說話,臉上仿佛沒什麼表情。我跟白懿覺得她這個樣子不能繼續趕路了,便留她在家裏再住一晚。”
    “但是她的傷勢愈合的快的驚人!還不到晚飯的時候,我傍晚所見的那些傷口就都已經沒有了。而且她的氣色也恢複了很多,我們一起吃了晚飯,她還給楠楠講了很多我們聽都沒有聽過的故事——”他說著,看了看自己熟睡的女兒。
    “第二天早上,她說要走了。走之前她跟我們說。因為照料了她兩個晚上,所以她想要答謝我們一家。我推脫了,但是她很固執,就問我,我們家裏有沒有不透光,並且能用蓋子扣上的瓶瓶罐罐之類的東西。我那個時候就想了這個硯台。”
    “硯台是祖母留下來的。現在很多硯台都不帶上麵的蓋子,但是這個硯台很特別。我就說這個可不可以,她說好。於是就要去了。她從家門口的灌木上折了兩三個小樹枝,折成很小的段子放在硯台裏,然後又要了一點破布放在上麵,最後找我要了刀子。我不知道她做什麼,給她以後居然看見她拿刀子劃開了自己的手腕,我們當時都嚇壞了,但是她很平靜的跟我們講了之後這個火焰的注意事項,並且告訴我們絕對不能讓外人看見這個火焰。而大概也就是一兩分鍾的時間,刀子劃開的手腕已經愈合了。血大概就滴在那些小樹枝和破布上。然後她拿來了火柴——”
    藍色的火焰燃燒起來沒有聲響,鍾寺看到火焰低端的那些焦黑的附著物。
    北藤放在腿上的手抓了起來。
    “今天中午的時候,他忽然就來了。我也沒想到,當時手裏有碗湯就直接放在硯台上了。我隻是想蓋住那火焰……因為我也清楚,那姑娘跟我們說,這火焰除了自己熄滅,不會被任何東西熄滅的……結果我沒想到……他居然用勺子盛了一口湯去喝…………”
    鍾寺點燃了一支煙。
    外麵的雪停了,鍾寺聽見細小的聲音,大概是小動物們開始出來覓食了。
    “那麼……那麼……醫生……有什麼辦法能……”北藤一臉焦急的看著鍾寺。
    “沒有。”鍾寺的回答,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他們的認知裏,鍾寺這個來自外麵世界的醫生,一定有辦法將這些疑難雜症完美的治愈。
    北藤有點呆。白懿的臉上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
    鍾寺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坐著說道:“就目前的病例來看,在這個國家的範圍內,還沒有人食用經過過‘人魚的冷火’的食物。至於其他的國家是不是有,也不能很肯定的說。倒是有流傳在幾百年以前,曾經有人在極北的深淵中捕獲到一尾人魚。那些大條的漁夫將人魚肉烹調來吃。可能是在屠宰的過程中有油脂掉落到火中了吧。等人們發現那艘漁船的時候,上麵的人已經全部變成了一堆散亂的白骨。有可能這是人們對於人魚的敬畏,但是在我看來,他們很有可能吃過掉落在‘人魚的冷火’中的食物,而導致全身潰爛,最後緩慢的死去了。”
    鍾寺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圈緩緩的在房間的上空飄散開來。
    “那麼……沒有……沒有辦法了嗎?”北藤不甘心,畢竟在情理上,他們家終究還是害死了人的。
    “辦法倒是又一個,但是,希望可能非常渺茫。”鍾寺望了一眼冰封的大山。
    “把珂雅……也就是給你們火焰的這個姑娘,找回來。大概也隻有她自己才能破解這種傳承了幾千年的這種——‘人魚的冷火’的秘密。”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