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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5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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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運生鏽的齒輪在重逢的瞬間轟然而動,時光的洪流熙熙攘攘地將我們推向終點。無論結局是喜是悲,愛離幸福,終有一步之遙。
    ——Part1
    再見竟是這樣的光景了。
    林瑾瑜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的掌心下,是《Smile》最新一期的雜誌,封麵上的手鏈有繁複華麗的環繞,其間綴著幾顆做工精巧的水晶鈴鐺。手心迅速竄上絲絲縷縷的刺痛,彷佛手鏈一瞬間實體化,將棱角陷入血肉之中。
    她費力地將手蓋在雙眼之上。一葉障目,何嚐不是一種無奈的快樂。
    她總以為她忘了,可感覺卻日漸清晰。
    “這次隻遲到了五分鍾。”
    瑾瑜睜開眼,習慣性地掛起笑容。眨眼間的功夫而已,早已發表過罪己言論的楚慕已經大搖大擺地坐下了。
    “表現不錯。”瑾瑜隨意翻了翻菜單。來過這裏幾次了,自己的口味不曾變過,閉著眼都能點出慣吃的幾樣菜,隻是不想讓手閑著而已。或許,也可以借此磨去手心經久不褪的灼熱感。
    這家小飯館的上菜速度素來是出了名的快的,這也是瑾瑜在菜色並無特點的前提下樂於到此光顧的原因。
    “說吧,找我什麼事?你也知道我這種小打工仔整天為了生計累死累活的,可不像你成天閑著到處串門。”
    “我要去A城一趟,後天的火車。”菜單往他手上一摔,瑾瑜選擇無視他赤裸裸的諷刺。
    “又去……催稿?”
    “是啊,楚、星、慕、大、作、家!”
    楚慕一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敢肯定,人的劣根性在麵前這個叫林瑾瑜的人身上絕對有超越人類的進步。不過,若不是她那罕見的劣根性,恐怕他們也不會熟識到這種程度。
    想來他們相識也已有兩年了。
    兩年前林瑾瑜剛從C大經濟管理係畢業,卻當了一個和經濟八輩子打不著幹係的圖書編輯。不是專業出身,又沒什麼名氣,隻有一點不被賞識的文字功底,於是以試用編輯的身份在雜誌社裏兼職了兩個月的打雜小妹後,才終於接到她職業生涯中的第一個任務——催稿。當時派給她任務的趙主編還美其名曰要是她真的有辦法能讓當紅寫手楚星慕按時交稿,絕對能在業界打出名氣。
    事實上也是這樣的,瑾瑜從此成了無數寫手心目中的“鬼見愁”,行內關於“鬼見愁”如何通過催稿傍上前途無量的青年作家也有許多版本被人津津樂道,但每個版本中都有那麼一句初出茅廬的小牛犢說的話——“楚星慕?挺詩意的嘛,連星星都仰慕他,幹嘛不去幹天文觀測?指不定哪天發現顆新行星就載入史冊了。”
    本來也隻是同事間的玩笑話,後來不知怎麼的就傳到了楚星慕的耳朵了。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從此隻準人家叫他“楚慕”。是以,才有了今日的楚慕。瑾瑜是有些愧疚的,畢竟是人家家裏的長輩用心取的名字,自己居然拿來開玩笑。不過這種愧疚感並未持續多久,瑾瑜那段時間因為工作需要常往楚慕的公寓跑,漸漸相熟之後,才無意中聽到楚慕透露了一點口風,無非就是他原本就不滿意自己的名字雲雲。瑾瑜對此頗為忿忿,當下搬出二十四孝教育他,還時不時喊他幾聲天文學家激激他,楚慕也確實氣得夠嗆。
    要不是還有晚上的應酬,瑾瑜是真的不樂意打擾麵前這個已經神遊天外已久的人的,免得被他冠上一個打擾他構思新作的罪名,到時候就算他不追究,他的大批讀者恐怕也會用口水把她淹死。
    “時間差不多了,我走了。”
    “可是,”楚慕窘迫地撓撓頭,“我忘記帶錢了耶。”
    瑾瑜雖然沒有讓他付錢的打算,但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還從來沒有因為吃霸王餐招來警察。”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楚慕嘴角一彎,語氣戲謔得讓人牙癢癢。
    好吧,她敗了,敗在他厚到無人望其項背的臉皮下。
    聖誕節將至,瑾瑜所供職的雜誌社正準備策劃一個一本專刊,好趕在聖誕節的時候上架。瑾瑜負責的與這一塊並沒有多大的聯係,但也有聽說趙主編非常重視這次的專刊,打算做成年刊,還特地動用私人關係將《Smile》的主編曲琬珂請來當特約編輯。晚上就是為這個特約編輯舉行的歡迎會,地點在全市最負盛名的清波樓。
    之前剛剛當上編輯惡補各類雜誌,就有聽說過曲琬珂這個人了。她在國外上大學時就已經兼任好幾本不同風格的時尚雜誌小編,大學畢業之後卻並未再往這個行業發展,而兩個月前以《Smile》的主編回國,也確實說明了這個人能力不凡。能夠將曲琬珂請來,總編的麵子也真大。
    這是瑾瑜第一次見到曲琬珂,很典型的東方美——瓜子臉,柳葉眉,丹鳳眼,酒紅色的長卷發削去了幾分英氣,多了幾分柔媚。倒是與瑾瑜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大家好,我是曲琬珂,接下來會負責聖誕節的專刊。一本好的雜誌是需要一個好的團隊共同努力的,希望大家能好好地配合,做出一本優秀的專刊。”
    像是什麼動員大會的開場白,卻讓眾人心裏犯了怵。那種略帶威嚴的氣勢,與她柔弱的外表有些不符。該不會,又是一個像趙主編一樣扮豬吃老虎的厲害角色吧?
    猜測歸猜測,大家還是很珍惜這樣難得的機會,七嘴八舌開始挖曲琬珂的八卦。
    “曲主編有沒有男朋友?方便透露一下是誰麼?”
    曲琬珂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你們都認識的,Silence。”
    一陣眩暈襲來,瑾瑜疾步走出包廂。在門外頓了頓,確定沒人注意到她而跟出來才踉踉蹌蹌地往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走去。
    冰冷辛辣的液體似乎還殘存在喉嚨裏,灼熱感傳到胃便激起一陣刺痛。上一次喝酒應該是四年前了,那是自己第一次喝酒,也是那時才發現自己是敏感體質,對許多東西都過敏,包括酒精。雖然起了滿身紅疙瘩的感覺很難受,但從那時起,瑾瑜就認定,酒是個好東西。
    寒冷的水澆了滿頭滿臉,瑾瑜才稍稍清醒。可是有些東西,是比酒的副作用更可怕的,清醒時就會隨時出現,讓人痛不欲生。
    譬如,回憶。譬如,思念。
    著名珠寶設計師Simence,原名——蘇葭寒。
    蘇葭寒……蘇葭寒……
    四年了。
    這個名字她整整念了四年。
    一千多個夜晚,她都是咬牙切齒地枕著這個名字入眠,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讓他也嚐嚐自己受過的苦痛。
    可是,她騙不了自己。
    每次午夜夢回,喊著他的名字驚醒時,隻會感到無盡的空白。那是一種比死更可怕的虛無。伴著這種糾纏滋生的,隻會是愛,不會是恨。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著自己越陷越深,卻根本沒有掙脫的念頭。
    因為,無論如何告誡自己,都隻會是一場徒勞的困獸之鬥。
    她是困獸,他是捕獸夾。可笑的是,她願意畫地為牢。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時間,意識才開始慢慢回籠。酒勁剛剛上來,喉嚨像著了火一樣難受。瑾瑜扶著牆挪到洗手間門口,身體卻驀地僵硬了。
    幾步開外的地方站著一個男人,他隨意地倚著牆,雙手放在西裝褲的口袋裏。那樣熟悉的側臉,那樣隨性的姿勢,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或許,是自己喝醉了的原因?
    瑾瑜遲疑了一下,試探著開口:“楚慕?”
    那男人抬起頭來,眼中掠過一絲驚訝,或許不止驚訝,還有其他的很多東西,隻是出現得太快,也消失得太快,讓人來不及捕捉,最後隻剩驚訝。
    隻一瞬,就足夠讓瑾瑜分清兩個眉眼相似的人了。他不是楚慕。她所知道的楚慕,眼裏沒有這樣的陰霾。
    他是Silence,也是蘇葭寒,曲琬珂口中的男朋友。
    瑾瑜低下頭,從他身側走過。
    隻是下意識的,想逃。她也很想笑一笑,像多年不見的普通朋友一樣同他打招呼。可是,太難了。對一個在感情上一敗塗地的人來說,真的很難。
    至少她做不到。逃,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瑾瑜……”他的聲音依舊清朗,可她卻幾乎認不得了。曾經瑾瑜一直認為最適合蘇葭寒的職業是心理醫生,說得久了,他自己也這麼認為了。可是後來他想,一個連自己的心都治不好的人,又有什麼資格去帶著別人走出迷宮呢?
    過道很窄,他說話時呼出的氣撩起瑾瑜鬢邊的幾縷細發。他們靠得那樣近,像從前一樣。心中泛起的波瀾持續不到一秒就被無情地製止住了,雙腳繼續機械地往前挪動。
    “林瑾瑜!”他生氣時總是這樣,音調會比平常高上幾分,語速也會快一些。
    他箍住她的手腕,力度掌握得恰到好處,既沒有弄疼她,也不會輕易讓她掙脫。
    瑾瑜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不敢開口,也不敢動,怕眼淚會受到驚擾而落下。片刻,她的目光聚焦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腕上,那上麵正綁著一條紅繩。
    兩隻手,都帶著一樣的紅繩手鏈,多像熱戀中情侶相互緊握的手。《Smile》封麵上的紅繩手鏈,前身便是這兩條手鏈。
    “放手。”瑾瑜直直迎上他的眼睛,壓抑得很是辛苦。她現在的眼神一定很傷人,否則蘇葭寒也不會愣住,然後慢慢地放開手。
    他從來都不是輕易妥協的人。
    一步步,像踏在刀刃上,錐心蝕骨的痛。
    她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與他的重逢,或許是一個溫暖的擁抱,或許是一個釋然的微笑。最糟糕的,不過是屬於陌生人之間不經意的眼神觸碰。不該是這樣的開場白,兩人是同樣的漠然。不過這樣也好,感情總是會淡的。
    這四年裏,她都是靠著習慣去回憶的。
    看到好吃的好玩的,想要和蘇葭寒分享;每晚睡覺前,會自然而然地看看手機,希望他像以前一樣提醒她睡前喝一杯牛奶;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再也不會有人幫她隨身帶胃藥,再也不會有人牽著她的手為她戴上一條親手編織的紅繩手鏈。
    再也,不會有。
    這些用四年時間培養起來的習慣,她可以用另一個四年改,一個四年不夠,還有第二個四年,第三個四年……總會戒掉的。
    能在四年後再次見麵,已經足夠了。她不敢再奢望更多了。而今這般疏離,兩人又不再是舊時模樣,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也就注定了兩人之間不可彌補不可修複的裂痕。
    頭疼欲裂。
    搖搖晃晃又走了幾步,瑾瑜終於支撐不住挨著牆蹲了下去。蘇葭寒搶前幾步,將她扶了起來。
    “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良久沒有回應。
    這個城市的夜晚太喧囂。
    蘇葭寒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為什麼會在這個從未到過的城市裏升騰起一種久違的歸屬感——他曾經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的東西。也許,是因為身邊的她?是她讓他相信這個世界的美好,是她在他生活最晦暗的時候帶來了傾城的日光,又有什麼理由,能不由她賜予他這種歸屬感呢?
    從來沒見過有人像她一樣喝醉了不是發呆就是睡覺。現在的她那麼安靜,褪去了全身的刺,像一隻酣睡的小貓。蘇葭寒側過頭看副駕駛座上近在咫尺的人,心中突然湧上一陣莫名的恐懼。他將食指探到她的鼻下,直到感受到她平穩緩和的氣息,才終於心安。
    轉瞬,蘇葭寒無奈地苦笑,原來自己也學會了患得患失。
    醒來的時候,瑾瑜有幾分鍾沒緩過神來。
    那是個夢吧?否則又怎麼會見到他?
    艱難地坐起身,瑾瑜全身的血液瞬間凝結了一般,全身開始不可抑製地發抖。
    “葭寒葭寒,我們以後結婚了就買一個大大的房子好不好?要有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片蔚藍的海洋。早晨可以伴著第一縷陽光醒來,黃昏可以一起坐在窗戶邊看夕陽西下……”
    “不用上班麼?哪有那麼閑?”
    “還有還有,那個房子的一麵牆壁要刷成藍色,另一麵要刷成綠色。這樣啊,每天一轉身就看到滿滿的一片藍色,就像住在海裏一樣,再一轉身就能看到一片綠色的森林!”
    “嗯,連旅費都省了。”
    當時蘇葭寒兩句話就把她給氣跑了,可是他不知道她還沒說完。她還想和他一起走過春夏秋冬,直到她和他垂垂老矣,還可以相擁而眠。所謂生同衾,死同穴,也不過如此了吧。
    年少時的憧憬總美好得讓人讚歎,而當這個美好的憧憬在隔過離別後真實地呈現在眼前時,又美好得讓人心碎。
    眼前的這個房間,有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片澄澈的海洋。房間裏的牆壁一麵是藍的,上麵還吊著大大小小各種熱帶魚的掛飾;另一麵是綠的,錯落有致地貼著各種樹木花草和小動物的壁紙。
    主人的良苦用心,可見一斑。
    瑾瑜攥緊了拳頭,指甲刻下的印痕同掌紋交錯在一起,倍顯猙獰。她可以不負責任地理解為蘇葭寒是為了省些旅費麼?
    床頭有豆漿和饅頭。
    豆漿和饅頭……
    她是南方人,從小就喜歡喝豆漿時邊吃油條,到大學時也沒改變。後來這件事被蘇葭寒知道,油條馬上因為“對身體不好”被打入食物拒絕往來戶,直到現在她都沒有再吃過。他離開後的日子裏,她一直盡力保留著一些他存在的痕跡。慢慢的,也就成了習慣。
    豆漿很香,是她喝慣了的天香樓豆漿。
    “吃好之後好好休息一下,我晚點送你回去。”蘇葭寒倚在門邊,一身白色家居休閑服平添了幾分儒雅。
    “嗯。”
    房間裏的氣氛很壓抑。瑾瑜的嘴巴是沒閑著,也想隨便扯點什麼話題來講能緩一緩這種尷尬的境地,可是她又實在想不出什麼話題適合一對闊別四年的戀人。而且,還是從來從有明確斷了關係的一對戀人。
    興許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蘇葭寒漫不經心地開口:“你,還好嗎?”
    真是笑話!當年他走得突然,沒有任何征兆就離開,甚至連一個解釋都不願意施舍給她。而四年後重逢,他居然問她——還好嗎?
    良久,她才開口:“我有男朋友了。”
    所以,沒有蘇葭寒,林瑾瑜也過得不錯。
    “那麼,這個東西還給你。”蘇葭寒的手一揚,有什麼東西從他手中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後落在床單上。
    瑾瑜垂下眼瞼看清之後,心頭一酸,潮氣湧上眼眶。
    床單上赫然躺著一條紅繩手鏈,再抬眼望去,蘇葭寒的手腕上依然係著一條紅繩手鏈,與雜誌封麵上的那一條如出一轍,比之床單上的這條,造價不知增了幾倍。
    原來,他早已解下她為他編織的手鏈,她還以為他心中至少會有一點半點的留戀。
    “好。”林瑾瑜也解下手鏈,默默地放在床單上。
    兩條手鏈,纏繞成了一個結。
    回憶將生活圍成一個圈的噩夢,也許該就此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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