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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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怎樣?”
“回堡主,正在準備。”
“好,叫他盡快。”
“是。”
莊洵望向齊緬的住所,心中滿是沉悶。
又是一連三天,齊緬趴在床上,任高熱燒灼著身體,時不時驚悚地蜷縮,或發出哽咽的夢囈。下身的痛楚已漸漸淡去,但心裏的屈辱卻怎麼也無法忘卻!他想不通祖上到底結了什麼怨,讓自己獨自承受這樣的折磨;恨自己無能,連求死的力量都沒有。百無一用是書生!憑他飽讀詩書、謙恭禮讓博得一個好名聲,憑他出身名門、仆從相隨盡顯溫良公子風範,到頭來!還不是家破人亡任人淩辱!
從尊嚴清高的高塔上轟然墜地,齊緬已然不知何去何從。死?無顏去見爹娘兄長;生?誰能再忍受那樣的酷刑?隻盼變成一個活死人,連魂魄都搓成灰煙消雲散,就當從不曾來世上這一趟!
而當齊緬痛苦的同時,莊洵也好不到哪裏去。
“聽著,最近不要把他看得太緊。除了下山和尋死,他要幹什麼都順著他。”
“是。”
“還有什麼事?”
“回堡主,大後天就是前堡主的祭日。”
“是嗎……”莊洵低語,“我終於做到了。”
三年之內,用齊家人血來祭!
風散雨收,霧輕雲薄,莊家祖輩均葬在人跡罕至的千山主峰之頂。莊洵歸來途中,被告知齊緬身在登雲台。登雲台,即仙登雲霧的地方,崖下一尺處即是厚重的雲海,曆來用於拋擲犯了死令的堡中弟子。莊洵趕到的時候,齊緬正站在懸崖邊沿,神態安詳地欣賞這片若實若虛的壯景。白霧繚繞,白衣翻飛,浩浩然若馮虛禦風,飄飄乎如遺世獨立,似與雲霧相融,形已不具而羽化登仙。
“阿……”
莊洵張了張嘴,緊張得叫不出,生怕一受驚動,那個人就會給這片雲海吸了去,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在乎,卻一步一步將他推遠,永不可挽回。
想要彌補,卻使他生不如死,喪失所有的清高與喜悲。
在眾人猶疑的片刻,齊緬身子已向前傾去。
“!”
“堡主!”
莊洵縱身跳入雲海,左腳蹬壁加速衝向先自己墜下的身子,右手環腰,左手及時抓住手下扔下的繩索,在掌心摩擦出火花前終於停止了下落。
“你瘋了?”齊緬驚異。
“你才瘋了!”
莊洵瞪著懷中人悲愴的臉,忽的心軟氣消,隻覺感激上蒼保佑。
還好,沒事。
齊緬被對自己做過那種事的人抱著,惡心得奮力掙紮;可山風掠過,腳下懸空萬丈的感覺忽然讓他產生了活人該有的害怕。
“莊洵!你到底想怎樣?”
這麼多天了,齊緬終於開口對他說話,還是以如此的距離。雖然是惡語相向,卻也讓莊洵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可他可不會表現出來。
“別傻了,我要讓你死你早死了,既然不讓你死你也絕對死不了。”
“是嗎……”
齊緬低頭,突然詭異一笑。“以前我自知報不了仇,隻求尋死,而現在……”緩緩抽出莊洵腰間的匕首,“如此機會,怎能錯過!”
“呃……”
齊緬狠狠將匕首刺向莊洵左臂。莊洵悶哼一聲,更加用力地抓緊繩子,鮮血噴湧而出。
“你……!”齊緬睜大眼睛,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呼……嗬…你竟然想跟我同歸於盡?……我不會放手的。”
與此同時,千山堡兩名弟子沿左右兩條繩索攀下,將莊洵和齊緬拉上懸崖。
“啟稟堡主,已將齊緬關入大牢,請問如何處置?”
“誰讓你們關他了?帶他來見我!”
莊洵半裸著上身靠在床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很久沒有受傷了,這種具體的疼痛仿佛比心痛好過很多。莊洵心裏稍稍寬慰,不知這一刀可不可以讓他對自己的恨減少一點。
“哥!你受傷啦?”
一位神采俊秀的翩翩少年拉著齊緬闖進莊洵的臥室,倒把莊洵驚了一跳。
“哥~快讓大夫給你看看。”
少年一把將齊緬推到莊洵麵前,開心地笑著。
“大夫?”
莊洵疑惑地看向臉色蒼白的齊緬。
“咦?”少年開始感到不對勁,“我來的路上聽說你跳崖受傷了,剛才看見兩護衛送他過來,一臉書生氣的,就以為是大夫……所以就拉著他匆匆趕來了……誒你為什麼跳崖呀?”
“匆匆趕來?”莊洵忽略少年的故意轉換話題,語調卻是比平日親切許多,“我大前天早上叫你,你今天下午才到,真快啊。”
“啊呀……”少年一甩手,“嘭”地撲到莊洵身上,“大哥啦,你知道我事兒很多嘛,收拾這樣收拾那樣的,一聽說你受傷心急得不得了……難道為這個你就跳崖?”
“…怎麼可能。”莊洵敲了一下少年的額頭,側頭看向目瞪口呆的齊緬。
“這是我弟弟莊洺;這是齊緬。”
“哦……齊緬?”
莊洺轉過頭,仔細打量著。標致的臉上雖然略顯青澀與柔和,但仔細不難看出與莊洵有幾絲掛像。
“好個美人呐,給我吧?”又是一副嬉皮的笑臉纏上莊洵。
“小洺……!”
“哎呀哥……”
“你先去打點你的住所,我跟齊緬有話說。”
“哦。”
莊洺翻一記白眼,倒也沒多少不情願地蹦下床,臨走還不忘對齊緬友好地點點頭。
一個親切討人歡喜的少年呢。齊緬這樣想,未看見莊洵蹙了蹙眉。
“不要主動接近他。”
莊洵冰冷的話語扯回了沉浸在被忽略的寧靜裏的齊緬。齊緬下意識繃緊身子,垂頭不看。
莊洵不著痕跡地歎口氣,回想起早上驚心動魄的一幕,神色不自覺又凜然起來。
“燒退了嗎?為什麼到登雲台去?”
齊緬默然,仿佛與他說一句話就是侮辱一般。
“我說過,若不想齊家真的滅門,你就給我好好活!”
“嗬!”齊緬忍不住冷哼,“莫非你還想幫我娶妻生子傳宗接代,在千山堡頤養天年不成?”
“……”
聽到“娶妻生子”四個字,莊洵生生將剛冒起的怒火吞下肚去。微忖,似乎這個理由真的不好成立。清清嗓子掩飾自己理屈,莊洵站起身走到齊緬麵前,絕對認真地命令道:“不管怎樣,以後不準再有尋死的念頭。”
這樣的命令令齊緬不免輕蔑地嘲笑出聲。量你千山堡堡主多大的能耐,難道還管得住我的心麼?隻是突然看見莊洵赤裸著上身近距離杵在麵前,一時間驚恐難止,那一晚恥辱的經曆又猛然間衝進頭腦,令他惡心地想吐。
莊洵見他突然麵色潮紅,驚惶失措的樣子,不難明白過來怎麼回事,轉身坐回床沿,卻不言語似乎在等待回答。一時間又來寂靜,仿佛寂靜這種東西總是圍繞在他倆中間,陰魂不散。
齊緬定了定神,努力維持自己的尊嚴,不再在敵人麵前顫栗失態。嘴角扯出一個寒冷的弧度:“不死,何為?”
“……”
沒預料的齊緬突然展現的笑容,隨是淺淡如風拂燕羽,葉落池塘,卻讓莊洵一怔,仿若看到了幻覺。許久都沒見他笑過,甚至都快忘了記憶中在窗前讀書露出會心微笑的那個人,那溫雅和煦的笑容久久映在心上揮之不去,而今卻換成了無法磨滅的憔悴與痛苦。
此情,此傷,怕是糾纏幾輩子也完不了。
被困擾的莊洵不想繼續剛才的話題,隻道:“真不明白那樣的你為什麼就甘願如此狼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