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般清靈的鋼琴曲中，未曾聞過的甜醇茶香一縷一縷的飄入呼吸道。
    凱裏莫斯吸吸鼻子，睜開了眼睛。他有些奇怪，隨即了然。入目的是一個雅致的陌生咖啡廳，青色軟椅，黑石桌子，而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坐在他對麵，輕呷著如同流動的紅寶石般的昂貴紅茶。
    那個少年大概人類十七，八歲的模樣，和鉑芬八分像。但不像鉑芬中性的美麗，而是一種屬於男孩子的清俊。頭發灰白，金色豎瞳。
    凱裏莫斯看看自己的裝扮，黑色正服，絲質襯衣。但他本該穿著過膝的長睡袍躺在鉑芬的大床上。他提議過要自己一個房間，哪怕是客房或柴房，可他沒有話語權。
    “這是你的夢對嗎？”
    “算是吧。”少年笑笑。他有張娃娃臉，笑起來還有酒窩，身材均稱，完全符合女孩子們喜歡的陽光男孩，以及男性公敵的標準。
    凱裏莫斯扯扯嘴角：“能給杯咖啡嗎？”
    少年隻是看一眼他麵前的桌麵，那裏就多了杯香氣濃鬱的麝貓咖啡。
    “凱裏莫斯。”他淡淡地說道：“這也是你的夢。”
    “我沒來過這裏。”
    “但我來過。我就是你，你已經忘記的自身。現在你的記憶裏沒有一個能悠哉喝茶的地方。”少年又呷了口紅茶，把茶杯放回桌麵。“喜歡你現在的現實嗎？”
    “不知道。”凱裏莫斯一口氣把咖啡喝完後才慢慢地回答。“莫名其妙，提心掉膽。但至少不愁吃穿。”
    “知道嗎？我很想割斷你的聲帶。”
    “因為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不算是說錯，但我討厭那個詞。”少年抽動臉部肌肉，費勁地吐出那個詞。“爸爸。”
    “隻有某個笨蛋才會這樣叫他，一個蠢得無可救藥的白癡笨蛋，傻呼呼的被騙，然後失去真正重要的東西。”
    凱裏莫斯看了看少年的神色，他在笑著。“你在哭。”
    “沒有。”
    “看起來像。要哭就哭吧，你騙不了我的眼睛。”
    “沒騙你。我已經沒有會哭的眼睛了。”他眨著妖異的眼睛。“這雙眼有個好處，永遠也不會流淚。”
    “但你很痛苦。”
    “那是因為我還沒有完成複仇。不過沒關係的，總有一天要麼成功複仇要麼徹底消失，這痛苦注定會消失。”
    “你的仇恨是誰給的？”凱裏莫斯咬咬唇。“你說你是我，而我什麼都忘了。首先最奇怪的就是為什麼我現在會在和自己說話吧。而且別的不說，既然我是什麼都忘了的你，那怎麼複仇？我完全不記得有什麼大不了的仇恨。”
    “和自己說話有什麼奇怪？你不也經常和自己說話嗎？”少年聳聳肩。“身為無法被世界理解也無法理解世界的怪物，你隻能和自己說話而已。不過很耗體力，所以我隻能出現在你夢中。至於複仇，你更是無需擔猶。”
    他指指凱裏莫斯的胸口。“仇恨也好，痛楚也好，它使你變成了怪物，而且已經替代了你的靈魂哦。隻要靈魂不滅，那仇恨就不會消失。感覺到了嗎？這裏有火焰在燃燒，在你的胸膛裏有一股很冰很冷的火焰，當你在深夜裏獨自一人，它就會從這裏開始燒遍你全身。”
    凱裏莫斯抓住胸口，不發一言。
    “你的夢要結束了。”少年道：“我不能再出現了，日後，你好自為之吧。”
    凱裏莫斯一臉漠然。
    眼前的一切都像被用橡皮不斷塗抹的鉛筆畫一樣，慢慢的被白色覆蓋。又像被丟進水裏的水彩畫一樣，各種顏色都混成一團。
    一切都在變成白色，因為黎明已至。
    凱裏莫斯睜開眼睛，不意外的發現一縷陽光落到自己的雙眼上。而身後，非常的溫熱。兩條手臂從後麵伸來，禁錮著他。
    “……公爵大人……嗚啊——喂？！”
    急促的痛呼後，凱裏莫斯手腳並用的把自己從那個男人的懷裏拔出來然後捂住自己的肩膀……這個人竟然咬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鉑芬公爵一臉純良的微笑，慢慢的坐起來。赤·裸的上半身性感得簡直沒天理。
    但凱裏莫斯隻想退後，這人簡直像隻已經鎖定獵物就等個時機的矯健公豹，獠牙鋒利，唇邊還殘留著鮮血。他見他伸出舌頭，好像很享受的把血舔幹淨。
    凱裏莫斯背脊一寒，立即恭謹的低頭：“爸爸。”
    “乖。”
    那人溫柔地揉揉他的頭發，把他緊緊抱住。“記住你是我兒子好嗎？”
    “……嗯。”
    “永遠也不要離開我好嗎？”
    “……永遠，這個詞很複雜的。”
    “不，它很簡單。隻要你一隻呆在我身邊就行了。”他頓了頓又說：“當然，我也不會讓你逃掉。”
    “……”
    拯救凱裏莫斯於莫名的恐怖之中的，是那個昨晚晚餐上出現過的黑發青年。他穿著和昨晚同款的黑色正服，輕輕叩門。
    鉑芬沒有把他放開，不過表情和聲音都變得古井般的淡然。“進來。”
    青年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極其優雅。他走到兩人麵前，用完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老爺，少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鉑芬微微頷首，然後對凱裏莫斯說：“這個人是朗度，這裏的管家。有什麼事找他就可以了。”
    “我是凱裏莫斯，你好。”凱裏莫斯想一想又問：“之前你就知道我的名字對吧。”
    “老爺說過，你是凱裏莫斯·艾特萊德少爺。”
    “……”
    凱裏莫斯了然地看向鉑芬，“我明白了。”
    “很好。”鉑芬微笑。“朗度，你先出去。”
    朗度頷首，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走了。凱裏莫斯不由得有些不解。“我還以為你們貴族都是讓人侍候更衣的……難道說等一下會來幾個大姐姐？”
    “很可惜，沒有。”鉑芬解開凱裏莫斯的睡袍。“聽著，你現在也是貴族，是艾特萊德公爵的獨子。把手舉起來。”
    “我自己會穿衣服。”
    “哦？你有意見？”
    “沒，沒有。”
    “很好。”
    很好……你摸來摸去的讓這句話很有歧義啊！
    淡藍蝴蝶結，紫色絲質襯衣，格子馬甲，黑色正服。下半身是深色的格子短褲，襪子雪白，小皮鞋黑得發亮。凱裏莫斯看著鏡子裏的有些陌生的自己，那完完全全是個纖細的貴族小少爺。不過那雙綠色的眼睛完全沒有同齡孩子該有的天真，而是像飽經滄桑的成年人般的平靜無波。
    他不禁有些怔忪，因為現在他的裝扮和那夢中一模一樣。
    已經穿戴完畢的鉑芬走到身後，按住他的肩膀。
    “凱，你真是穿什麼像什麼呢。”他讚許道：“非常了不起的資質哦。”
    “沒什麼大不了的，底子裏還隻是個窮鬼而已。”凱裏莫斯搖搖頭。“為什麼要我當你兒子？”
    “你總有一日會知道的。”
    不願說嗎。
    他想起夢中的對話，抓住自己的胸膛。
    那裏有火焰在燃燒，一種來曆不明，隻會帶給自己冰冷與痛苦的火焰。
    但那就是自己的靈魂。
    誕下這種痛苦而冰冷的，必定是比這些更加可怕的東西。
    他在害怕，但無法逃避，也不能逃避。否則他一定會憎恨自己，無法生存。
    “我不會愛你的，爸爸。”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道。
    “我知道。”男人牽起他的手，笑容依舊溫暖。“但是我愛你，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