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雷丐銀龍
    “月滿嵩門正仲秋，軒轅早行霧中遊。潁水春耕田歌起，夏避箕險溽暑收。石淙河邊堪會飲，玉溪台上垂釣鉤。餘雨少室觀晴雪，瀑布崖前墨浪流。”嵩山雄壯魁偉、秀逸誘人不可否認，然嵩山所屬的少室山山勢陡峭險峻，奇峰異觀，也比比皆是。雖為其腹內，卻也獨局也。
    少室山少林寺後山一處鮮有人跡的高崖，迎著呼呼的晚風，隻憑著月色居然有人在這裏下棋。
    高崖孤懸，淡淡一彎新月，夜色矇矓。四個人如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的盤坐在光滑的大石上，眼光盯著棋盤，一手捏棋子，一手交於膝上，那專注的樣子好像身在別一個世界般，外界的強烈山風和微弱的光線絲毫不能影響他們，置身的一丈之內無論是花草衣服或是棋子都沒有半點風的漣漓。
    其中兩人發須花白，身子幹瘦活似一具幹屍般，他們赫然就是在錫陽鎮中迎飄客棧中出現過的“雷丐銀龍”！另兩人頭頂光滑無發，平實的雙目上吊著兩條長長的花白壽眉，白須挽胸，一身麻麵僧衣罩體看不出絲毫老態，盤坐在那裏給人無盡祥和之態，一看便知是有道高僧。
    雷丐和銀龍分別與兩位高僧對弈，此時棋局已入中盤最危險也最考驗棋力的時候，雷丐布的分明就個殺局，在棋盤上形成一個蛇陣，卷卷曲曲似已將對麵的高僧逼入敗局，這時雷丐先手，枯瘦的手指捏著一枚黑子落下，竟按在天元之位，這無疑是在自殺。因為雷丐布的蛇形殺陣在天元位置上早有人家重兵包鎮，天元之位對於他的蛇陣來說好比蛇頭，整個布局都是要為頭尾相銜而將白子困死為最終目的，但那高僧顯然早已看出天元之位的重要而早有布置，而且還在左右角的下首而下暗棋，若能與整盤被黑子隔散的白子會合就能形成斬蛇七寸之功，因此雷丐這手棋實該擊潰自己兩翼的白子看似無章法卻有深意的布罷。
    棋局至此明眼人一看便知雷丐將要輸了。
    那高僧原本低垂似開似閉的眼有意無意的看了雷丐一眼，低宣一聲佛號，道：“萬道友似無心此局，而且還胸蘊殺機，此是為何？”
    雷丐悶哼一聲，道：“天興老禿驢，該你落子了！”
    原來這位慈眉善目的高僧是與雷丐銀龍同時代的一代佛門宗匠級人物“降龍僧”天興和尚，那另一位定是與“降龍僧”同享盛名的“伏虎僧”天勤和尚了，這兩位高僧也是如今少林寺中碩果僅存的天字輩人物，輩份之高，身份之尊，名譽之盛就是雷丐銀龍也要稍遜三分。
    這兩位佛門宗師也早已不問世事達五十年之久，二人與雷丐銀龍交情甚篤，四人隱居之後也常有來往。此時見老友雷丐今日來時已然麵色有異，知是被某事困擾，隻不過他素知老友脾氣，故不主動相詢，反到此對弈起來，看形勢好探個究竟。
    對於雷丐的語氣天興和尙早見怪不怪，捏著佛珠的手一擺道：“道友既然無意於此局，定是因另有一局，不如罷將上來，讓貧僧也見識一翻。”這天興和尚不愧為一代高僧，語氣平和之中帶著溫婉的機鋒，讓人有種坦然接受卻無半點被激的不悅之感。
    哪知雷丐跟天興和尚數十年交情，跟他鬥慣了嘴，雖是心中確被件天大奇詭之事所困，但舊脾氣依然上來了，幹笑著道：“什麼這局那局的，這人世間事本就隻這一局罷了。”
    雷丐說著似被觸動心事，接著眼神放往無盡的夜空，隻見已經西斜的一彎新月發散著淡淡的黃暉，無數星辰密布伸往似無垠的青冥，神秘而厚重的感覺曾讓多少人無力的拜倒過呢？
    一念及此，雷丐長歎了口氣道：“這世間本就隻一局棋罷了，惹有分別也隻是下棋的人的棋力之強弱而已，不外如是，不外如是矣！”語氣之中的無奈與無力，還有一絲不甘的情緒讓天興和尚聽得萬分驚異。
    要知“雷丐”萬洪自二十歲出道開始，讓江湖武林認識到什麼是奇才蓋世，聰明絕頂的武學天才，雖不峙才傲物，但也從沒向誰低頭過，就算對與他齊名的如“銀龍”成文、“降龍伏虎”二位高僧者也隻敬而不尊、佩而不服！
    在二人數尺之外的銀龍和伏虎僧一點動靜也無，隻顧著黑白棋局，似兩位老友的“心事”提不起半絲興趣。
    天興和尚低宣佛號，頷首道：“貧僧願聞其詳。”
    “雷丐”萬洪低沉的聲音緩緩道：“自百年前老夫功力小成出道以來，雖曆盡千難，受盡世間紅塵之劫，但最後由老夫自創的‘冥雷九境’絕學終於大成。威霸武林，享譽江湖數十年，自覺成就非凡，誌得意滿。可惜自此功力再無寸進，始終無法進軍先天秘境。不期這成老兒也遇到同一問題，他的‘神龍九變’功法雖說大成，但隱隱然之中卻有似破而未破的阻礙困擾著。當時我們不期而遇，言談一翻後決定拋棄紅塵俗念，專誌武道，希望能達到傳說之中的先天大成之境。那時我們都自負聰明絕世，想出一個空前的主意來。”頓了頓，似在回憶和組織言語。
    那邊的“銀龍”成文之前似毫無動靜的身體在聽到雷丐提到自己時，身體微微一震後隻冷哼一聲便不再出聲。
    “伏虎僧”天勤大和尚依然似全無所覺，沉靜非常。
    雷丐一雙眼透著極為複雜的神色，接道：“我們想，天地分為陰陽二門，任何事物均逃不過這定數，然而天地之間雖有陰陽之分，但卻不想衝突，這顯然是因為天地陰陽早已混融無間，陽中有陰，陰中有陽，相互調節，互為補助，相輔相成，循環不休。而老夫的‘冥雷九境’功法和成老兒的‘神龍九變’功法都是以陽剛為主的絕學，可能這就是無法進軍先天這境的根本原因。但那時我們的功法早已大成，陽氣之盛想要找到至陰之力相融合是極為困難之事，我們甚為苦惱。雖說極盛的陽氣能讓我們活個幾百歲沒問題，但先天秘境是所有習武之人所夢寐之事啊，我們當然不甘心。”
    歎了口氣，又望了望其它三人，除銀龍之外，降龍伏虎二僧都露出注意的神色，心中哪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要知像他們這種絕頂高手對世間紅塵之事早已提不起半分興趣，天地之事，早有定數，但進軍天道卻已是活著唯一所追求的事了，他們雖早窺得先天門徑，但也已遇瓶頸，難怪聞得雷丐講述自己追求先天之境的事由會如此注意聆聽。
    伏虎僧和銀龍早已罷子。豈知雷丐忽道：“成老兒還是你來說吧，想著那些屁事我就心煩！”三人都想不到這老東西有此一招，降龍伏虎兩個大和尚自然將目光投向“銀龍”成文。
    銀龍怪眼一翻道：“你這老東西引的兩個大和尚起了塵俗好奇之念，卻又不為人止癢，當真是可惡之極，好沒德行！”聽的這話，兩個大和尚對望一眼，麵露無奈，他們確是起了好奇之念。
    伏虎僧頷首道：“二位道友就別取笑我等了，還是快快說將出來，好止癢啊！”原來有道高僧也不全是一派道貌岸然之樣，有時也會打打哈哈的。
    “銀龍”成文跟雷丐是臭味相投，與兩個大和尚交往數十年很多時候就是想逼出他們這副樣子，此時見目的達成，也就不在多言，接過雷丐話頭，眼中露出感慨之色道：“當時我們左想右想還是想不到如何處理。要知能對負我們本身已大成的強大至陽之力，根本不是普通的至陰之力就行的，那應需要具有先天至陰之力人或事物等，說到人的先天至陰之力當然要屬女性體內的那點真陰，這種方法自然不可取！”
    兩個大和尚點點頭，他們當然明白，當然銀龍二人歸隱之時早已過了古稀之年，對男女之事早已拋到九宵雲外不知何年了，再說那種取女性真陰的采補之術極為霸道，要知一旦取走了那點真陰的話，那麼那個女子也隻能一命烏乎結局。
    銀龍續道：“人不可取，那隻能冀望在事物之上了，後來我們想了很久也找了很久，終在一次教訓個不長眼的東西時機緣之下來到長白絕頂上的天池邊。一看之下，驚喜若狂。天池位於那至寒之地不可幾許年了，加上無數年來吸收天地日月之精華，已經成了個集至陽和至陰融於一體的絕佳妙地，至此便與萬老鬼定居下來，一晃就是三十個寒暑，這期間也再沒與你們通過消息。”這時降龍僧平和道：“那道友怎麼會成這副樣子？”
    前兩天初見麵之時，兩個大和尚根本認不出他們就是曾經名震天下的“雷丐銀龍”，一直都驚訝莫名，卻又不便出口相詢，到現在終於問出了口。
    雷丐銀龍對視苦笑，銀龍有點不堪回首的道：“那天池之地果然如我們所猜測般有強大的先天至陰之力，但那強大的超過了我們所能想象之外。我們兩人各自打坐運轉功法，起始的十年果然進境神速，欣喜非常，但有一天我們都忽然感到體內真氣動蕩起來，風暴一般肆略於經脈之間無法控製，走火入魔了。當時我們都十分驚駭，在失去對身體控製後，費盡千難，在迷茫之時我們兩人兩掌想觸各自發泄，那時我們神智早已不清，根本不知自己在幹什麼，過了整整十日才回複精神，但體力全無，一堆爛泥般倒在地上。事後回想起來真是驚出一身大汗來，但我們回想當時發生的事卻至今也無法明白。可是，我們功力大進，進窺無上天道門徑那是無可懷疑的了。隻是我們如今的形像確不敢讓人恭維，這就叫一得一失吧。”
    兩個大和尚聽的唏噓不已，但兩人依然不明白，那些事雖然凶險，但早已成為過去，盡管弄的現在有點不似人形，但對於追求天道為最高目標的絕頂高手來說也算值得了，為什麼兩人的表現反而有種更加無力之感。
    伏虎僧道：“如此該是好事一件，為何道友眉宇間有著飄渺無奈之色？”
    這時雷丐接道：“當今天下發生的事，你們知道了吧！”
    那奇怪詭異的天兆發生時天地色變，想來就算躲到地底中心也會被震醒了來，更何況降龍伏虎兩個大和尚隻是隱居於此，他們當然知道那件奇事，隻是也弄不明白其中事由罷了。
    兩人更奇怪了，點點頭，要他接著說，雷丐道：“一年前，我們遇上了畢正這老東西！”降龍伏虎僧壽眉一挑，哦了聲，雷丐接道：“這老東西見到我們後，竟和盤托出很多事，包括他的神秘師門和這次天兆有關的事。”
    他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要知“王卦”畢正的師門極其神秘，根本沒人聽過與之有關的任何事跡，就連門派名稱都是個謎，由此就可見一斑。隻從畢正號稱“王卦”推斷出其師門必然是精通易理術數天象之類的神秘家派。降龍伏虎兩個大和尚驚的霍然立起，隻知呆看著苦笑的雷丐銀龍二人。
    號稱天下第一神卜的“王卦”畢正究竟是何來曆？這次天兆背後到底隱藏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