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記得第一次見他的場景。
    是在一個酒店的包廂裏。編輯第一次帶我去見“老板”。以前我並沒有見過我的“老板”是何人，隻聽他們說，隻要你的作品足夠好，就一定有機會出版。
    我拿著打印粗糙的“作品”跟在編輯後麵。編輯一路上笑著說別緊張別緊張。我倉皇的笑笑，怎麼能不緊張？這是我的第一個作品啊。
    那段路不是很長，轉幾個彎就到了約定的包廂。
    編輯打開門，裏麵黑黑的，比走廊還黑。煙霧繚繞的，隱約聽見有女人說話，尖尖的嬉笑聲穿過煙霧進入我的耳膜。
    “尹總。”編輯平時響亮的嗓門現在聽來有幾分諂媚。他對著那個人影說。
    “來了啊。”一聲慵懶的回答。
    我沒有說話，攥著稿子坐在邊上，聽著他們嬉笑談天。
    “親愛的，一會去你家好不好？”坐在那邊的女人嬌嗔道。
    編輯就當沒聽見，喝光了杯裏的酒。我側過頭想看“老板”的反應，借著燈光看見了他的一點輪廓。平直優雅的臉廓，黑發長度適中。一時間自認為“作家”的我竟找不到形容詞來描述他。
    “baby你等會。尹總，這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小作家。”編輯突然打岔，女人也安靜下來，看著我。
    我的臉一定是紅的，幸好燈光暗。
    “快呀。”編輯推了我一把，叫我去他身邊坐下。他就看著我移動，看著我坐下。
    “寫的什麼內容？”他問。
    我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覺得他的話語繞到我的臉頰劃起火來。
    “就寫‘小三’的麼，對吧？”編輯搶先說。
    “小······三？”他故意延長了“小”字的語調，有種調侃的意味。
    “嗯。”我畢恭畢敬的說。
    “那你對小三有什麼看法？”他問。
    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就結巴了。
    “嗬嗬，喝酒。”看我沒回答，他端起酒杯，衝我舉來。
    他是要我喝。
    我知道這不合禮數，還是接了過來，轉過他喝過的杯口，一飲而盡。我記得夏俊凱告訴我，生意場上的規矩就是敬酒一定要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就看見了他明亮狡黠的眼。
    明亮的就像無雲的月夜。靜靜的驚了湖麵。
    “好喝麼？”他問。
    “嗯。”
    他又反手倒了一杯，隨手遞過來。
    我接過來，看著他。
    “親愛的，你先出去好麼。”他轉過去對女人說。女人不情願的走了出去，臨走時還說，“記得我哦。”
    “這個酒好喝麼？”
    編輯意猶未盡，“PETRUS。”
    “去吧，我知道你想什麼。”
    編輯笑著出了門，留下一個“嫵媚”的笑。
    “知道他幹嗎去了麼？”
    “泡妞。”我當然知道一個整天跟宅女作家呆在一起且狂愛Hermes的四十歲男人會想什麼。
    他看看我，笑了起來。
    我不敢看他，喝光了酒，看著別處。
    眼睛漸漸模糊了，我明明喝得很慢······
    意識還是清醒的，我靠著沙發，打起精神聽著“老板”說話。他說話很輕，“醉了？”
    我點點頭。
    “走吧。”他抓著我的胳膊，讓我依在他的肩上。拿起來沙發上的包，我們穿過了一條幽深的走廊。
    是在室外，夜風微涼。
    “我去開車。”他說。
    酒氣從胸腔翻滾上來，衝到鼻腔，鼻子一酸，眼淚就流了出來。我想說不用，手卻放不開。
    他就拿出來手機打了個電話，幾分鍾以後一輛黑色卡宴就停在麵前。
    “不用了。”我推脫，“我自己可以回去。”
    “閉嘴，上車。”
    上了車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倒在了靠背上。
    車上的冷氣很舒服，我就睡著了。
    酒精真是很好的“安眠藥”。我終於不用忍受做夢的疲憊和狂躁。
    天很亮。陽光也變得厚重起來。我睜開眼睛看著純白色的窗紗，被風吹得緩緩地動著。
    不是我的家，這是我的第一反應。
    第二反應是：昨天晚上跟誰在一起來的？
    第三個反應是，我的衣服呢······
    我就像沒醒過來一樣躺在床上，覺得不舒服，難道我碰到販賣人體器官的了？
    想著想著，門就被打開了。輕輕的腳步聲，從門口繞過來。我緊緊的閉住了眼睛，手也不知不覺的抓緊了被角。
    “醒了？”他說。用手拉下被扯住的被子。他的聲音跟昨天的不一樣，喝了酒也變得沙啞起來。
    他就這麼近的看我，我承認我是被他“電”到了。
    “你······”
    “想吃什麼。”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他穿一件灰色的絲質睡衣，一絲不亂。風流倜儻的不像普通人。我隻顧打量我的“老板”，沒理會他說什麼。他及著拖鞋站在白地毯上，背後是巨大的白色。美極了。
    “穿好衣服出來吧。”他瞥了我一眼，轉身出了門。
    我的衣服就散落在床邊，我伸出手臂也夠不著。索性站起來去夠，門又突然開了，我本能的回頭，看見了拿著衣服看我的“老板”······
    他走過來說，“給你，新的。”
    我就僵在那裏拿著昨天的衣服。
    臨走他又回頭，“用不用我幫你係？”
    “不···不用了···”
    衣服有點大，衣領幾乎跟肩膀一樣寬。我拿著昨天的衣服揪著衣領開了門出去。客廳很大，被窗簾擋著暗暗的。一麵木頭的牆邊的桌子上放了些相框，正要細看，他就叫住我，“過來。”
    我就鬼使神差的過去了。
    “你叫什麼？”他拍下我手裏的衣服，直直的站在我前麵。
    “薑葵。”
    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即用手撫住我的臉，吻了下來。
    接吻的感覺已經久違了，從三年前。他的吻很有感覺，唇齒間我有些意亂情迷，他的手直接攬住我的腰。
    我知道他不是想吻這麼簡單，我就停止了。因為我想到如果讓編輯看到我和“老板”抱在一起一定會瘋的。
    他什麼也沒說，走到石桌邊拿了我的“書”。
    “我看了一部分，覺得你寫的不真實。”
    “我翻了好多書呢。”
    我為了寫這本“巨著”，買了十幾本“小三”文獻回家研究。他還說我不真實。
    “男主角並不都是這樣的，他們並不是貪戀‘小三’的美貌。”他“正經”地說。
    我沒有反駁。他又說道，“也有可能是愛。”
    吃過飯我才看見包包裏的手機，九個未接來電，八個是編輯的；一個是同事秦珊的。如果不接編輯的電話，後果一般是被“奪命連環CALL”直到他發泄完。
    一個已接！
    我正想回頭問他，不料他卻說，“剛才老畢打電話我接了，我說會晚點到。”
    老畢······
    編輯······
    “昨天······”
    他正看早晨的報紙，聽見我說話又抬起頭，“昨天怎麼了。”
    “我喝醉了？”
    “嗯。”
    “你呢？”
    “也醉了。”
    “那我們······”
    他眉毛一挑，“嗯？”
    “沒做什麼吧？”我這句話極小聲，又是低著頭。
    他放下報紙，走過來說，“孤男寡女，能幹嘛？”
    ······
    “你衣服都是酒味，一會給洗衣店送去洗了。”他眯著眼看著我，像一隻懶洋洋的貓，“你身上也是，我好不容易從浴缸裏把你撈出來。”
    他說地雲淡風輕。
    我想打他卻又抬不起手，被他一個眼神“秒殺”了。
    “走吧，該上班了。”他從我的視線裏移走，後來拿出來兩套西裝問我說，“那件好？”
    我隨便指了一套，他爽快地穿上了，要我給他打領結，我說不會。他就唏噓，“現在的女孩子，什麼也不會。”
    “你老了麼？”我低咒。
    “嗯。”
    他又一副好皮囊，看上去頂多三十二三，可是他說，他已經三十九了。他從車庫裏開了一輛黑色的Q7，還很紳士地給我開了車門。還說，“跟我這樣的男人生活多好。”
    我不置可否。等紅燈的時候他要抽煙，要我從旁邊的盒子裏拿，我拒絕道，“吸煙有害健康。”
    “不怕。”見我不拿，他就要自己上手。被我攔住，“不行。”
    他的手被我的腿擋著，側著身跟我理論，“小丫頭。”
    他占不到上風，就轉方向盤從紅燈車隊裏出去了，一個急刹車停在樹蔭底下，雙手一撥，開了雙閃。然後就跟我討價還價，“給我吧。”
    “不給。”
    他直接用“暴力”拉開了盒子，結果什麼也沒有。
    其實我早把煙盒拿出來了。
    “哪去了？”他玩味地盯著我。
    “沒有啊。”我把它們藏在了座椅後麵，雙手還沒來得及拿出來。
    “把手拿出來。”
    “不······”
    我看他的眼邊了顏色似的，我就想轉移話題，恰巧旁邊過去一輛白色蘭博基尼。我就喊他看。
    “蘭博基尼！”
    他不順著我的手看，而是坐下來。
    “怎麼了？你不看？”
    “我老婆的車。”
    他這句話語出驚人，真是嚇到我了，想也沒想就把腰彎下躲在駕駛座下麵。活像隻“縮頭烏龜”。
    “起來吧。沒關係。”他從我身後把煙拿出來一邊點煙一邊看著前方。
    他嘴角竟揚起一絲笑意，然後看著蘭博基尼闖了紅燈。
    “她······”
    “跟我去逛商場吧。”他沒有正麵回答，也沒理我。
    “這個月我已經遲到兩次了。”我正為不想去找借口，他就把手機扔過來說，“自己打給老畢。”
    “······”
    老畢自然什麼都沒說，欣欣然應允。末了話筒裏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尹皓煊都聽到了，皺眉說，“這個月第三個。”
    “什麼第三個？”
    他瞟了我一眼，“鬼混。”
    今天才六號啊······前天剛發過工資，他就去泡妞。
    “我是第幾個？”因為預感到“我們”不會長久，也隨口說了出來。
    “四個月以來的第一個。”
    他卻一本正經，當然，我沒傻到相信。
    上午十點，超市人頭攢動。尹皓煊把車停到了很遠的地下停車場。
    我們走在人行道上，保持著距離。他兩手插兜，走得很慢。突然他拿過我的包，用另一隻手牽著我。
    這種感覺，我無法言語。不像第一次牽手的悸動，他有力的手掌更像是一種愛。
    “手這麼冰。”
    他隻說了一句話，沒有去二層的日雜超市，帶著我乘電梯上了七樓的廚房用品超市。
    這裏人少得可憐，隻有寥寥幾個售貨員站在那裏。大幅大幅的海報掛在牆壁上，其精美程度媲美歐美大片。
    尹皓煊隨手拿了一個盆問我好不好看，我點頭。四千的盆能不好看麼？
    然後他就讓售貨小姐打包了······等他去看別的時候，我悄悄問售貨小姐有沒有贈品之類的。誰料被尹皓煊聽見了，遠遠的說了一句，“別丟人。”搞的全商場的人都看我，我悻悻的拎起禮盒追上尹皓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