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是在父親的葬禮。
    金黃的錫箔紙投入火盆中，轉瞬，就成了黑的灰燼，黑色的蝴蝶漫天飛舞著，伴著誦金聲，鐃鈸聲，木然的回響著。
    安安靜靜的。
    沒有一絲人聲。
    我麵無表情，走到黑色的棺蓋下，隱藏著我的父親。
    人聲突然鼎沸起來，喧囂著，突然的，又安靜下來。有哪裏不對……
    我打量著環伺著的黑色衣袍的人群，沒有媽媽，也沒有姐姐，有的是一大群似曾相識又陌生的人群。這是哪裏呢？我迷惘了，父親去逝，怎麼記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一雙眼睛盯著我。
    我轉過頭，看著那個有著坑坑窪窪的滿是疙瘩的光頭，好熟悉好熟悉，可是，是誰？
    那人也以木然的眼光與我對視，卻盯著我不放。
    突然，那人咧開嘴，露出鋥亮的白森森的牙，突的，我想起來了，這是父親的師傅，是我的師傅爹爹。
    瞬間，那陰森森的笑奇跡般地變得慈祥。
    啊，我師傅爹爹，從小最疼我的師傅爹爹！
    我欣喜地奔了過去，覺得在這滿是淒惶的葬禮上找到了一個依靠。
    “喲，這不是浪子嘛！”師傅爹爹微笑著向我伸出手，我一頭紮進他懷裏，可是，為什麼，我跟他齊高了？
    父親去逝那年，我不是才13歲麼？
    師傅爹爹摸摸我的頭，笑著。
    “浪子，怎麼在這裏呢，這麼多年了，長大了喲，師傅爹爹一下子都沒認出來。”
    可是，這不是在我父親的葬禮上嗎？
    師傅爹爹從黑色的衣裏掏出一個長方形的漆盒。
    “這是你父親生前放我這裏的喲，現在見到你了，就要物歸原主了。”
    可是……
    師傅爹爹把盒子放在我手上，“不打開看看？”“師傅爹爹，可是……”這不是我父親的葬禮嗎？師傅爹爹以經動手把我手上的盒子打開了，漆黑的不起眼的盒子，內裏是朱紅的，盒子內部雕刻著精細的花紋？真奇怪，花紋什麼的不都雕在盒子外麵的？全都是銀子？我木然睜大眼，著實被嚇到了。
    “看，你爸爸怕有一天突然走了，就把這個放在我這裏，怕你以後一個人生活不下去，爸爸對浪子多好。”可是……雖然爸爸會提前打算我不奇怪啦，因為爸爸一直身體不好，可是爸爸一直生病，我們家不是很窮嗎？怎麼會有這麼多銀子留下來……
    “師傅爹爹，我……”我囁嚅著。
    一個人鑽到我身邊，我聽到吞口水的聲音。我轉頭一看，似曾相識卻又陌生得認不出來。
    “這怎麼可以讓浪子一個人拿著，我們也有份呀！”尖利的中年婦人的高音從耳邊拔起，我禁不住踉蹌了一下。
    一隻手從旁邊托住我，我感激的直起身，突的，那隻托著我的腰的手拉住我的手，拖著我飛快的往前跑去。
    誒？這是什麼狀況？
    我踉踉蹌蹌的跟著。那隻手推開黑色的人牆，帶著我往空曠的遠方奮力跑去，我拍打著那隻扯得死緊的手。
    “放開我，誰？”
    後麵，尖利的女聲若隱若現“浪子，不要跑，我是你姑姑呀，停下來。”
    那隻手扯得更緊了，莫明的，感覺告訴我，這隻手對我是無害的。
    “雜種，你給老娘停下來！”
    那婦人撥開身邊的人氣急敗壞的叫著。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卻清晰的看到了她的臉，我瞠的睜大眼，那的確，是我的姑姑。
    姑姑後麵跟著叔叔，兩人都尖叫著要我停下，那猙獰的扭曲的臉，我腦子一下變得空白，真的是，我的姑姑和叔叔？
    聲音還在回蕩。
    給我站住！
    不許跑！
    那是我們的！
    你憑什麼獨吞！
    兔崽子！
    雜種！
    我木然聽著，為什麼？雖然平日姑姑和叔叔因為我家窮父親又有病對我們很是冷淡，卻從來沒有過這麼惡顏相向的時候。父親，父親才剛去逝啊，這是在父親的葬禮啊，我憤怒了，你們就不怕褻瀆死者麼，這畢竟，是你們的大哥！
    我下意識的要掙脫扯緊的手，我不要跑，我要麵對，要跟姑姑對置要跟叔叔大聲的理論！
    那隻手緊了緊，用力扯了一下，我向前一跌，那隻手臂把我圈進懷裏，更快的奔跑起來。
    我透過肩膀往後看去，看到叔叔氣喘籲籲的頓住了腳步，手撐在腿上，大口的呼吸夾雜著罵罵咧咧。叔叔跟我們的距離拉遠了，姑姑仍在緊追不舍。
    突然，叔叔大叫了一聲，“如秀讓開！”如秀？如秀不是姑姑的名字嗎？姑姑停下來半蹲下身大口喘著氣，抬眼看向我，眼神淩利得像把刀。我看到叔叔從懷裏掏出了一把槍，槍？鄉下人家，怎麼會有這種凶器？我下意識的抓緊手下的肩膀。這是怎麼了？大家都是怎麼了？我是怎麼了？父親是怎麼了？
    我看著子彈呼嘯而來。
    我看著遠遠的黑色的人群，那是一大群麵目熟悉感覺陌生的人。
    我看著臨時搭建的塑料雨蓬，我看著黑色的棺材，我看著黑色的衣袍翻飛，我看著黑色的相框，我看著相框裏模糊的臉，那是父親嗎？突然不確定起來，我所在的時間，我所在的空間，是那個我生存過的熟悉的時空嗎？我為什麼確定我在父親的葬禮上呢？我為什麼確定那是我的師傅爹爹呢？我為什麼確定現在抱著我的這雙臂膀是可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