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上新來的同學，是個個子嬌小，不愛說話的女生。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留著一頭烏黑中發的女生，艱難地開口了——
    “我叫……夜尋……………………”
    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讓原本以為女孩隻是緊張的全班同學，看清了女孩臉上的冷漠。她這是什麼態度！這幾乎是全班對夜尋第一印象，不過班長楽景並不這樣認為，她覺得夜尋很古怪，卻又說不出哪裏古怪。
    準備打圓場的老師正要開口，卻被突然的開門聲打斷了。一看進來的人，老師頭上就冒出幾個疑似是十字路口的東西。
    “流晨！你又遲到了！！”
    “對——不——起——”懶慵的聲音，絲毫沒有道歉的味道。
    “流晨！！你看你是什麼態度！！這已經是你第xx次遲到了！！你…………”
    無視老師的長篇大論，流晨注意到了被晾在一邊的女孩。流晨注視著女孩，覺得她似乎在這裏，似乎又不在這裏。流晨想移開眼睛，回到座位去，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眼睛一直留在女孩身上。從左邊的頭發擁擠的不同顏色的發夾夾在耳後，到冷漠的深褐色眼睛、白皙的皮膚，再到從綠色校服外套袖子下露出的幾根手指、同色短裙下用過膝棉襪包裹的雙腿。
    老師的長篇大論還在進行，流晨的眼睛還“釘”在夜尋身上，班長楽景實在看不下去了，便開了口——
    “老師。”
    “#*&%￥@……呃，班長，有什麼事。”老是聽到呼喚自己的聲音，循聲望去。
    “老師，夜尋同學的座位……”
    “哦哦！對了，我都把這茬給忘了，抱歉了，夜尋同學。”全班黑線，但夜尋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能開口。
    “啊哈哈，好了，你的座位就在那邊，靠窗戶的那個。”老師尷尬地笑了幾聲，便指著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流晨暗暗地鬆了口氣，心想要不是班長出聲，自己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清醒。剛想邁開腿走回自己的座位，卻一把被拉住，回頭看見頂著十字路口的老師。
    “流晨，下次不許遲到，還有，帶夜尋同學到座位上去。”
    “為什麼！她又不是沒腿！！”流晨覺得好笑，座位又不會跑。
    “閉嘴，叫你帶你就帶好了！”
    “嘖！”流晨發出不滿的一聲，轉向夜尋，“我叫流晨，坐在你旁邊。”形式上的自我介紹。
    “……”夜尋看著流晨的臉，依舊是沉默。流晨有種錯覺，她在看著自己，似乎又不是，或者說，夜尋是在看流晨的本質的那種感覺。
    “…跟我來吧。”
    流晨在座位上看著夜尋的一舉一動，前方同時傳來了聲音——
    “好了！早晨班會結束！下麵來進行人人都愛的曆史課吧！！”其實最愛曆史課的隻有老師自己。
    “翻開課本xx頁，今天我們……”
    2
    對於新同學，大家都會習慣性的留意，討論。
    “喂，你們覺不覺的新來的同學很奇怪啊？”男A問男B。
    “是啊是啊！！我觀察過她幾天了！她除了上廁所就沒離開過座位！”
    “你好閑啊，觀察這麼仔細！”男C說。
    “你好變態啊！人家上廁所你也跟著！”女A說。
    “什麼啊！她長得不錯，我想先下手為強不行啊！你以為他們兩個沒幹過這種事！”被點名的男A跟男C不作聲，默認了。
    “男生們都是下半身的動物啦！這有什麼奇怪！”女B插嘴進來。
    “不過新同學真的很奇怪！不，應該是冷漠吧。有次我跟幾個女生找她聊天，她總共才說了幾個字而已！”
    “該不會是你們聊些奇怪的話題，嚇著人家了吧。”
    “才不是，我們在聊喜歡的偶像而已！而且看她的表情，根本是在無視我們！”
    “對了，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她經常在一個本子上寫東西？”
    “你這麼一說，好像看見過啊。不過她到底在寫什麼？”
    雖然自己也偷偷觀察和討論過夜尋，但楽景還是忍不住發怒。
    “你們在背後說人家不覺得丟臉嗎？”正在討論的幾個人立即閉了嘴，連聲道歉。
    “不要再有下次。”說完，便走向夜尋身邊。
    或許班上的同學都覺得夜尋很冷漠，但楽景總覺得裏麵肯定有什麼原因。所以她不管夜尋怎樣冷漠，她都想接近她，找到原因。
    3
    不知道是在楽景的影響下還是別的原因，夜尋的表情變多了，偶爾能和別人聊上幾句。班上的同學也不再在她背後說她，反而有時也找她幫幫忙。
    流晨一如既往的遲到，有他會發現有道目光看著他，可他卻找不到根源。即使這樣，他依舊是每天看著旁邊的人的一舉一動。有時他會看見那雙眼睛透出溫暖，有時會看見那個不被察覺的笑容，有時會看見那雙手在本子塗塗寫寫，有時還會看見她望著窗外發呆。
    美錯，流晨一直看著夜尋，將夜尋的變化盡收眼底。
    可就在這時，發生了一間不大，卻足以影響結局的事。
    那天，流晨被硬拉去搬文件，能硬拉著流晨得人，隻有班長。在回教室的途中，兩人出現了微妙的對話。
    “有沒有搞錯！這疊東西就是你口中一個人搬不動的文件？！”
    “是啊！”一付理所當然的樣子。
    “……”流晨到現在也奈何不了這家夥。以前他曾聽過別人說他跟楽景是情侶，擺脫，他們隻是死黨啊！
    “……流晨，你喜歡夜尋。”楽景用肯定的語氣說出這個問句。
    “什麼啊，突然說這個！”明顯的心虛。
    “哎，就算你瞞得過大家，也瞞不過我這雙眼！你的眼睛總留在她身上。”
    “我……”
    “從見到她開始就是了。”
    “那麼特別的女生，多看幾眼就是喜歡啊！”流晨很生氣，氣他自己。
    “根據女生的角度來說，就是了。”
    “我……”
    “靠！你一個女生拽個屁啊！看一下會死啊！”
    “不要！你……你放手！不要！”
    流晨心裏漏了一拍，轉角處傳來了夜尋的聲音。將手中的東西往楽景那兒一塞，拔腿便跑。
    “拿來！”
    “不給！你……你想幹什麼？！”
    “哼！不給本大爺就搶！”
    “不要啊！住手……啊——！”接著傳來幾聲物體落地的聲音。
    當流晨到達的時候，就看到坐在地上的夜尋，和散落一地的課本筆記和飲料。扶起夜尋，幫她收拾完東西，轉頭瞪著哪個欺負夜尋的混蛋。他看到的是同班的大賴皮，手中正翻著那本夜尋在上麵塗塗寫寫的本子，當即發火。
    “拿來！”
    “哼！原來是這麼無聊的東西，浪費本大爺的時間力氣！”
    “什麼！你找死！”
    “幹嘛？想幹架？老子隨時奉陪！他××的這麼無×聊的東西還當寶一樣，真他××的浪費老子時間！”
    “住手！”就在兩人快打起來時，楽景及時趕到製止。
    “你沒事吧？”趕跑大賴皮後，楽景問。
    “嗯。”
    “這個，就是你平時寫的嗎？”
    “啊！嗯。”夜尋難得一見的緊張。
    “什麼什麼？我也看看！”在確認夜尋沒事後，楽景立刻跳到流晨身邊。
    ×年×月×日天氣晴
    今天
    天氣很好
    ×年×月×日天氣下雨
    今天
    ……
    原來是日記，很多都是寫天氣，隻有天氣，後麵的內容漸漸多了，也會寫其他事物。
    翻著翻著，流晨失去耐性，不禁將心聲說了出來。
    “好無聊。”
    盡管隻是一瞬間，楽景也看到了夜尋臉上的失落。
    “原來你平時就把時間浪費在這麼無聊的東西上。”
    “閉嘴！”
    “什麼啊！”
    “你看……”楽景小聲對流晨說。
    “……！”流晨吃驚地看著夜尋，夜尋現在就像是沒了靈魂的軀殼。
    “白癡！快道歉！”
    “我……”流晨知道自己要道歉，但就是拉不下臉。
    “還我什麼！道歉啊！”楽景吼道。
    “不要！反正我說的是事實！”流晨火了，但當他清醒過來時，一切都晚了。
    “我……對不……”
    “吵死了！！！！！！！！！！”低著頭，兩人都看不到夜尋的表情，兩人都錯愕了。
    夜尋劈手躲過本子，逃也似地跑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夜尋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她很想哭，卻流不出眼淚。那一瞬間，夜尋覺得世界就像是掉進了深淵，什麼也沒有了。
    4
    流晨和楽景都認為會有大事發生，可夜尋卻出奇的安靜，安靜的可怕，就好像暴風雨來臨的前夕。
    “夜尋，一起吃午飯吧。”
    “……”
    “夜尋，陪我去圖書館吧。”
    “……”
    “夜尋，放學了，一起回家吧。”
    “……”
    接下來的幾天裏，無論楽景如何“騷擾”夜尋，後者似乎都看不見。
    “混蛋！快想想辦法啊！”
    “什麼辦法啊？她這樣子能有什麼辦法？”流晨也很想幫夜尋，可又不知道能做什麼。
    “都怪你說她的日記很無聊！都是你的錯！”楽景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夜尋失落的表情。
    “什麼呀！那是事實！要不然就是她有怪癖！”
    兩人還在爭吵，卻沒注意到轉角處的夜尋。
    夜尋又變回剛來的樣子，或許更嚴重，她現在誰也不理，什麼也不說。
    5
    幾天後，暴風雨終於來了，沒有人預料到，也不可能預料到。
    才上課不久，就有兩男一女來找夜尋，似乎是夜尋的家人。這是大家才發現夜尋不見了。
    “有誰知道夜尋同學去哪裏了？”老師望著角落裏的座位。
    由於是抽號調換位置的，夜尋有第三排搬到了最後一排，而且是個角落位置，加上這段時間夜尋又變回以前的樣子，大家都有意無意的疏遠了夜尋。一時之間，全班隻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楽景更是後悔，自己真的不應該做出讓夜尋自己靜處一下的決定。
    “老師，上課前好像看到夜尋同學上天台了。”
    “什麼！！！天台！！！天呀！！！老公，我們快去！！我怕那孩子會幹傻事！！”女人發出了尖叫，看樣子是夜尋的母親。
    “好好，別急，尋不是會幹那種事的孩子。”兩個那人中穿西裝的輕撫女人的背，輕聲安慰，是夜尋的父親。
    “同學們，老師離開一下，你們乖乖自習。”老師交代了一聲，便領著夜尋父母和另一個男人往天台走去。
    流晨搬本來打算去天台睡個覺再回去教室，卻在天台門口那裏發現幾個鬼鬼祟祟的人。
    “你們在幹什麼？！”
    “！！！死流晨，想嚇死人啊！”楽景看到來人是流晨，鬆了口氣。
    “嘖，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噓————你看就知道了。”
    因為從門縫實在看不清楚，所以他們輕手輕腳推門，躲在水房後邊偷看。
    夜尋果然在天台，此時被母親檢查是否受傷之類的。
    “尋，好久不見。”出聲的是從頭到尾都沒開口的黑發眼鏡帥哥，哦不，是美人。雖然是男性，卻不能用帥，隻能用美形容。
    夜尋聽到後抬頭看了眼眼鏡美人，又低下頭。流晨注意到，夜尋的眼睛失去了感情，連名為冷漠的感情都沒有了。他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注意到同樣東西的還有眼鏡美人，於是他開口說話。
    “尋，我在差的一個月中，遇到不少有趣的事，你一定想聽的。”
    夜尋還是沉默，眼鏡美人到不在乎夜尋的反應，拿出了一個本子，夜尋的日記。
    “不過，在這之前我們來談談你的日記。”
    “你看，開始你隻能寫下天氣，慢慢的你也寫了其他東西，像母親的菜很好吃，父親很溫柔，你在考試中拿到了好名次，再來你寫到自己有喜歡的人，還畫了他的素描……”
    美人沒有說下去，他注視著夜尋。
    在後麵偷聽的流晨突然很後悔，後悔當日不該不把日記看完，以至於他現在很想知道夜尋喜歡的人是誰。而在他旁邊的楽景，則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可是，隻有這一頁不同，它記錄了你的憤怒，絕望，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美人將本子翻了過來，對著夜尋。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夜尋從美人手中奪過本子，立即撕破，撕得粉碎。被驚呆的父母回過神時便製止女兒的行為，美人似乎沒料到夜尋會這麼做，也愣了一會。
    日記已經殘破不堪，風吹走了碎片，夜尋望著日記，淚無聲地落下。
    6
    回到家，夜尋便把自己鎖在房間，怎麼也不肯出來，父母無奈之下向學校辦理了休學。
    流晨望著空空如也的位置，心裏也空了一塊。
    “叮咚——”流晨再也忍不住了，跑來夜尋家找她，開門的卻是眼鏡美人。
    “呃，你好，我想找夜尋……同學。”
    “她在家，我看你們一定知道點什麼的。”
    “嗯……？！我們？”
    “是啊，她不是跟你一起來的嗎？”
    流晨轉頭，楽景。
    “進來吧。”
    夜尋的家屬於中產家庭的感覺，富裕卻充滿溫馨的感覺。
    “請用茶。”
    “謝謝。”
    “夜尋同學她，一直這樣？”流晨注視著美人。
    “是的，她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兩位同學，這麼稱呼？”
    “流晨。”
    “我是楽景，那個，請問你是夜尋的哥哥嗎？”
    “不，我是尋的主治醫生，落如。”
    “主治醫生？！”兩人難得的異口同聲。
    “是的，由於尋的父母要去外地公幹，所以接下來一段時間由我照顧尋。”
    “夜尋生病了？什麼病？”楽景問出了流晨心中所疑。
    “自閉症。”兩人倒吸了口氣。
    “尋自從上學後，變化很大，每次複診我都看得到。可是自從上個星期三尋回來後，就變了，變回以前的樣子，日記也不肯給我看。”星期三，流晨和楽景都知道發什麼。
    “日記是你讓夜尋寫的？”楽景問。
    “對，是我，這也是治療自閉症的一種方法。”放下茶杯，落如繼續說，“知道前幾天尋忘了拿日記，我才能看到內容。”
    流晨和楽景看著落如遞過來的日記，唯一能看的那頁，上麵寫的正是那天大賴皮和流晨所說的話。他們不敢相信，原來他們私下的談話全落在夜尋的耳裏，腦內，心中。
    流晨和楽景斷斷續續說出了所有事情，落如聽後感到不安，非常不安，便要求夜尋父母立即回來。流晨和楽景也一有空就過來找夜尋，盡管後者沒有任何反應。
    夜尋坐在靠門的角落裏，聽著父母的嘮叨，聽著落如的開導，聽著流晨的冷笑話，聽著楽景的趣事，依舊沉默，依舊每天傾聽，可飯量卻越來越少，甚至不吃。
    這天夜晚，夜尋難得有倦意，想睡覺，她感覺不到手腕上的痛，隻知道很困，終於可以休息了。她看著地上的四個信封，把那一絲溫暖埋藏在黑暗中。
    7
    “今天，你果然來了。”束馬尾的女子把祭拜用的花放在墓碑前，雙手合十，一會兒後轉身看著黑衣青年。
    “我隻在今天來這兒，從來都是。”青年吸了口煙，緩緩地吐煙。
    “我就知道。好了，別吸了，她不喜歡煙味。”
    “……”轉頭看著墓碑，默默地把煙掐掉。
    “……流晨。”被叫住的青年回頭，等待著下一句話來臨。
    “當年夜尋給你的信，寫了什麼？”
    “想知道的話，先說你的信的內容，楽景。”
    “不，”楽景搖搖頭，“還是算了，我們都答應過夜尋，信的內容不會有第三者知道。”
    “是的，寫得清清楚楚。”
    “好了，我要回去工作了。”
    “這麼努力幹活，小心長皺紋，沒人要。”
    “混蛋！是誰老把工作丟下，跑出去偷懶的！”
    “是啊，是誰呢~~”
    “說的就是你，混蛋流晨！”
    “偶爾也要放鬆一下嘛~”
    已經杠上的兩人，沒有看到坐在那塊刻著“愛女夜尋之墓”的墓碑上的黑發少女，不過也不可能看到。少女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笑了。
    THEEND